一顾凌云去-第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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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稍稍顿足,复又道:“那我先走了。”
少女依旧穿着刚刚在台上的戏服,湖蓝浅白的流苏在肩上微微荡漾,她莞尔道:“先生慢走。”
易阳候看着她清素的面庞,总觉得这样的女孩静若幽兰,让人打心里去疼惜,应该连染梅都不例外。
他拨开了那些沉重的戏服,便走了出去。
少女依旧揣着那张照片,她将照片复又翻了过来,白色的相底上面有几行钢笔字,她轻轻地念了出来。
君子之交淡如水
摄于一九二六年六月四日
原来这张看似崭新的照片,已是三年前所拍,当年她还小,也还没跟现在这位师傅。
一个月后。
杜染梅从佛山回到广州,其实他从小就离开家乡,当年父母因为穷的没办法才将他卖给戏班,后来也没联系过,只是知道自己原来的家大概是在佛山或者南海那一带。
这么多年过去,他回佛山是因为祖母的去世。
听巷里的人说,他们家早就搬走,也找不到人影,只留了老太婆一个在家里,平时就靠街坊街里接济过生活,后来看着她实在不行,仔细一问,才听说她还有个孙子在省城做戏,名叫杜黎。
杜染梅其实跟祖母也没有什么感情,毕竟只有几岁的时候,他便离家。
只不过,当他看到祖母被席子覆盖着身体,心里仍旧不好受,不管是谁,人老了自然希望儿孙都在身边,只是她的儿子不知去向,只能靠这个所谓的孙子来管身后事。
杜染梅替祖母办了丧事,选了一块好地,便将人埋进黄土。
一抔一抔的黄土覆在棺木上,他甚至在想,不如以后自己也葬在这里,大家都说要落叶归根,这里才是他的根。
当他回到广州的时候,已经是十一月份。
天开始有些微微的凉意,树枝的梢头也是光秃一片,满街满地的落叶,脚踩在上面会发出清脆的响声,戏班依旧坐落在寂寥的小巷里,但前些日子杜染梅花钱修葺一番,大门的朱红漆木仍旧徒留香味。
他现在有些钱,全是靠戏班挣,现在喜欢听戏的人多,广州也是一片繁荣。
只不过,大家仍旧看不起戏子。
三教九流。
所以他想不懂蔓萝是一个姑娘,却为何要来做戏……可是现在已经是民国,不同于以前,女人能出来挣钱,男人也不屑在戏台上演一个女人。
所以他只能收女徒弟。
杜染梅轻轻拉开了门,便看见蔓萝在天井练嗓子,他走近了一步,站在她的面前,声音清朗地说道:“这些日子让你独自登台,表现如何?”
“师傅,你终于回来了啊。”蔓萝满脸笑容,不复刚才的沉静,她还是小女孩,自然是性子活泼的,虽然师傅平时为人严厉,但私底下仍旧很疼她。
“师傅,你说给我带盲公饼,在哪呢?”
杜染梅拿着一个牛皮袋,但是不动声色,他沉静地说道:“先说登台的事。”
“没有出差错,再况且有九叔带着我,肯定是很好的。”蔓萝来到杜染梅身边,想弯下腰仔细看一下他手中拿的是什么,然后又说了句:“都有人把我认成是你了。”
“什么?”
“是啊,那位先生好奇怪,还给了我一张照片。”
说罢,蔓萝突然想起了什么,就连忙跑进了屋里,徒留杜染梅有些疑惑地看着她。
杜染梅在一张石椅上坐下,把那袋盲公饼放在了圆桌上,只是看见蔓萝又走了出来,穿着粉色的小褂,恍如一只蝴蝶。
她浅笑着将那张照片递给杜染梅,然后说道:“就是照片上这位先生,他说要把这个给你。”
杜染梅看着照片上的人,三年之隔,差点都要认不出自己。
他翻到后面去,只是看见一行字。
君子之交淡如水。
可他都不知道他们之间能不能算是君子之交。
他沉默了一阵,将照片收到了口袋里,然后指着那牛皮袋对蔓萝说道:“你要的盲公饼。”
“谢谢师傅!师傅最好了。”蔓萝拿着那袋饼,连忙打开,一种酥香的味道随即散在空气中,她拿起一块饼,三除五下就吃完了。
杜染梅看着她嘴角还沾着饼屑,不禁说道:“慢点吃,还有,不能长胖!”
“……”
做他们这一行,最重要的就是不能长胖,一旦长胖就会很多动作做不漂亮,所以他小时候基本上都不能吃饱饭。
可是蔓萝是女孩子,嘴馋喜欢吃零食,他又不忍心看着她挨饿。
女孩子,本来做这个就辛苦。
“师傅,我能不能问你……照片上的是谁啊?”
“多事。”
蔓萝也不生气,只是拍拍手上的碎屑,然后将那袋盲公饼包好,她笑嘻嘻地说道:“我可知道他是位大人物呢,一定是当官的。”
“你在胡说什么。”
“我看到他跟军官在一起坐着。”
杜染梅当下明了,那应该是东北的方将军,那是易阳候说要去东北,便是在这位将军的手下做事罢。
杜染梅站起身来,对蔓萝说道:“快去练功,不可怠慢。”
“哦。”
杜染梅站了一会,然后又向房间里走去。
他将照片收在了一个铁盒子里,里面都是零零碎碎放着些钱,存折,还有房契之类的东西,这张照片在里面彻底沦为了俗物。
可是这个铁盒子装着他最为宝贵的东西,下意识就将照片放到里面。
他看着外面一片阳光灿烂,蔓萝正在天井练戏,还有胡工在随意吹拉着一些小调,他们戏班算是龙蛇混杂,可也算是一个容身之处。
在1929年1月,杜染梅才在报纸上看到方童暮到达北平,与谢启宥的军队打了起来。
他们一介戏子,哪管得这些大事,依旧在戏台上演着穆桂英,花木兰,家国天下,只限在一尺天地里。
至少广州还是繁荣的。
作者有话要说:
☆、第 69 章
最近凌霄然戒针的情况算是有些好转,他自己也知道,戴蒙医生一直为他耗在中国,当中的花费有多大,这全部是兄长替他担着。
女儿也差不多半岁,听说会爬,可是他仍旧与她一面未见。
只有顾煜城,几乎每天都来看他。
今年的春节过得有些晚,2月9号才是农历除夕,大户人家都在张灯结彩,而且广州人有逛花街的习俗,街上的蝴蝶兰与牡丹争相开放,清香远溢。
凌公馆里的红字帖,中国结的摆设全是由傅弘文负责,其实他心中有些不满,可偏偏又是顾煜城吩咐下来,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将它操办好。
还记得在苏州过年的时候,宁萱夫人会将剪了一桌的红纸粘在玻璃窗上,颇为别致,加之她刺绣了得,宅里的屏风都是精致的绣花图案。
傅弘文想着,若是帮别处弄这些事情也就罢,却居然是凌公馆。
其实说到底,他和凌霄然没什么大的过节,只不过看不惯他的作风,而且他又是个瘾君子,何以担当副司令此大任。
他命了些士兵挂了几个中国结在门口,贴上龙蛇的图腾,又是一年的春节。
好一朵迎春花。
除夕当天,顾煜城便率先到了凌公馆。
他一早就说过,今年的除夕要在凌公馆里过,还有瑾漪,瑾瑶,温柏宇,算上来有好五六个人,也算是热闹。
过年,不就图个热闹。
凌霄然还在床上睡着觉,他由于戒针,作息时间全都打乱,下午四点仍旧酣睡中。
他只是朦朦胧胧中听到一把声音。
“傅弘文从哪找来的晦气东西。”
“……”
似乎是狐狸的声音,就在不远处,可偏偏他又做到了在武汉的梦,那是他睡在医院里,要将他赶出去。
“什么?”他窝在被子里喃喃问道。
“没事,你继续睡。”
“睡不着了。”
凌霄然打了个哈欠,他蒙松地睁开眼睛,才看见顾煜城手中拿着一个中国结,不禁觉得有些好笑,便又说道:“你拿着那玩意做什么。”
顾煜城默不作声,他只是将那个中国结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望着凌霄然说道:“醒了就起床。”
凌霄然仿佛听不见他的话语,他反倒问:“你刚刚说什么晦气?”
顾煜城看了一眼那个中国结,淡淡地说道:“红线全冒出来,傅弘文不好好做事,真是越来越混账。”
凌霄然听罢觉得好奇的很,他拿起床头那个中国结,看了两眼,只觉得红线绕得精致的很,没觉得有什么瑕疵,所以他又伸手拨弄了一下,结果把那条冒出来的红线越弄越长,最后缠在了手上。
“兄长。”
“……”
顾煜城有些没好气,便说道:“古时便是夫为妻绕红线,你怎么自己给缠上了。”
“说得对!”凌霄然不禁眼睛睁大,他扬起一抹笑,然后将那团乱糟糟的红线绕在了顾煜城的手上,说道:“这就是结。”
结义也罢,都是这条红线在缠着一辈子。
顾煜城也没说什么,任凭他弄着那个中国结,绕来绕去,中国结几乎丢了原来的模样,只剩一堆胡乱的线头在他们手上。
看不见哪里是头,哪里是尾。
过了好一阵子。
顾煜城才说道:“玩够了就起来。”
“嗯……”
因为小孩把红线弄得乱七八糟,顾煜城不得不拿剪子将他剪开,本来就不吉利,现在就更加晦气。
到了晚上七点时候,摆了一张圆桌在饭厅中间,凌霄然已经很多日没有与其他人见面,今天又适逢除夕,总该要热闹一番。
他才刚到了客厅,却看见一个少年坐在沙发上,和温瑾漪聊着天,举手投足之间颇有儒雅的感觉。
不过他不认识这个少年。
温瑾漪见到凌霄然站在大摆钟的前面,不禁站起身说道:“子墨,来,给你介绍个人。”
凌霄然听罢,便来到他们面前,看着少年的面容,总觉得有些说不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