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顾凌云去-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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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复又坐在了长椅上,墙壁上挂着的摆钟在一分一秒地走着,他将头埋在了双臂中,过了很长的时间。
一阵高跟鞋的声音在他耳边传来,他抬头一看,是瑾瑶。
瑾瑶一脸的焦急,她将双眸睁大,然后拉住凌霄然,轻声问道:“姐姐呢?现在如何了?”话语一落,她的眼泪便止不住的掉落下来。
“别急。”凌霄然将她搂着,自己却也心神不定。
直到手术室门被打开,穿着白袍的医生从里面走出来。
为首的那个摘下了口罩,沉声说道:“我们很抱歉。”
瑾瑶一听便往手术室里看,她的神情也有些恍惚,然后说道:“我去看姐姐。”
凌霄然放手让她走向病房,自己站在原地,默不作声。
瑾瑶抹了抹脸上的泪珠,轻轻推开那道木门,然后走向睡在床上的人,她握起她的手,小声地说道:“姐,没关系的。”
“瑾瑶。”
温瑾漪的声音很空洞,眼睛只是望着白色的天花板,那令她想起一地的白兰花,全都碾落在车轮之下。
她忽然又淡淡地说道:“医生说,我以后不能再有孩子了。”
瑾瑶握着她的手,眼角湿润,却没有哭出来,只是把头靠在了姐姐身上,她想起两人小时候,也经常这样相依而偎。
瑾漪不做声。
只有短短几个月的陪伴,然后孩子便永远消失在她的生命中。
她默不作声地看着医院的天花板,瑾瑶伏在她的身上,给予一丝的安慰,只是心中的苦涩,她想,只有烨霖才懂。
烨霖才是这个孩子的父亲。
一个上午的时间仿佛过得很漫长,凌霄然坐在走廊的长凳上,漠然地看着医生们走来走去,手推车上盛满了药品,轮子滑过地板只是发出轻微的声响,很小很小,他才想起今天的那条木楼梯,吱呀的声音,都要烙在脑海中,挥之不散。
走廊的尽头突然出现一个人影,穿着笔立的军装,打着一丝不苟的领结,就向着凌霄然的方向走来,然后伫足在他的面前。
凌霄然抬头,轻微吸了一口气,复才轻声喊道:“兄长。”
顾煜城微微低下头,却不说话,他没有想到今天竟然会发生这样的情况,他本该还在上海与俄国的指挥官伊万诺夫讨论着日本人的事,结果一接到消息,只好立即赶回广州。
匆匆地从上海到广州,最快也需要四个小时。
顾煜城沉静地说道:“我先进去看看。”
“嗯。”
凌霄然看着他的身影隐没在门廊里,他静静地坐了一阵,复又站起来。
不一会儿,顾煜城又从门里出来,没有表情。
凌霄然很疑惑,他问道:“怎么了?”
“睡着了,我不想打搅。”
凌霄然与顾煜城坐到了椅子上,一张长长的木椅被他们占据一隅,只有阴暗的走廊点着一盏不太光亮的灯,拉长了彼此的身影。
凌霄然将手搭上了顾煜城的肩膀,就像寻常的兄弟一般,然后安慰道:“别太伤心了。”
顾煜城反倒一怔,他说道:“我以为你此次回来又该是发脾气。”
凌霄然抿唇,自然他说的是东三省的事情,可现在这样的情形,又怎能拍桌子瞪眼,他差点都要勾住他的脖子,然后说道:“你是我的兄长,永远都是。”
“嗯——”
“子墨。”顾煜城突然开口淡淡地喊道。
“说。”
“我希望你去一趟欧洲。”
凌霄然一愣,他放开了自己的手,然后望着他,不可思议地问道:“为什么?”
“你现在留在国内不妥,再说,你能替兄到欧洲汲取一些经验,亦是好事。”
凌霄然不太想回答他,只觉得这样的情形,拒绝也不是,骂也不是,他怎么就忘了……狐狸总是狐狸,总会挑时机来行事。
他磨蹭了一阵,然后又站起来,与他说道:“那你想让我什么时候去?”
“明年初。”
“我再考虑一下。”
凌霄然不以为然地站在墙壁地一边,他实在觉得去欧洲是没有实际性的,除非是顾煜城想支开他,不想让他再提及东三省的事情。
谁知顾煜城却突然站起来,将他拉过来,离自己很近,他轻声说道:“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你此番去欧洲也当散散心。”
“既然知道你当初怎么就把我困在关内!?”凌霄然的声音不禁显得有些急躁。
“我在上海与俄国的伊万诺夫议论着日本人的作战计划,这样做自然是有道理。”
“道理。”凌霄然揪住他的领带,然后低喊道:“你想的都是什么屁道理。”
顾煜城默不作声,将他的手甩开,冷静地说道:“让你听话。”
凌霄然还想说些什么。
“你们——”
瑾瑶突然出现在门口处,将他们之间的气氛缓解了一些,不再冷冰冰。她脸上的泪痕明显不过,语气却很淡,她说道:“姐姐醒了,您去看看她罢。”
“好。”
顾煜城整理了一下领带,便转身离开。
凌霄然站在原地,什么话也不说。
瑾瑶觉得很累,她看着白茫茫的一片墙壁,似乎眼前也是迷蒙,她挽起了凌霄然的手,便问道:“你怎么又生气了。”
“这无关私事。”
“怎么说?”
“总司令让我到欧洲。”
瑾瑶沉静了一阵,她将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淡然地说:“其实也没什么不好,有时候看了别人才知道自己的不足在哪里。”
“可是我不能当缩头乌龟,你也知道,报纸上都怎么写我。”
“我知道。”
瑾瑶阖上了眼睛,报纸上的黑字白纸,全是谴责他与方童暮的不抵抗,让日本人长驱直入东三省,若他这个时候离开中国,确实有着逃避的嫌疑。
瑾瑶静静地说道:“我们也不是永远不回来,又怎么说成是缩头乌龟呢?”
凌霄然想了一阵,只是又拉着她走出了那条走廊,他们的脚步声交叠在一起,落在瓷白的地砖上,敲着错落的声响。
他们来到草坪外面,凌霄然抽出一根烟点起来,然后说道:“一旦去了,就至少得一年半载。”
他其实不想离开中国,除了他的军队,他的信念,还有顾煜城。说起来,他们也认识了有十年的时间,可是一直聚少离多,能待在一起最长的时间不过就是在军营里,或许那段戒针的日子也能算进来。
戒针那样的苦,他熬得死去活来。
直到一根烟就快抽完,他才说了一句:“那就听他的,我们去欧洲。”
凌霄然坐着飞机回到广州,由张铭驾着车回凌公馆。
甫一进门,他才有些诧异地看到瑾瑶坐在客厅里,原以为她一直待在西安,现在却突然带着儿女来到广州。
瑾瑶放下正在看着的书,然后接过凌霄然的大衣,她轻声说道:“我以为你还要过一段时日才回来。”
凌霄然搂住她,气息喷在她的颈窝里,带着淡淡的酒味,她才知道他又喝酒了,想必是心情不好,除了报纸上沈珏的事,更多是关于东三省。
凌霄然蹭着她,然后问道:“你怎么过来了?”
瑾瑶也顺势在他的耳旁细细道:“告诉你一件事,姐姐有身孕了,我过来照顾她。”
“哦——”凌霄然的声音拉得有点长。
他整个人都瘫倒在沙发上,软软的靠座,似乎都要陷进去似的,他翻了个身,望着天花板说道:“兄长回来没有?”
“他还在上海,听姐姐说,大概还要忙一段时间。”
凌霄然听罢,不再作声,原来他比他更早回来。
其实两个人会不会都有些避而不谈这件事。
有时候,一件事,让时间去冲淡,再见面的时候,就会变得心平气和。
凌霄然阖上眼眸,差点要在沙发上睡着,无论怎样的平静,心中依旧有一个结——他甚至都在疑惑,中国还需不需要顾煜城。
到了十一月的时候,街头上到处都是学生在派传单和游行,推推嚷嚷,早上的凛然正气,晚上的灯火璀璨,繁华如梦,便是1931年的广州。
受到一所大学的邀请,凌霄然陪同温瑾漪到那所大学进行一场演讲。
演讲的主题是——今日与明日。
温瑾漪是受过良好教育的女子,英语说的十分流利,举手投足之间颇有学者气质,也不乏总司令夫人的气势。
她说道:“今日的孜孜不倦,是给予明日的希望。”
凌霄然坐在一旁听着,他只是作为座上宾的出席,望着下面的眼睛炯炯有神的学生们,或许这种情景在他们街上派传单时候也见过,年轻便是一种资本。
无论什么时候都是。
麦克风里传来的依旧是温瑾漪清晰而软雅的声音,伴随着一些沙沙的声响,传到整个大会堂的每一个角落。
木质的座椅,木质的地板,带着一丝轻微的回音。
在他刚刚出现的时候,有些学生甚至对他是不屑的,他在北平带着十五万士兵,眼睁睁地看着东三省沦陷。这一消息,早都传在了全国各处,而他与方童暮,便要变成学生眼中的千古罪人。
不抵抗者,必以谴之。
他只是抿抿唇,不可置否。
他听了一阵温瑾漪的演讲,然后又抬头看着外头的绿草坪,偶有几朵小白花在上面绽放,假山石头在堆在一旁,看起来朴素古芳。
不知过了多久,温瑾漪的演讲终于结束。
一个洋人教授迎上去,与她谈论了几句话,凌霄然旁边不经意间地听着,大概是想邀请她到香港的一所学校演讲。
温瑾漪莞尔一笑,便与那洋人教授在前面走着。
大会堂建在二楼,走下去是一条弯弯长长的木楼梯,凌霄然穿着军装,靴子踩在上面会发出吱呀的声音。
吱吱呀呀。
“夫人,你能否抽一些时间到香港来?”这位洋人教授的中文说的相当不错,而且为了给温瑾漪面子,故意用中文与她交流。
“接下来的几个月,我想先把演讲暂停下来。”
“wh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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