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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卢作孚-第1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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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权轮,在升旗的心中打下一个大大的问号。升旗心知,看清卢作孚的真面目,对日本国有重要意义。而对自己则更为重要,因为,如果卢作孚只是一个商人,自己会无比鄙夷他,如果卢作孚真是一个为国家为民族而做出这么多不可思议事情的人,升旗将无比敬重这个敌人,而作为一个武士,敬重敌人是基本之道。想到自己肩负的国家使命,升旗真希望卢就是个精明过人的中国奸商或巨商,这样一旦大事发生,自己的国家在这条江上遭遇的阻力会减轻许多。可是,升旗又希望卢作孚是一个真正值得尊敬的敌人,为自己的国家利益献出生命是升旗的毕生追求,他不相信自己专攻的中国商界中会有与自己匹敌的人,可是,他又一直盼望着能寻出这样的人,自己才能棋逢对手与之好好捉对儿厮杀一盘。与一个自己尊敬的敌人过招,将是平生难得的快事!面对卢果决坚定地处事作风,一向自信稳健的升旗却陷入困惑犹豫。

敲到面前的秧歌锣鼓让升旗从长考中惊醒,此时,岸上万县士绅民众代表将一个披红的金匾抬上民权轮,向驾驶舱去,逢人便打听,显然是在问——卢作孚在哪里?

“不知卢作孚自己看在眼里,此时此地,觉得如何?”田仲盯着船头驾驶舱。

“田中以为卢作孚会在这船上?”升旗戏谑道。

“他不在这船上,还会在哪儿?”

“他若此时在这艘船上,他就不是卢作孚。”

金匾抬到船头,驾驶舱中迎出的是民生公司董事长顾东盛,他接过金匾,是:“伟哉厥功。”

周成也上了船头,问:“卢先生呢?今日他到底为子玉先生复了仇,却为啥人不来?”

“老子曰:生而不有,为而不恃。”举人道,“小学时我就送了他这幅字!”

“写的啥意思,宝锭到现在都搞不懂!”宝锭道。

“赚了钱,拿给别人用。打了船,拿给别人坐。挣了名,金匾拿给别人去接。”举人诲人不倦,宝锭面前,他一个之乎者也也没用。一转头,他以为自己眼睛花了,咫尺之间,孟子玉竟眼睁睁望着他,他戴上水晶眼镜,这才看清,是周成捧上船的孟子玉像框,他顿时老泪纵横:“孟生啊,我的老冤家,这下你可以瞑目啦!魁先娃,从前我一直拿你当学生。非也,非若是也——今日这一节钟,你给我好好生生上了一课,从今往后,我叫你先生!”

他将手头满壶白酒泼洒江中。

“老师,你又神了一回!”见卢作孚果然不在船上,田仲道。

“田中君,先前问一个如此坚决报国仇的人,还会是打着爱国旗号赚大钱的商人么?”升旗重新找回了自信,“升旗教授判断不变,是。不过,要证实我的判断,唯有等到我国对他的国家有事的时候。”

“还要等多久哇?”每说到此事,田仲便焦躁难耐。

“哼,还没等到我国向中国宣战,中国便有人向我国宣战了。”

“谁?”

“朱、毛。”

“几时?”

“满洲里九一八之后刚半年,上海一·二八之后刚三个月,至今已经三年了。我也是刚听说。这算是中国向我国宣战的第一股势力。不过因为朱、毛当时只管了九百万人口的边鄙之地,没人关怀他们的声音。实际上,朱、毛也根本拿不出对我国开战的实力。他们正被蒋介石赶出江西老根据地,向北边‘长征’。可是,今年一月在遵义,毛坐正了,接下来他竟被欧美亲毛记者喻为摩西,率领着红军上演着当代《出埃及记》。他确实是越走越顺畅,知道为什么?剩下来的漫长征途,毛喊出一个口号。”

“什么口号?”田仲猜到老师突然提起毛泽东喊的口号,多半会与卢作孚喊的口号相关,赶紧问。

“北上抗日。”升旗道,“田中君觉得怎么样?”

“高明之极!”

“与你我课题的主人翁比如何?”

“毛、卢喊的口号异曲同工。”

“方今中国,只要喊一声抗日,就是救国。只要救国,就一定有呼救的国人响应。毛泽东分明是挽救第五次反围剿失误之危亡败局,保存中共那点命脉,万里逃亡,却因喊出了抗日口号,越走越顺,越打越强。就这样,万里逃亡,成了同时完成救国救民与拯救革命双重使命的万里长征,升旗看来,当初的万里逃亡,不久势将成为胜利大逃亡!同样的口号,同样的言行,包括今日达到高潮的报复帝国主义列强的民权轮万里长航,不是同样的可以帮助卢作孚达到他内心想达到的真正目的么?”

“老师始终坚持对卢作孚的判断。可是,我们作纯学术的探讨,尊重事实,民生公司总经理当初只拿着三十块一月薪水,如今拿多少没去查过,但肯定比他的船长、大副们低,低得多!他哪像爱钱如命的一般商人?”

“问得好!商人爱钱,从来分两种。无论日本商人还是中国商人,概莫能外。第一种,是爱钱能给自己换来物质享受。这种人其实不叫真爱钱,只能叫爱享受。另一种人,对人生享受,满足于三餐饭五尺床,这种人爱钱,乃是爱货币单位的累积增长给自己不断带来的人生成就感,以此衡量自己做成了多大的实业。这种人,才真叫爱钱。你我的研究对象卢作孚属于后者。”

“我听他爱国演讲,场场声泪俱下,足见他爱国甚于爱钱。”

“这又是人类无不具有的另一个致命弱点。爱相信自己的话,和说话时牵动的感情。爱国口号喊得多了,连自己都信进去了,以为自己真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爱国者。”见田仲犹疑不信,升旗忽然一指岸坎下,“看着眼前这艘船!田中君,暂时抛开你的任务、你的国籍,你因此而产生的对外界人事的好恶,你就纯学术的、甚至唯美的评价一下,这艘船如何?”

“它本是太古的旗舰,可是现在成了民生最大、最快、最现代化的一艘船。”

“美么?”

“美丽之极。”

“可爱么?”

“实在可爱!”

“升旗要的就是你这句话。《大学》曰,人,之其所亲爱而辟焉。意思是说,人在自己性情深处最亲最爱的人或物,必然会让人的行为取向发生偏差。爱,是能致人死命的。卢作孚太爱他的船了。”

“这倒也是,我访老民生,他们说,连卢先生的夫人都说——‘他这人啦,船就是他的命’!”

“这不就是了?作为经济学者,我只能尊重眼前的事实,凭我的判断力之所及,得出我的结论。”教授对助教谦和地一笑,“我今日的预测,不强迫你接受。还是那句话,真正考试卢作孚的时刻是一旦我国对中国有事,而让卢作孚被迫进行非A即B的取舍抉择,要么爱国,要么爱船爱钱爱公司爱身家性命。到那天,他到底何许人也,自然水落石头现,摆在你我眼前。到那天,你再来考评升旗今日之预测。到那天,最震惊的只怕是他卢作孚本人,他会在心底惊呼——原来我这一路高举爱国旗帜,把自己糊弄了几十年!好在,快了。少则两年,多则三年,这件事就要发生了。不过,眼见今天这一幕,再来预测一下接下来谁将一统川江一统长江成为霸主,对田中君,该不是什么难事了吧?”升旗结束了谈话,望着田仲。

“学生现在只想预测另一个人。”田仲望着升旗,怪样地笑着。

“谁?”

“老师您。”

“我有啥好叫你预测的?”

“老师您的能忍,我已见识。遇上卢作孚所遇,您敢断么?”

“你看我升旗太郎敢么?”升旗转过身,直面田仲,凛然生威,又忽然觉得江风吹进领口,有些冷……

升旗与田仲对“万流轮——民权轮”这一桩公案的考察,到万县为止,二人便返回重庆了。

几天后,民权轮拉响汽笛,驶入上海码头前庞大的万国旗招展的船阵,抵达上海。

时任民生机器厂厂长、主持“万流轮——民权轮”改造扩建工程的著名作家李人,在《自传》中记载打捞与改造万流轮为民权轮事件:“这件事震动了船业界,尤其震惊了外国人。他们做梦也没有想到他们办不到的事,民生公司办到了。太古公司十分震怒;日本人也专门派人到民生机器厂刺探情况。谁也搞不清中国人怎么会有这么大的本领。”

码头上,上海工商界及各界人士高举彩旗,点燃鞭炮。这天,上海各报显著版面报道民权轮抵沪。英文报纸《大陆报》述评:“这是以礼仪之邦著称的中国人,十分精明含蓄的报复。”

1935年,著名教育家张伯苓由上海往重庆创办南渝中学(后名“南开中学”)指名坐民生公司轮船——民权轮。

1937年10月,著名画家徐悲鸿由上海到重庆,乘民权轮。

1938年7月,五四运动主帅、《新青年》创办者、中国共产党创始人之一陈独秀由宜昌到重庆,乘民权轮。

……

任随川江上商战打得如何激烈,轮船上旗号如何变幻,商务专科学校讲授川江航运史及其现状课的泰升旗教授一如既往地开他的课。“学者中立,学术民主,学问平等,学生欢迎”,这是校长在校董会上对泰教授的评价。这节钟,教室黑板正中,《川江航运现状》课题下,写着“民国二十四年初川江现存主要轮船公司”名字:中国——民生

英国——太古

美国——捷江

日本——日清

与一年前相比,“中国——民生”已经写在第一位。

泰升旗开讲:“一年前,还是在这块黑板前,我请同学们各抒己见,有同学说,一年之内,川江上,至少两家轮船公司必倒无疑!我问哪两家,答曰……”

泰升旗转身在黑板上“美国——捷江”与“中国——民生”上用红笔画下两个圆框。

泰升旗背对学生,边画圆框边说:“不知持此见解者,今日作何感想?”

去年说这话的那学生叫汪恬,站起:“还是这两家!”

泰升旗反问:“必倒?”

汪恬回答:“必倒一家,另一家一口吞吃这一家。”

教授以纯学术探讨的态度,启发学生:“你能告诉我们,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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