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作孚-第1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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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照灯光柱中,宝锭从机舱中探出头来,指了指甲板上的像模像样却不能起飞的“飞机”,张开双臂作飞鸟状,向囤船上卢作孚表示——它迟早能起飞。钻进机舱前,宝锭照老习惯向卢作孚喊了一句,码头上喧闹远胜往日,卢作孚听不清,但他知道宝锭喊的是几天后见之类的话。
田仲放下望远镜,在一份与卢作孚调度船舶时使用的航运图相同只是倍数小些的航运图上做下标记,道:“11月1日零点,民主轮装载机翼一对及疑似兵工厂制炮用无缝钢管出宜昌码头,上行。”
1938年11月3日黄昏,卢作孚忙里偷闲,望着被起重机高高吊向云端的没装翅膀的飞机,说:“它像只大鸟在天上飞,回家后,再装上两只翅膀,就能飞回宜昌,到下游峡口拦截暴日的轰炸机了!”他转过身对岸上与囤船上的装运人员说:“大家加紧!无论什么东西都在船到一点钟以前必须预备好!这仗要打下去,打它个十年八载,不能光靠我百万将士在前方——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还要飞机,要大炮,要现代工业、兵工业!还要靠交付在我们手头的这点儿老底子。先把飞机装到驳船上!”
众人与南昌飞机厂家技工合力将飞机装上驳船。卢作孚对囤船上人员说:“装好,立即检查,如果他们已准备完成,轮船到时就装他们的东西。”
南昌飞机厂技工凑过来问:“还有这么多配件,假定到时候……”
卢作孚头也不回,对囤船人员吩咐:“假定到一点钟他们还没有准备好,就是只差三十、五十、八十吨,也不装而装另外已经准备好的机关的东西。”
别的机关的人员来到卢作孚身边听候指挥。卢作孚放眼望荒滩,原先堆在码头近处的兵工货物已经空出场地,稍远处的货物正在李果果等人的指挥下向码头腾挪。李果果对卢作孚说:“这才用了两天。”
卢作孚点头说:“有把握,有把握。”
飞机厂技工问道:“卢经理,能不能稍稍宽容半把个钟点?”
卢作孚说:“我们的计划绝不容任何耽搁,在每个轮船开到宜昌时,如仅仅装到二百几十吨一载的,两夜零一天必须完成装出!”技工还想游说。一声汽笛打断,卢作孚拂开他,望去,上游有船向码头驶来。
沉船上,听得汽笛,田仲放下望远镜,在航运图上标记:“民主轮,11月3日,空舱返航抵宜昌。”
升旗有意无意看了一眼,“民主?”
田仲说:“民主。”
升旗反应极敏锐,一把夺过航运图,“错!”
“真是——民主。”
升旗说:“不可能!”
田仲拿起望远镜向对岸核对,“学生没认错!”
升旗接过望远镜看去,轮船上果然写着“民主”。
升旗重新望着航运图:“11月1号满舱驶出,11月3号空舱返回……”
田仲这才发现异样,“民主只跑了两天!”
“没错。”
“两天!你就调来日本海军快艇,空舱也不可能在宜昌——重庆间跑一个来回啊!”田仲说。
升旗埋头航运图,沿江上下搜寻。
田仲问:“老师找什么?”
升旗并不答话,他要过放大镜,从“宜昌”一路沿江上寻,计算着:载重上水,空舱返回,以民主轮的马力,两天之内返宜昌……放大镜框定“三斗坪”。
升旗要过红笔,在“三斗坪”上划下新的坐标,说:“好你个卢作孚!”
田仲一脸困惑地问:“他怎么了?”
“拿笔来!”
田仲递上红笔。升旗持红笔在航运图上画下两根竖杠,将“宜昌”至“重庆”长江截为三段。竟与10月30日晚上卢作孚宜昌分公司那张大倍数航运图上所画完全一样。
升旗扔下红笔,望着田仲。“田仲明白啦!”田仲想了想又说:“田仲还是不明白。”
“唔?”
“其实他这办法说穿了,也稀松平常。问题是,凭啥他的脑袋就想得出来。”
“这办法,他不是想出来的。”
“那……他脑袋里,是怎么出来的?”田仲问。
“自然流出,天生而来。”
“天生?总有个生处。”田仲问。
升旗以食指指心,说:“生于绝境。绝境生大勇,大勇生大智。”
“老师说过这话,原来应在这里。”
“大智之人,遇事不想,自然应对而已。一想,便落聪明。”升旗说。
“田中得好好想想。”
“别想啦。用一个聪明的脑袋想象一个智慧的心海,就好像一个人抓住自己的头发向上,想飞离地面。”升旗瞄一眼田仲,“田中君息怒,升旗其实是在说自己。十几年来,升旗总是用这个聪明的脑袋想象卢作孚。本以为到了国家有事的关头,能一举料定卢作孚!殊不知,正因此铸下最后关头判断大错!”
“这一节,老师又是几时想明白的?”田仲问。
“卢作孚把他的船全开到宜昌来那天。无数轮船木船引擎号子把耳鼓都快震破,升旗心头突然一片空明。我一直将卢作孚作为专题研究,我还以为我是抬举了他。殊不知到头来还是小觑了他。平常日子,我拿他与平常商人参照比较,当然能所料必中。我忽略了一件事,要命的一件事……”
“什么事?”
“天命。升旗怎么会忘此二字?”升旗摇头顿足,四处寻找,“昨天我叫你去点军坡那边垭口鸡毛小店搜寻的东西……”
田仲递上一土坛花了两块银洋才买来的农家自酿的包谷醪糟。川江一带农家,爱发醪糟。分两种,甜醪糟与恶醪糟。恶霸的恶,以其性恶霸道。入口不刮喉咙,下肚恶性发作,名为醪糟,不输烈酒,最能诓人一醉。荒村野店,战时买不来白酒卖与客人,便以此代用。升旗要的,自然是“恶醪糟”。此时一把捧过坛子,撕开坛口封纸就喝,不误说话,“天命二字,论别国可以不用,用了也成笑话,说到日本与中国,却不可不用!你我脚下这一个国家,五千年踉踉跄跄跌跌撞撞,多少回倾覆灭顶已成定局,却为何总能走了过来?靠此二字!此国二十四史,哪一部不记载亡国之时,必有人站出来挽救危亡?这都是些什么人?天命之人。就如此国自创四大艺术中围棋,一上来便在四角布下四粒势子,此中寓意颇深,后来棋局,无一不由势子所生。这卢作孚,便是苍天早就为此国布下的一粒势子。升旗还拿他当闲子!还拿他当商人、顶多当一个爱国商人来看。错就错在此。我还在揣度——此国遭遇大事,此人作何想法?其实,他想都没想。他何须想?从降生此国那一天起,他便想好了。无须他想,国运早已将此人布局,命定在民国二十七年、公元1938年此国咽喉堵塞之时,将作为一粒胜负子!说玄了,你不肯信。说点儿田中君肯信的。”升旗已将醪糟喝下半坛,将坛子抱在左手,腾出右手,向倾斜甲板上那张航运图一指:“今日卢作孚所用办法,你可见过?”
“学生头回见到。”
“你啊!不过一年前的事,就忘了?”
田仲正摇头,戛然而止,似乎想起了什么。
“想起来了吧?1937年,战事将开未开那年岁首,川江遭遇枯水,民生公司……”升旗像在重庆商务专科学校课堂上面对学生,启发着。
“三段式运输!”
“这不就对了么!”
田仲望着刚被升旗用红笔两竖划分三段的图上一线川江问:“老师是说,早在战事未开时,卢作孚便想到今日宜昌?”
“说玄了!这可是你自己把事说玄了。卢作孚又非神人。”
“可是……”
“可是,他确实在一年前便主持完成了民字轮的三段式!你说他面对今日宜昌大撤退,还需要再想么?”
“他非神人,不会未卜先知,可是,为何能提前一年……”
“叫他提前一年便想出今日对策的,是谁?”
田仲摇头,望着升旗。升旗望脚下,说:“枯水。”
田仲跟着望脚下说:“枯水?唔。”
“谁叫他偏偏提前一年遭遇枯水的?”
“难道是……”田仲张大了嘴,呆望着升旗。“天?”
“除了他,还能是谁?百年不遇的枯水偏偏这一年叫卢作孚遇上。偏偏正是他身陷绝境,若不制胜枯水便再无出路之时。”
“这就逼出了民生公司那年的三段式航行?”
“也就逼出了宜昌今日的最佳运输方式。还用得着我为你往下求证么?”
“用得着!”
“民字头轮船在一年前的三段式航行中,形成了什么格局?”
“三支分别适应当时划分三段川江的船队。”
“到了今日……”
“卢作孚正好拿这编制来组建他眼下大撤退所需要的三支船队。”
“舰队。”升旗望着漫江来来往往或空或满的轮船木船,纠正道。升旗不再像刚撕开坛盖时那样大口灌酒,他津津有味拿出咂吧三河寡妇清清酒的模样,一口口啜饮着包谷醪糟,悠悠地瞄着田仲,“田中君,还有问题么?”
“没有了。”
“升旗教授的课还没完!教授十几来看走了眼的卢作孚,经这几天重新梳理,有了全新学术科研成果,田仲同学不想听?”
“想听。”
“你不想听,我也要讲。我不讲出来,怎能为这十几年纠错!”升旗又开始大口灌酒,连同坛中的包谷碎粒一齐囫囵吞下肚去,田仲看出他醉了。田仲头一回看到升旗醉,却也看出他酒醉心明白,明白得一塌糊涂一清二楚。升旗下面的话更向田仲证明了这一点:“田仲同学不是很承认卢作孚的奇迹,是川江头号奇迹创造者么?教授且为你一一剖析——卢作孚所谓四大奇迹何奇之有?请田仲一一数来。”
“当初,三条船对开两个航线。合川至重庆。重庆至涪陵。”
“你把两个航线,对接成一条,不就是合川经重庆到涪陵么?”升旗“哗”地一声拉过航运图,指向上游重庆上下那一段,“你再用三条船在这条航线中像车轮一般上水下水循环对开,不就是所谓三条船两个航线每天有船对开么?何奇之有?下一个!”
“成功打捞万流轮。”田仲又说。
“川江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