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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卢作孚-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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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家醒过来啦?”

“我是姓罗,还当不成大爷。”杂役将小钱从面前移开,卢魁先看清了,此人腰背像当年罗圈圈一样弯成了罗圈,神情远比罗圈圈迟钝:“我是罗圈圈的儿子,小罗圈。”

卢魁先忽觉悲从中来。这天,卢魁先接到两份大红委任状:一份是督军熊克武礼聘卢思先生为四川省督军署委员。

另一份来自杨森。

当天,卢魁先带着两份委任状回到自己一家人在成都支矶石街临时租住的家中,向蒙淑仪说起这事。

蒙淑仪在院内空地开荒种了菜。她一锄果断地挖下,挖出一颗红艳艳的大萝卜。蒙淑仪问:“你定下了?”

“唔。夫人是不是想问我决定要去哪一家?”

“我猜得到。”

“夫人猜我要去哪一家?”

“离我们现在这个家最远的那一家。”蒙淑仪看一眼卢魁先身后,四弟卢子英在院内石桌上习字,字帖是一本岳飞书《前后出师表》。一岁多的儿子明贤在菜地边嬉耍。

“人说,四川号称魔窟,而魔窟中之群魔,便是军人!此人在川军诸巨头中有‘蛮干将军’之称!”

蒙淑仪担心地望着卢魁先:“那你……”

“人说他脾气之大,拍桌子砸板凳甩马鞭。”

“啊?”

“这还算好的。火发过他就没事了。人说,最可怕的就是碰上他阴恻恻地笑……”

蒙淑仪一手拄了锄头,腾出一只手,拇指食指两根指头拈住卢魁先的衣袖:“那我们不去了。我也是,不怕人拍桌子砸板凳当面发火,最怕人背后阴恻恻地笑。”

卢魁先笑着冲妻子摇头。

“你从来就不爱当官,说好了,我俩分工的,你写了文章卖给报社换钱买米,我种萝卜白菜,我陪他,带着四弟、儿子过自家的日子。”

卢魁先不语。

“这么可怕的魔头,你凭啥还要去帮他?”

“因为他大兵刚进泸县,便喊出两个字,四川魔窟中的群魔军人此前从未如此张扬喊出的两个字。”

“两个什么字?”

“正是革命前卢思天天想喊,革命后卢思日日想做的两个字。““我的夫君耶,你倒是说出来叫为妻听听啊!”

“建设。”

“建设?”

“去年割据川南,此人竟喊出——建设新川南!一年来,我冷眼旁观,想看这位四川军人是光喊,还是喊完就做。”

“这人,喊了,没做?”

卢魁先接过妻子刚拔出的萝卜,把手头的报纸递给她。报纸上,标题醒目:“川南建设川省第一条大马路”。

新闻图片,上百人拉着的巨大的石滚后面,马路已初见规模……

“他还兴办学校。”卢魁先再指下面一张新闻图片,那是在川南师范新操场,马少侠背了龙泉宝剑,腾空跃过横杆的瞬间。

“这一回他来找你?”

“我早料定他会再来找我。”

“为啥?”

“此人心有所图!”

“他一个军人,打你这个教书匠什么主意?”

“他要看我口口声声所谓的教育,是不是真的能统治纷纷扰扰的乱世人心!”

“你能吗?”

“光喊不做,就不晓得能不能?”

蒙淑仪娇憨地将刚挖出的萝卜放在卢魁先筐中:“我晓得他能!”

她又把自家男人改称“他”了。

卢子英被飞燕吸引,正张望,却碰上二哥严厉的目光。卢子英显然有些敬畏二哥,赶紧埋头习字。几十年后他写下:“二哥长我十三岁。我出生时,父亲的麻布小贩生意已经破产。全家生活艰难,无力供我上学,由二哥教我读书。1913年我尚未满8岁时,二哥为避免军阀胡文澜对革命党人的迫害逃到重庆,也把我带在身边。他对我管教很严,晚间必须背诵一篇国文才能睡觉。我经受不了,两月后就独自从重庆私逃回合川父母身边……他到成都工作也把我一同带去……”

“四弟小你十三岁呢!”蒙淑仪碰一下卢魁先,意思是不要对四弟太凶。

卢魁先望着四弟笑笑:“淑仪,我想去,用力在教育上做一次试验。”

蒙淑仪:“魔窟也去?”

“也去!”

“我陪你。”

刚学步的儿子追着飞过的一双燕子跑开,这时回来了,手头拿着妈妈绣的燕子,塞到蒙淑仪手头,指着天上,他追不着的燕子。

卢魁先望着蒙淑仪:“你和我,两个人,你一针针一线线绣鸟儿花儿装点这世界,我就想一桩桩一件件做实验办实事。”

蒙淑仪颖悟地点头,“可是,我……怕。”

“淑仪怕啥?”

“怕这个魔头,冲你冷笑。”

卢魁先一笑:“他是带一师兵马的四川军人,我不过一介布衣,本来一篙杆撑出十八里滩的两条船,可是如今,他喊出‘建设’两个字来,还真做了,我就非去不可!”

“你去哪儿,我不问,反正,我不能让你一人去。”

“依你?”

“你去哪儿,我去哪儿。把我一抬花轿抬到你卢家时,你和我,两个人,当面说好的,你说——这辈子,怎么遇上你?”

卢魁先也动情地:“你说——这辈子,我陪他。”

“你答应带我去了?”

“就像几年前带一家三口到这省城。”

“这回是一家四口去泸州!”

卢魁先抱着儿子拾萝卜,又抱着拾起萝卜的儿子递给蒙淑仪,蒙淑仪正要连儿子带萝卜一块抱过,儿子又萝卜拿脱了手,蒙淑仪又与卢魁先一同抱着儿子,忙着去拾满地乱滚的萝卜,卢子英也加入了进来。院内一片闹忙。

卢魁先在泸县的家,在“皂角巷”。名副其实,一棵皂角树下,就挂着这路牌。

蒙淑仪在院中开荒地栽菜秧,卢子英在一旁做作业。蒙淑仪想叫四弟“做作业要专心”,没叫出声。她发现自己今天种菜都不专心。她挖一锄,抬一下头,眼睛老瞄着堂屋窗内,此时,丈夫正与那个“蛮干将军”隔着八仙桌对坐。听得蛮干将军高声说话:“他熊克武的四川省督军署委员你不干,省议会高薪秘书也不接,卢思先生,却为何愿到我小小泸州来当一个小小的教育科长?”

丈夫的声音却低得多:“我想做点实事。”

蛮干将军一笑:“这教育科长虽小,却不知道先生能不能干得下来?”

窗内,丈夫应答着,声音依旧不高,蒙淑仪听不清,却听出蛮干将军笑得异样,再问丈夫:“你是哪个学校毕业的?”

只见丈夫应了一句,虽听不清,但蒙淑仪能猜到丈夫说的是“我没有进过大学”。丈夫就小学四年学历,谁问他都这样作答。可是,今天丈夫面对的是什么人!这时,就听得那将军笑得更怪。蒙淑仪担心地悄声问卢子英:“四弟,什么叫冷笑?”

卢子英埋头作业,见问,顺手拿起肘边字典,查了一下,读出:“不热情,不温和,含有轻蔑、讥讽意味之笑。”

蒙淑仪一愣,担心地再望窗内,又见蛮干将军似此一笑。她再向丈夫望去,丈夫的脸看不清,听得他的声音还是比蛮干将军低得多,说话也没蛮干将军那么快。

蒙淑仪:“四弟,你听在耳朵里,蛮干将军这样笑,算不算冷笑?”

卢子英歪着耳朵听听,困惑地点头:“他爱冷笑不冷笑,关我们啥事?”

四弟说出话来,总这样直杠杠的,从不晓得个怕!蒙淑仪却更加担心,她扶了锄头,将锄把顶着下巴,歪着头从门框望进去,隔着立正姿势扶着匣子枪把子守卫门外的副官,她发现八仙桌上她先前送进去的那两盏热茶,没来由地晃来荡去,泼出不少在桌面上。细看时,是整个桌面在晃荡,心中更加担心,这张搬进堂屋后自己亲手安放得四平八稳的八仙桌,怎么会平白无故地晃荡成这样?再看时,蛮干将军在太师椅上仰靠着,坐得四平八稳,跷着二郎腿,全身连挨都没挨着八仙桌,一脸的得意,却不蛮横,反倒显出一副和颜悦色的笑脸,望着她的丈夫。那这桌面的抖,肯定来自桌下,蒙淑仪顺着桌腿望下去,丈夫的腿倒像是靠在桌腿旁,可是却怎么也望不见丈夫的腿到底抖没抖。丈夫平日里站有站相,坐有坐相,从来不像有些人那样晃来荡去的打摆子似的抖腿,今天呢?若是丈夫的腿也没抖,这桌面上的盖碗茶就不该抖,若是丈夫的腿在抖,那可……

“啧!”杨森突然低叫一声,膝盖头被烫了,看时,才发现八仙桌上盖碗中泼出的茶水顺着桌面径直流过,淌下桌沿,浸过呢子军裤,想都不想就猜到这桌面颤抖的原动力来自对桌而坐的那位卢思先生。杨森暗自好笑——刚进门,见这位卢思并不像自己想象中那样伟岸修长器宇轩昂,杨森便心存担忧,别碰上个只会写万言书,做不成一桩事,连个大场面都没见过的酸秀才。交谈时,更不见他慷慨陈词滔滔不绝,杨森便想,索性不怒自威摆出一师之长的架势,你们读书人背地里爱骂我们带兵人为军阀,我便索性以军阀形象相见,当场压垮了你,让你自己“滚蛋”、“开车”,我这川南一方教育,再另请高明。从省城请来的这一位,也不过是本县梁师贤一流角色,杨森看也不看对方一眼,想象着对面桌腿下颤抖如梁师贤的那一双腿,杨森半是自得,半是失望,笑望着窗外天空。

蒙淑仪怎么看那笑都是属于四弟刚解释的那种“冷笑”。丈夫虽然身处魔窟四川多年,但与这样闻名的魔头对桌而坐还是头一回,还要不断应对一句紧似一句的逼问!万一真把丈夫吓着了?蒙淑仪连劝丈夫的回家的念头都有了。省城那边李幼椿的院子空着呢,续租就是了。刚拔了萝卜的那块地荒着也是荒着,可以种点莴笋,何苦一头钻进魔窟伴这魔头?

蒙淑仪将锄把靠在短墙上,去灶房提了烧开着的一壶水,进了堂屋。却见丈夫坐得四平八稳,双腿根本没挨着桌腿。

今天这八仙桌到底为啥平白无故打摆子?蒙淑仪想不通,又不便弯腰去看桌下。她出身有教养的家庭,嫁了丈夫后更是受到诗书礼乐的熏陶。

二嫂一走,院里一下子冷清了。卢子英将手头捧着正在背诵的《出师表》放一边,一个人坐在皂角树下数皂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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