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作孚-第9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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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股东:“凭什么?”
李股东:“啊,本公司是实业公司,你当是灾荒年辰办粥厂?”
程、李股东苦劝道:“卢先生,你到底凭什么非要这样做?”
“就凭本实业公司当取的名字。”
程股东:“民生?”
“民生实业股份有限公司。为打破经营困局,抓住航运商机,倡行业联合、搞川江统一,要是连这条江上船民的生计都给人打破了,本实业公司还有何面目叫——民生?”
程股东:“年年难过年年过,民十九这日子,比民十五你带着我们创办民生时更难,自家门前雪还扫不赢,你还要顾他人瓦上霜?”
李股东:“在商言商吧,卢先生。”
顾东盛一直关注,此时也问出相同的话来,但却隐含着相助于卢作孚的心情:“是啊,作孚,今天这会,你还是在商言商吧。”
卢作孚坦然一笑:“好,今日卢作孚便与民生众股东在商言商!作为商人,我们该把眼光放得像川江那么长远,把问题提得像国家那么广大,才能取得最长远广大的利益。”
程股东:“国家那么大的问题,肉食者谋之,你我一个个惨淡经营的小商人……”
李股东:“国家大计,是蒋介石先生考虑的事,卢作孚先生何苦多虑?”
与会的李果果悄声对担任记录的文静道:“小卢先生今日要过股东这一关,只怕难上加难。”
文静悄声应道:“未必。我看卢先生是——将军欲以巧胜人,盘马弯弓故不发。”
此时,又是顾东盛发话,打破太长的沉寂:“作孚是否认定化零为整,兼并、联合,乃川江大势所趋?”
卢作孚听出这话实际上是在为自己开路,便道:“川江华资航业之大病,在于一盘散沙,满江小鱼。”
程股东:“这也犯不着我们民生这条小鱼去吃别的小鱼,还要帮人家过难关,解决失业员工。”
卢作孚任他讲完,还是顺着自己的思路走:“满江小鱼,就该等着列强几条大鱼来吃么?”
程股东:“那有啥办法,日清、捷江,哪家不是好多条船,鱼大肚皮大,该人家吃小鱼。”
卢作孚胸有成竹说出一番话来:“程老说到日清、捷江。我就跟着说。日清这条大鱼,怎么长大的?当初,日商大、邮船、湖南、大东四公司,统一联合而为日清公司。再说捷江,也是在1925年由美商柯克司、扬子江、宜昌等公司合并做大的。日商、美商能够统一联合,我华商为何不能?日商美商一条条小鱼合并成一条大鱼,反过来一条接一条吃我中国轮船公司,如果我民生这条小鱼坐视不救,只求自保,终有一天,列强会吃到我们头上!等到成了鱼肉,端上餐桌,等人家围了餐巾,拿起刀叉,一块块切了塞进嘴时,你我再回想今日这一番耽搁,不知是何滋味?”
顾东盛:“作孚,民十五起,你已经带着我们民生,避实就虚,两条航线三个船,由小河起,走入大河……”
程股东:“是啊,两江在手,何苦急着搞什么一统川江?还要把问题提得——国家那么大?”
卢作孚等的就是这话,见问,立即接过话头:“因为卢作孚与各位同人一样,是商人。”
程股东:“是商人,我们就同舟共济为公司赚取最大财利吧!民生航线,已经两江在手……”
卢作孚动情地说:“作孚想着三江!”
程股东抢过话来:“慢着慢着,哪三江?我们吃的,不就是合川而重庆而涪陵小河大河两条江么,卢总经理怎么数出三江来了?”
卢作孚笑开了:“在商言商哇我的程老!商人最贪图的是什么?”
程静潭:“有钱可赚,说得斯文些——财源茂盛。”
“作孚说的正是——财源茂盛,必不可少的‘三江’,”卢作孚道,“你我眼前这条川江,是川省交通唯一黄金通道,若不得一统,身为商人,各位今后凭什么为公司赚取最大财利?”
顾东盛品味出卢作孚的话,喜形于色,他本是传统学养颇深的学人,性情不失率真之处,本能地起身,冲卢作孚一拜,脱口赞叹道:“好!你我商人,若不能把问题提得像国家那样大,商计即国计,于国家大计中谋公司大利,这辈子便只能蝇营狗苟,做那小河中凭一二小船疲于奔命牟取蝇头小利的小贩小商!”
卢作孚不失时机,趁势向众股东讲自己在一统川江大势中发展民生公司的计划。
李果果悄声对文静道:“速记。一字不漏。这是正版的卢氏生意经。”
文静问:“这一来,讲的全是怎么赚钱?”
李果果作老练状:“在商言商嘛!”
顾东盛:“循此新解新思路,顾东盛谬加揣测,作孚你这胸中,只怕不止今日这——三江?”
卢作孚:“?”
顾东盛:“此只上联,还有下联呢?”
程股东来了情绪:“是啊,生意兴隆通四海!”
卢作孚抬眼望着天棚,白帆布缝就的天棚此时还似一张白纸,卢作孚眼前却浮现出一幅彩绘的图画——不久后,时机成熟,卢作孚当真请人在这天棚上画下了生意兴隆直通五洲四海的民生公司航运图。卢作孚率真地向顾东盛回拜:“知作孚胸中丘壑者,东翁也!”
此时会场,众股东意见竟已倾向于卢作孚的一统方略。
李果果一声嘀咕:“我老觉得小卢先生像在变中国戏法似的……”
此次股东会议后,卢作孚化零为整,“小鱼吃大鱼”,不令人家公司破产,不砸他人饭碗,一力推行一统川江方略,颇得人心。
今日出版的《卢作孚文集》还辑录了卢作孚记下他当时心情的文章:“民生公司开始整顿上游航线的时候,有两家公司值得感谢。第一是连雅各福川公司,第二是邓华益九江公司,他们的轮船,都全部拿来加入民生公司。”
这一年,卢作孚的儿子叠了不知最多的是纸船。儿子用不着费心为自己叠的一只接一只新纸船取船号,船号是现成的,爸爸先就取好的,尽管爸爸这些天老没回家,但儿子只消一读当天的报纸就知道——这天的报纸就写着:“……连雅各的福全轮成为民生公司的第4艘轮船,卢作孚总经理主持仪式。”
这天傍晚,回到水巷子升旗教授住所,田仲在《川江航业商战史大事记》上一笔笔记下:“1931年元旦,九江公司并入民生公司。”
“早在创办民生之初,他就说:‘看起来,我们有一切理由不办新的轮船公司,特别是一个中国轮船公司,却找不到一条理由要办它!’可是他还是办了——我一直想找到他所说的‘找不到的’那‘一条理由’……”教授望着窗外只闻汽笛不见船影的暮色下的川江,沉思道。
“现在找到了?”田仲停笔,问。
“找到了。”
“能告诉田仲么?”
“一统川江。”
“一艘船都还没有、他连插足川江都还不知向哪儿下脚时,就把心子起得这么大?”
“对你算大。对他的同人算大。对他,只能说是不大不小正合适。田中君该记得,他还爱说另一句话——把问题提得像国家一样大。”升旗说,“别的我不敢预料,至少有一点现在就在肯定,像他这样做下去,再过十年,在这个国家的首富名单中,一定有他卢作孚的名字!”
1931年开年后,卢作孚的儿女们叠的纸船下水更勤……儿子读着报纸,照抄下一只只船名,写在自己的小纸船上:“九江公司‘九江’、‘合江’两轮更名为‘民治’、‘民安’……还有‘民有’、‘民享’、‘民选’……”
这些日子,升旗教授也常常站在窗前,听一声声汽笛从江上传来,心头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田仲当然知道老师的心思,一语道出:“眼前这些华资小轮船公司已叫他一网吃尽,卢作孚这下一口,会吃哪条鱼……”
“化零为整,初衷不改,下一口,此公该吃四川军人名下的军轮了。”
正在白纸上记录的田仲一愣之后,埋头记下升旗这句话:“民生公司经理卢作孚下一步可能兼并川江军营轮船。”记完,田仲抬头问:“他敢?”
“川江上弄船赚钱搞航业,你见过这位中国商人,有什么——不敢?”泰升旗心头一酸复一喜。川江上这场商战,已经打了三十年。卢作孚这个中国商人,几乎是最后一个参战的。可是,参战才三年多,这个中国人居然发起了一统川江的大战。最近这段时间,卢作孚“化零为整”的战役,一仗接一仗,一个胜利接着一个胜利。泰升旗一直暗中扶持的日清公司,反倒落了下风。泰升旗心头怎能不酸?可是,眼看到卢作孚果然是一位自己从未见识过的高手,升旗又暗暗欣喜,天生好与人博弈的升旗,这一回,喜逢对手,想到:“川江上这局棋,可有得下!”
关于卢作孚“敢”还是“不敢”的问题,这天黄昏,民生公司会议室,程股东问出同样的话:“他敢?”
“本公司这个出不起股金的经理,心子起得大啊!”
李股东一笑,顺手拿起肘边的一份今日刚出的报纸,读道:“《高瞻远瞩,卢作孚一统川江》:民生公司志在整理川江航业,故对于财政上不能维持之川江轮船,往往不惜高价收买,此最足以代表公司总负责人之高瞻远瞩。”
程股东说:“上一回,邓华益、连雅各他们华资轮船公司敬他信他,这一回,他想贪军阀经营的轮船,就没那么便宜了吧?”他扭头望身后墙上,一张川江航业现状一览图。隐约可见,重庆周边江上,用不同的颜色标有川军各军防区……
李股东跟着望去:“盘古开天地,这条江上,只听说军人叫商船打兵差,这商人要一口吞吃军船的事,还闻所未闻!”
此时的卢作孚,正站在“民有”轮船头。他手头同样摊开着一份自制的川江航业现状一览图。其中,重庆周边江上,用不同的颜色标有“川军杨森20军防区”、“川军刘湘21军防区”江段中,多是民生公司的“民”字号轮船在运行。重庆以上,泸州、叙府(宜宾),则为“川军刘文辉24军防区”,此江段再无“民”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