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神的山岭-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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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伙伴离去,下一个伙伴到来之前,如果有三天的时间,羽生就会做卸货的打工,从上高地搬到涸泽。
这么一来,在山上也能赚钱。
无论是在谷川或南阿尔卑斯,羽生都采取这种做法。
即使是在山上空出半天的时间,羽生也会想攀岩。
“走吧。”
他对伙伴说。
“只有半天的时间。反正会在半路上折返,不如悠哉个半天吧。”
即便对方那样说,羽生也不同意。
“走吧。既然只有半天,我们走到半路再折返不就好了吗?”
对方只好迁就他。
然而,羽生却进一步责问对方:
“你是为了什么而爬山?”
当时,饶是羽生也还没有独自攀岩的念头。基本上,攀岩需要绳友。
这个人不去的话,我就不能爬了。
羽生也经常把这种不满,直接发泄在对方身上。
想和羽生搭档的人自然而然地减少了。
后来,又发生了一件令身边的人畏缩的事。
那其实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只是关于羽生丈二的言论的插曲。
当时羽生二十三岁。
青风登山会的伙伴举办了一场酒宴。
酒宴的续摊时——
话题自然聊到了登山,说到和情如兄弟的绳友一起悬吊在岩壁上时,自己会怎么办。
冬天——绑着登山绳的自己悬吊在岩壁上。绳友吊挂在下方。朋友的体重加诸在自己身上。如果只有自己的体重,就能设法逃脱,但若加上朋友的体重则动弹不得。
自己知道,如果处于这种状态下,两人肯定都会没命。
然而,如果趁着还有体力割断登山绳,让朋友坠落谷底,自己的生命就会得救。
这时,如果是自己的话,能不能割断登山绳呢?
众人聊着这样的话题。
“如果对方是你的话,我就会割断登山绳。”
有人开了这种玩笑,但一旦将之视为实际问题思考,迟迟没有人说出答案。
“就算知道自己会得救,也很难狠下心割断登山绳吧。”
“毕竟,知道底下的家伙还活着。”
众人说到:要亲临那种现场才知道,但没办法那么轻易地割断登山绳。
就在这个时候——
“如果是我,我会割断登山绳。”
在此之前一直保持沉默的羽生,说出了这么一句话。
“可是,对方是你认识的人,是你的朋友欸。”
“我下得了手。”
羽生一脸严肃地说:
“因为我知道,如果继续那样下去,两人都会没命。既然这样,我就下得了手。”
“假如你是在下面的人,你又作何感想?”
“我觉得对方割断登山绳,我也不能怪他。”
羽生爽快地说。
这群男人都有过攀附在岩壁上,从岩壁上摔下来一、两次,吊在半空中被登山绳救过一命的经验。
能够以相当真实的感受,在脑海中描绘自己的身体悬吊在距离地面数十公尺,或者一百公尺以上的空中的景象。
他们也知道被人割断登山绳坠落时,自己的体重瞬间消失,轻飘飘地以自由落体的速度下坠时,那种寒毛倒竖的感觉。
饶是这群男人,也对羽生爽快的说法感到心里发毛。
当场产生了扫兴的气氛。
“我会割断登山绳。所以被人割断登山绳,我也毫无怨尤。如果面临那种性命攸关的时刻,对方割断登山绳也无所谓。”
这段对话始于酒席上的玩笑话。而且是假设的话题。对于那个假设的话题,羽生丈二却以令其他人惊讶的严肃表情如此说道。
“发生了那种事吗?”
深町叹着气低喃道。
“他是个令人摸不透脑子里在想什么的男人。”
伊藤学深町叹息,低声说道。
众神的山岭上 第五章 高傲的人
1
羽生丈二成为传说中的登山者,在日本登山史留下足迹,是在一九七〇年——昭和四十五年。
当时,羽生二十六岁。
“契机是我们登山会的喜玛拉雅山远征。”
伊藤浩一郎说道。
那一年,青风登山会去远征喜玛拉雅山。
目标是安娜普娜的主峰。
海拔八、〇九一公尺。人类第一座踏在脚下的八千公尺高峰。
一九五〇年六月三日,法国队的摩里斯·赫佐格和路易·拉贤纳尔最先站上她的峰顶。
安娜普娜——在梵语中,是“富饶女神”的意思。
对于青风登山会而言,这是第一座喜玛拉雅山,也是第一座八千公尺高峰,预定从高度相差三千公尺的南壁路线攻顶。
然而,羽生无法参加那趟远征。
“因为那家伙没钱。”
伊藤说道。
海外远征——表面上听起来冠冕堂皇,实际上却没有大型赞助商。
向登山用品厂商借了羽绒外套、冰爪、帐篷,但登山用品厂商不会提供现金。速食食品厂商免费供给速食面、干燥蔬菜等,但也不提供现金。
大型报社愿意当赞助商,但出资金额是总费用的五分之一,若无法登顶,出资金额将减少为预定的一半。
挪用营运登山会的经费作为远征资金,尽管如此还是不够。结果,大部分的费用由参加远征的队员自掏腰包。
前往远征的队员,每个人必须拿出一百万日圆以上,换句话说,能够参加远征的只有筹得出那笔钱的人。
远征为期约三个半月——包含行前准备,大约要花四个月。一面适应高度,一面集体移动一个月,抵达基地营后,从那里开始登山。那段期间,因为要搬运大量粮食和登山用品,所以会雇用许多挑夫。总计将近一百人浩浩荡荡地移动。那笔费用也不是一笔小数目。
筹不出钱的人就没办法去。就算能筹出钱,如果不能请四个月的假,也无法参加远征。
对于工作一换再换的羽生而言,请假没有问题。但是,他没有钱。
一九七〇年——一百万这个金额,相当于将近半年的收入。
羽生筹不出那笔钱。
他跟所有认识的朋友借钱,到处向可能成为个人赞助者的登山用品店和镇上的公司低头恳求,却连所需金额的三分之一都筹不到。
必须对这趟海外远征死心时,羽生变得性情乖戾。
他借酒浇愁,在登山会的聚会上也对队员无理取闹。
“为什么体力、技术都比我差的人能去,我却不能去呢?”
他也向伊藤找碴。
“这趟远征如果没成功就没意义了,不是吗?这趟远征对于我们登山会而言,绝对必须攻顶成功吧——?”
既然如此,与其那家伙去,不如我去。
羽生举出一个人的名字,如此主张。
令人伤脑筋的是,羽生不止因丧失理智而口不择言,如同他所说的,他一心认定是如此。
队员感到为难。
但——
从队伍出发的十天前左右开始,羽生突然变得沉默寡言。
他不再喝酒,开始默默帮忙队伍做行前准备。
队伍出发的二月二十二号晚上——
羽生找同样是青风登山会会员的井上真纪夫出来。
井上真纪夫和羽生一样,拥有优于他人的攀岩技术,却也因为筹不出钱,而放弃远征。
他和羽生同年纪,但比羽生晚一年进入青风登山会。
“说穿了,就是钱啊。”
羽生当着井上的面,在居酒屋大吐苦水。
“只有有钱的人或借得到钱的人才能去爬喜玛拉雅山。”
井上对此感到同意。
“我们至今把人生全赌在登山上。”
羽生的日常生活正如他所说。一年当中,超过两百天都在山里头。这个天数在登山会中,无人能出其右。
入山天数比其他会员多的井上,顶多也只有一百二十天。
“为什么一年入山不到五十天的人能去呢?”
把一切赌在爬山上的自己留下来,而只有在工作闲暇之余偶而露面的人为什么能去——?
羽生说出至今说过好几次的话。
“不能默默无名。必须成名才行。如果有了名气,就会有赞助商愿意出钱。简单来说,要成名就得做没人做的事。”
这时,深町诚也采访和羽生搭档过的井上真纪夫。
得做没人做的事。
羽生说完这句话的表情……
“忽然变成严肃到令人害怕的表情——”
井上对深町说。
于是,井上第一次从羽生口中听到“鬼岩”这个名称。
“喂!”
羽生瞪视井上。
他的表情并没有醉。
“你要不要跟我去爬鬼岩?”
“鬼岩?”
“冬天的鬼岩。当我的绳友,一起去爬吧。”
“别闹了。”
井上立即摇头。
不可能办得到。
“冬天去爬鬼岩,和自杀没两样。”
鬼岩——“鬼见愁的岩壁”的缩写,人们如此称呼它。
位于谷川岳的一之仓泽、难关中的难关的岩壁,就是这座鬼岩。
巨大的岩壁——
冬天到处覆盖着雪,形成接近垂直的冰壁。
从黑泽下方的路线到上方的圆壁,是一条约一千公尺多的漫长路线。这面岩壁比昭和四十二年(一九六七年)被人爬上的泷泽第三岩壁要大上一圈,而且难度更高。
上方的雪可以说是——几乎毫不间断地掉落下来。特别是黑泽下方的路线,地质结构会自然引来发生于岩壁的雪崩,属于雪崩频繁的地带。
就攀登对象来思考,它是个太过危险的地方。六发当中,有四发子弹留在弹匣,将枪口抵在太阳穴上,亲手扣下扳机——危险程度比一般更高的俄罗斯轮盘。
去爬冬天的鬼岩,危险等级就跟玩这种赌博一样。
至今为止,没有人会认真考虑将它当作登山目标。
沿途中有几块悬岩,就连夏天都必须以人工攀登的方式,吊挂在半空中。
“我不要。”
井上直截了当地说。
“我不想死。”
然而——
“走吧。”
羽生说。
“我绝对不会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