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神的山岭-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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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谷特别针对露宿地点及其方法,巨细靡遗地询问。
从长谷的说话口吻来看,他似乎相当彻底地研究了鬼岩。
从头到尾说完后,长谷低头致谢。
“感激不尽。”
“那么告辞了。”
羽生问正要起身的长谷:
“你要去爬鬼岩吗?”
自从一九七〇年,羽生和井上一起爬上鬼岩以来,尚未有人成功地在冬天征服鬼岩。
有几人向她挑战,但是全在半路上无功而返,其中有一半人丧命。
“是的。明天——”
长谷站了起来,爽朗地说。
“明天?”
“嗯。明天,我要进入谷川。”
他脸上浮现笑容。
这个男人不会紧张吗?
多田说他当时如此心想。
他不会紧张吗——?
在此之前,在冬天的鬼岩出现好几名死者,最近甚至已经没有人想爬了——长谷看起来不像是明天就要进入那里的男人。
“你不害怕吗?”
多田问道。
“我害怕啊。”
长谷答道。
他的声音当中,微微带着颤抖。
“就像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长谷笑了。
“你和谁搭档呢?”
多田一问,长谷再度搔头,说:
“我一个人去。”
3
“结果,长谷单独爬上了鬼岩。”
多田一口饮尽杯中剩下五分之一左右的咖啡。
他拿着空咖啡杯低喃道:
“所以,长谷去爬马特洪北壁,是在爬完鬼岩的一个月后——”
“马特洪峰之前——羽生在二月又爬了一次鬼岩吧?但这次是单独一人——”
深町问道。
“是的。”
“受到长谷的刺激?”
“我想是那样没错。”
想要单独攀爬鬼岩,并且亲身实践的长谷是个奇人,而后来又单独爬上鬼岩一次的羽生也不遑多让。
“结果,截自目前为止,人类在冬天爬上鬼岩三次。只有羽生、井上、长谷这三个人爬上去过,而爬过两次的只有羽生一个人……”
这项纪录至今依旧没变。
“原来是这样啊……”
深町点点头。
对于羽生丈二而言,唯一且最大的勋章就是冬天的鬼岩。
无论怎样的人在爬国外怎样的山,得到怎样的成绩……
我是第一个在冬天爬上鬼岩的人。
那就是羽生的心灵寄托。
但长谷却夺走了那份心灵寄托。
没有人会想在冬天单独攀爬鬼岩。但长谷却十分轻易地做到这件事。
深町猜想,羽生八成气得咬牙切齿,非常不甘心。
羽生是在长谷爬上鬼岩的一个月后,也在冬天单独攀爬鬼岩。
长谷露宿三次才爬完鬼岩,羽生则只露宿两次就爬上了鬼岩。露宿次数少,厉害归厉害,然而,第一个在冬天单独攀登鬼岩的人是长谷,这却是个不容动摇的事实。
长谷露宿三次,但我只露宿两次就爬上去了。
羽生在心中如此告诉自己之际,发生了一件像在嘲笑他这种自我安慰的事。
长谷常雄是第一个在冬天单独攀登马特洪北壁的人,也令羽生的纪录相形失色。
恐怕是从当时开始的。
羽生丈二这名天才登山者,心中开始经常在意着另一名天才登山者——长谷常雄。
当然在此之前,羽生也早就意识到一次又一次创下辉煌记录的长谷。长谷在昭和四十八年(一九七三年),以日本圣母峰登山队队员的身分,爬到八、三五〇公尺,以此活跃于登山界的事也传进了羽生耳里。
大概是从这个时候起,羽生开始明确意会到长谷常雄这名登山者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4
羽生丈二和长谷常雄——
没有登山者像这两人的对比如此强烈。
深町诚这么认为。
阴与阳。
若羽生是阴,长谷就是阳。
深町一面采访羽生的事迹,一面着手搜集羽生和长谷的登山记录。
他也看了两人投给登山杂志的文章。
羽生几乎没有留下那种文章,但长谷数度在与登山有关的杂志留下文章,特别是在冬天单独攀登大乔拉斯北壁之后,连一般杂志和报纸都开始经常刊登他的专访报导。
相较于长谷留下了三本著作,羽生只有在爬上鬼岩时投了篇短文给一家名为《岳望》的登山杂志而已。他本人亲手写的文章只有这一篇,后来经常都是客观性的记录。
当然,羽生较常被记载于和他同行过的人的文章中。
羽生经常看起来像是为了摔下去而爬。
——伊藤浩一郎,青风登山会会志《青风》二一期(一九六五年六月发行)
我觉得羽生确实常常展现天才的攀爬方式,但相对地,也越来越危险。
——伊藤浩一郎,青风登山会会志《青风》二二期(一九六五年十二月发行)
他很少笑,但笑的时候会露出孩子般的笑容。
——伊藤浩一郎,青风登山会会志《青风》二三期(一九六六年三月发行)
讲好听是纯真,讲难听是任性。羽生的个性当中,有一些这样的部分。结果,我和羽生分道扬镳,但如今,我也经常羡慕他。因为我没办法像他那么心无旁骛地面对爬山。我之所以离开他身边,并不是因为讨厌他,或者憎恨他。如果别人问我喜欢或讨厌他,我大概是喜欢他的。无论是技术,还是那家伙面对爬山的强烈情感,都令我感到敬佩。不过,我是从不再当他绳友之后,才这么想的。
——井上真纪夫,〈畅谈鬼岩〉(专访),《岳望》一九七〇年五月号
我在拉斯科山屋听说羽生先生的事。攀爬时,我经过了羽生先生摔下去的地方,明明左边有一条更安全些的路线,但羽生先生好像是从那里笔直往上爬。那条路线不是不能爬,但我觉得匪夷所思,为什么羽生先生会在那里选择往上爬的路线呢?
——长谷常雄,〈凌空于大乔拉斯峰〉(专访),《朝日周刊》一九七九年四月二十一日号
羽生丈二这个男人喜欢人。他并不讨厌人。这一点,我现在十分明白。他喜欢人类社会,也喜欢和朋友喝酒。或许羽生真正的心声和大家一样,想当普通人。可是,那家伙除了自己之外,没办法和别人圆融相处。不,我想,他可能连和自己都没办法好好相处。因为他好像老是在跟自己吵架。所以,我想那家伙一定会一头栽进爬山。爬山可能是那家伙用来参与人类社会的唯一方法。那家伙啊,希望别人夸奖他希望得要命,大概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吧。所以我想,他才会专挑危险的事情做。和伙伴喝酒的时候也是,不是马上回家,就是留下来喝到最后。喝到最后时,他会要求再续一摊、再续一摊。随着每续一摊,伙伴的人数就渐渐减少,他就会露出一脸落寞的神情。我总觉得不能丢下那家伙一个人,结果到最后,经常我和他两个人喝到天亮。那么希望人陪的家伙,却经常一个人入山。我想,那家伙大概是希望人陪才一天到晚入山。对于在圣母峰发生的事,我也觉得自己有责任。毕竟,是我向登山队推荐他的。
——伊藤浩一郎,〈攀登圣母峰的可能性〉(专访),《岳望》一九八六年九月号
羽生在喜玛拉雅山做了不能做的事。我认同他的天分、技术,但就登山者而言,我不予置评。
——田边聪志,〈攀登圣母峰的可能性〉(专访),《岳望》一九八六年九月号
长谷常雄本身也针对登山写了几篇文章。
爬不上那座山,并不是山的错。山没有对登山家做任何事。登山家之所以爬不上山,只是因为登山家输给了自己。
——《北壁之诗》,岳游社出版
我背着朋友的尸体,踏着雪下山。抵达陡坡,我回头望谷川。
“我什么也没做唷。”
山静静的,只是和平常一样的同一座山。
——《北壁之诗》,岳游社
我并不是为了寻死而爬山。反而是为了求生、为了掌握活着的证据而爬山。那项证据为何,我无法用言语说明。明明在山里时、攀附在危险的岩壁上时,我了解了那一点,但是一旦回到市区,我就忘了它。仔细想想,爬山就像是为了想起那件事。
——《大乔拉斯峰》,岳游社
去爬山,是为了去与山对话。一面与山对话,一面寻找自己身在山的何方。对我而言,这种行为就是爬山。越是面对更危险、更困难的岩壁,我越觉得能与山进行深入的对话。
——《大乔拉斯峰》,岳游社
只身入山险又峻。
——《大乔拉斯峰》,岳游社
大概、一定非得爬山不可。或许有人会说:若只是要置身于那种极限状况,除了爬山之外还有许多方法,不见得非得那么做不可。然而,对我而言,我认为那种极限状况必须是透过爬山所带来的。
——《攀向极限》,岳游社
动物大概有食物就能活下去。只要有食物和能够睡觉的地方即可。然而,人类不一样。人类并不是满足了衣、食、住的需求,就能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地活下去。人类要活下去,需要的不只是物质层面,还需要不断往高处爬的精神层面。
长寿不是活着的唯一目的。这一点毋庸置疑。人的一生当中,该视为问题的是活得精采与否,而不是人生长短。
重点在于怎么活,而不是活了多久。
生命,不在于长度。
——《攀向极限》,岳游社
不过,仅仅存在那里的山顶并非至高之物。那只等于掉在路边的石头。
它之所以成为至高物,是因为有人的视线注视着它。当人想到山顶时,正因为人殷切地向往山顶,那里才会成为至高处,成为神圣的地方。
并不是因为山顶神圣,所以人心向往之。而是因为人打从灵魂深处心神向往,那里才得以成为神圣的地方。
——《攀向极限》,岳游社
众神的山岭上 第七章 大乔拉斯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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