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神的山岭-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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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町说:能不能让我看那台相机?
他拿起老板拿出来的相机。
黑色的相机——
比外观看起来更轻。
镜头的上方以英文标示了相机的机种。
“BEST POCKET AUTOGRAPHIC KODAK SPECIAL”。
手微微颤抖。
没错。
如果没记错的话,应该是这样的名字。
深町不想被老板察觉自己内心的动摇。因为老板一旦知道客人对店内的商品感兴趣,就会若无其事地漫天喊价。
老板肯定会说出高三倍的价钱。
“Kati paisa?”
深町问价钱多少。
老板突然变得笑脸迎人,说:
“Two hundred doller.”
深町说:镜片有裂痕。两百美元太贵。能不能算更便宜一点?
“Alikati sasto mā dinos.”
“No.”
老板夸张地耸耸肩,说:是因为有裂痕,才算你两百美元,原本这件商品价值五百美元。
两人的对话简短。
当老板说一百五十美元时,深町爽快地点头。
“Okay.”
一百五十美元——这个金额足够让尼泊尔人一家人生活一个月。
老板以报纸仔细包装,放进塑料袋递给深町。
走出店外时,一轮夕阳的余晖打在深町的脸颊上。
2
深町在狭窄的饭店房间里喝酒,尼泊尔的酒。
raksi——在日本叫做烧酒。
以米为原料制成的蒸馏酒。
深町在等待从日本打来的电话,为了压抑亢奋而开始喝这种酒。
他坐在床缘,右手拿着酒杯,视线对着窗户。窗外,是一整片夜的漆黑。
雨滴拍打着窗玻璃。
深町独自一人。
在这种雨季,自己为何决定独自留在尼泊尔呢?
伙伴已经在五天前回日本了。
反正就算回去,也没有人在等自己。
四月从日本抵达加德满都时,原本有七名成员,但从圣母峰回到加德满都时,变成了五名。
远征失败了。
挑战圣母峰的行程延误至雨季,队员们奋斗到最后一刻,结果却在西南壁八千五百公尺的岩棱死了两名队员。如果撇开高度不谈,技术上是毫无困难的地方。
冻雪覆盖在四十五度的斜坡上。
井冈走在那道斜坡上,脚底打滑失足滑落。他身后的船岛和他身上绑着同一条登山绳,受到牵连一同下坠。
这起意外发生在放弃登顶,下山的半路上。
登山时,井冈和船岛都轻易地克服了那道冻雪的斜坡。
大概是起步的时间点稍微乱了套,冰爪的前爪没有牢牢抓住结冻的雪面。
深町从镜头中看见了那一幕。
讽刺的是,等到两人放弃登顶,开始下山之后,天空放晴了。
深町透过五百毫米的望远镜头,捕捉到两人下山的身影。
两个黑点从覆满白雪的斜坡下来。
当时,带头的黑点忽然毫无预警地开始迅速向下滑落。登山绳绷成一直线,身体被登山绳另一头绑住的船岛,晚一秒跟在井冈的身后,滑出了雪坡。两人下坠的速度越来越快,井冈的身体从陡峭的岩场跳到半空中,接着船岛的身体也被抛到半空中。
深町听不见两人的惨叫,也看不到他们的表情。
在无声的镜头中展开的影像。
被抛到半空中时,船岛的红色登山背包,烙印在深町的视网膜上。
两人的身体一口气下坠一两公尺,用力撞上途中的岩盘,又从那片岩盘滚落,坠入更下方的雪里,消失无踪。
深町忘我地按着快门。
十连拍那一幕景象。
鲜明的场景。
深町咬紧牙根。
又想起来了。
越想忘记,就越是想起那一幕景象。
深町仿佛要将它逐出脑海似地,将酒杯送至嘴边。
“你如果那么想去,去不就得了?你去啊!随你高兴爱怎么做就怎么做,不用顾虑我的感受。”
脑海中响起加代子的话。
“你随性去过你的生活,我也乐得轻松。因为我也可以随性去过我的生活——”
为什么这种时候,会想起加代子的话呢?
深町晓得,自己为何不回日本。
没有事情在那个国家等自己是骗人的。因为的确有事情在那个国家等自己。
深町一直持续逃避至今的事情,在那个国家等着自己。如果回去,就算不愿面对,深町也要直接面对它。
假如——
假如这趟远征成功——
自己未来的人生当中,就可能有各种发展。然而,出现了两名牺牲者,远征失败了。
赞助商提供的资金,是预定的一半。
不足的远征费用则由队员按人头分摊。虽说那是一开始的约定,但要死去的两人的遗族拿出按人头分摊的金额,这种话其他队员实在说不出口。
于是原本预定由七人分摊的金额,变成要由五人分摊。一个人要出三百万左右。
事情不止是那笔钱。
回去的话,和加代子之间的事就得做结论。不,自己和加代子之间,恐怕早已有了结论。
既然如此,自己到底在害怕什么?
深町将视线从窗户移到房内,看见自己的身影映在墙上的镜子里。一张露出恐怖眼神、面容憔悴的男人的脸。皮肤被太阳晒得焦黑,受到紫外线伤害,变得干燥粗糙。
任它长的胡子,虽然在下山抵达加德满都后刮了,但又开始冒出满脸胡碴。
你给我听好了——
深町瞪着镜中的自己,像是要讲给自己听。
人是背负着各种事情而活的生物。
如果不一一彻底解决那些事,就无法开始下一件,人将无法展开一切。但凡是人,总要被迫背负着过去种种,在前事未了之际,便又一头栽进下一件。藉由这么做,该日渐风化的事物会日渐风化。而有些事则不会完全风化,就像化石般永远存在心中。这世上没有人不背负这种事物。
然而——
深町心想,现在的自己并不晓得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好。
“我要留在这里半个月左右,等到我累积一张张照片到足以汇集成一本摄影集就回去。”
他对队长工藤英二这么说。
“等你回来安顿好,在东京喝一杯吧。”
四人这么说,回日本去了。
大家在日本都有工作。
各自为了这次的远征,克服了各自的问题,从日本出发来到这里。
他们必须四处奔走,拜访提供速食食品的厂商、免费出借登山用品的登山用品店等,并且再次向船岛和井冈的遗族说明事发经过。
登山界的相关人士大概也会发出各种批判。先回国的人必须直接面对这些琐事,一一应对。
就某个层面而言,深町等于是把这些烦人的事情,推给了先回国的四人。
我还有摄影集的照片没拍——这是他的借口。
从前合作过的编辑向他提议:集结你之前累积的喜玛拉雅山相关照片,出一本摄影集吧。
基本上,两人之间有个共识,出摄影集的前提是这次远征成功。
喜玛拉雅山的照片本身,在日本已经不再稀罕了。征服圣母峰这件事本身,也引发不了什么话题。深町自己并非名气响亮的摄影师,不足以凭深町诚这个品牌让读者买书。从事这一行超过十五年,但深町仍是几乎默默无闻的小卒。
他不只拍摄山的照片。拍摄山景的工作少之又少。他平常拍的是用于杂志料理特辑的料理照片、对谈的照片,或型录杂志的商品。没有工作会因为深町诚的才华、特色而找上门。他赖以维生的是一般摄影师都具备的技术。换句话说,这一行能够取代深町诚的摄影师多如过江之鲫。
这次登山之所以特殊,也是因为除了深町之外,所有参加的队员年龄都超过了四十五岁。
有人是医生,有人是上班族,有人是房屋中介公司的社长,这样的一群人要挑战世界最高峰——这点引起了媒体的兴趣。
3
最先提起要去爬圣母峰,是什么时候呢?
事情大概是发生在一年半前的新宿。
因为田村谦三好久没从信州来到东京,所以能够参加聚会的人决定去喝一杯。
当时冬寒料峭。
那一晚,田村、工藤英二、泷泽修平、增田明、井冈弘一和深町,在新宿齐聚一堂。地点是靠近新宿公园的一家小居酒屋。众人在那里围炉开始饮酒。
所有人都是深町透过登山而结识的人。
深町原本并不属于任何一所大学的登山社或镇上的登山会。
因为喜欢山,而在替山拍照的过程中,和各个登山会的人变得熟稔。
之所以选择摄影师这个职业,是因为想拍山的照片,而之所以也接拍摄其他景物的工作,纯粹是因为光拍山的照片无法糊口。
深町擅长的是捕捉入山的人们的表情。
鲜明地拍下人面对岩壁的气势,以及掺杂其中的不安;围着篝火休息时的表情、队长烦恼该选谁作为攻顶队队员时的背影;在岩壁上寻找抓点的手指;隔着前人的鞋底抬头往上看到的、攀附在岩石上的前人的表情。
深町会在本人不知情的情况下,拍下手指、脚、手臂、嘴唇、背部等等——除了脸部表情之外,连本人都没有意识到的身体表情。
深町拍的照片虽然朴实无华,但身为摄影师的实力颇受好评。
即使是身为登山者,若是在穗高①的泷谷②或谷川岳③的岩场的传统路线,深町也能在不成为聚会上这些成员负担的状况下,扛着摄影器材,设法跟在他们身后。
‘注①:穗高岳,位于日本长野县与岐阜县境内,在枪之岳以南、上高地以北的山群,包含了西穗高岳、奥穗高岳、涸泽岳、北穗高岳、前穗高岳。其中奥穗高岳海拔三、一九〇公尺,为飞驒山脉最高峰。’
‘注②:泷谷,位于北穗高岳的岩场。与剑岳、谷川岳并称为日本的三大岩场。’
‘注③:谷川岳,标高虽未满两千公尺,但因其险峻的岩壁及复杂的地形,又是中央分水岭,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