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悠南北朝:三国归隋的统一路-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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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事件,挑头的是赵贵,有所行动的也是赵贵,他事败身死,尚且情有可原;独孤信从一开始就对谋杀计划不同意,甚至在关键时刻起了反作用,他的死似乎有些冤枉。其实,这些都是事件发展的必然结果。赵贵和独孤信之所以在行动上的态度迥然相异,并招致最后的失败,原因就在于两人的背景与根本利益,有着很大的区别。
先说赵贵。我们知道,宇文泰是依靠贺拔岳旧部的支持起家的,而赵贵正是力排众议、主张迎纳宇文泰的关键人物(参见《绝代双骄》)。宇文护掌权后的措施,让他有强烈的被欺骗和出卖的感觉,利益上受到损害的不只是他个人,更是以他为代表的贺拔岳旧部。
宇文泰一直是很重视处理好与贺拔岳旧部的关系的,六柱国体系,贺拔岳旧部独占其三。陇西大族李虎更被安置在六柱国之首的位置上,要知道当初李虎是主张请贺拔胜接管的代表人物,并不待见宇文泰。
在贺拔岳手下的这批将领看来,在关中这块地方,他们是主,而宇文泰是客。宇文泰即便做了领头大哥,也得在各方面受他们这些原先的主人的牵制,想要“反客为主”,是万万不可以的。所以宇文泰想要真正称霸关中,就得“明修栈道”,对贺拔岳旧部加以利用,同时“暗度陈仓”,注重培养自己的势力。邙山之战后他广招关中地方豪强,便是一例;而在他的一手栽培和提拔下,以宇文护为代表的子侄辈和以王盟、尉迟迥、阎庆等人为代表的姻亲,在十年间迅速占据府兵制下的各个军事领导地位,逐渐使得天平逆转,宇文家族由劣势集团变为优势集团。
宇文泰善搞平衡,威望又高,赵贵等人心虽不满,尚且不敢在面子上闹得太难看。宇文泰一旦过世,两派的冲突自然在所难免。宇文护操作得当,加上运气也不错(有人告密),取得了冲突的胜利。相比之下,赵贵不但不能像于谨那样明智地腾挪,而且不能认清内部形势,错误地选择了与独孤信合作。独孤信和赵贵表面上虽有相似之处,却不是一条船上的人。
独孤信最初既不是宇文泰的部下,也不是贺拔岳的部下。他只身追随孝武帝入关,其后一度投奔荆州的贺拔胜。荆州被高欢截断了与西魏的联系后,他又与贺拔胜等人避入南梁多年,但最终出于对魏国的忠诚,几经辗转回到了长安(此事感动梁武帝,独孤信的北归也得到了梁国的大力相助)。独孤信、贺拔胜与宇文泰并肩作战,很大程度上是盼望能够匡扶魏室,这跟宇文泰“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初衷是相违背的,二者在原则问题上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实现调和。
然而独孤信又与贺拔岳旧部不同,宇文泰相对于赵贵等人是客,相对于独孤信则是主,何况独孤信的力量有限,威胁不大。即便观点上有差异,宇文泰还是大胆放心地重用独孤信,不久,独孤信便在沙苑立下战功。
沙苑大捷后,独孤信率军东进洛阳,一时间河南等地的豪强纷纷归附,独孤信的势力迅速壮大。这批人的价值取向与独孤信是一致的,就是要齐心协力,中兴魏室,如若不加以控制,宇文泰就将面临内部分裂的危险。
宇文泰的政治眼光何等敏锐,稍见苗头便及时采取应对手段。他用封官加爵的方式拉拢河南豪强,接着把独孤信调到陇西地区,严防独孤信拥兵自重。独孤信的远大抱负在以宇文泰为核心的军事系统下,是很难施展的,矛盾的种子就此埋下了。
这不是什么秘密,就连外敌东魏也看得一清二楚。慕容绍宗在讨伐侯景和梁军的檄文中曾提及:“独孤如愿(如愿是独孤信的鲜卑名,也即他的字)拥众秦中,治兵劫胁。黑獭北备西拟,内营腹心,救首救尾,疲于奔命。”“北备西拟,内营腹心”,说的是宇文泰既要防着北方的柔然入侵,又得防备西面独孤信的反叛,把独孤信与柔然并列,虽有夸大的成分,却也十分形象地反映出了西魏的内部问题。
贺拔胜本人在临终前,曾有遗书留给宇文泰说:“希望明公先把内部矛盾协调整好,然后再顺时而动,收复天下。”贺拔胜野心不大,又没得到真正的兵权,两人虽然也有矛盾,终究相安无事。可是两派的矛盾并不随着贺拔胜的去世而消解,贺拔胜软中带硬地提醒宇文泰,天下没有统一之前,政权内部是绝不能出现裂痕的。
这一点,宇文泰是认可的,在大部分时候,也是努力执行了的。独孤信位列六柱国的第三位,便是宇文泰的安抚手段之一。此外,宇文泰又为庶长子宇文毓纳独孤信长女为正室,两家结成了亲家。但名爵上的封号和姻缘上的联合,并不能改变政治上的实质分歧。只要独孤信不放弃对魏室的忠诚,宇文泰也不放弃取代魏室的野心,那么无论怎么做,都不可能真正解决他们的矛盾。事实上,宇文泰对独孤信的戒心从未松懈,侯景之乱中宇文泰的用兵重心投向东面和南面,即便此时,他也没有忘记在西面留一手,他任命侄子宇文导为陇右大都督,名义上镇守秦州,暗中紧盯独孤信的动向。宇文导死后,其子宇文亮“子承父业”,仍旧驻守秦州,不许独孤信向东移动一步。
到了最后的时刻,宇文泰终于不得不跟独孤信把话挑明。
西魏恭帝三年(公元556年),宇文泰召集包括独孤信在内的高级军事将领开会,商讨立继承人的事情。宇文泰对众人说道:“孤打算立嫡子做继承人,但是恐怕大司马(独孤信)会生疑心啊。”此言一出,全场一片寂静,独孤信也默而不答,没有立即表态。
宇文泰一共有十三个儿子,成年已封爵的有六个,其中次子宇文震早死,实际只有五个儿子可能成为继承人。这五个儿子中,长子宁都公宇文毓二十三岁,德才兼备,但为侧室姚氏所生,是庶出,三子略阳公宇文觉是正室冯翊公主所生的独子,嫡子的地位不可动摇。问题是,鲜卑的传统自北魏建国以来,一向讲究立长立贤,而非立嫡;于情于理,宇文毓都要更合适一些。可一旦立了宇文毓,就难保独孤信不进入权力核心层,独孤信即便不对宇文氏不利,也绝不会允许宇文氏谋取拓跋魏国,这是宇文泰所不容忍的。
正当场面十分尴尬之际,尚书左仆射李远忽然跳了出来,大叫道:“自古立子以嫡不以长,略阳公身为嫡子,立为世子有何可疑?若是顾忌独孤信,请让我先斩了他!”说完,“刷”的一声拔刀而起,直奔独孤信。两旁的将领一时惊悚震动,不知所措。
宇文泰赶紧起身,出手制止李远,劝道:“什么大不了的事,至于动刀戈么?”
独孤信见状,也不敢再保持沉默了,上前解释说:“的确应立略阳公为世子,我毫无异议。”李远方才收起刀,退回一旁。众将纷纷表示李远所言极是,立宇文觉为继承人的事情就此确定下来。
事后,李远找独孤信道歉,说:“只因事关重大,才有冒犯之举,还望独孤公恕罪。”
独孤信心中气恼至极,却只好淡淡附和道:“今日全赖李公,才得以定下大事!”
可见,宇文泰还在世时,他与独孤信的矛盾已经暴露无遗。这不是简简单单的私人恩怨,而是是否忠诚于魏室的路线问题。独孤信不甘心看到魏国亡于宇文氏之手,但是在与宇文泰的明争暗斗中,特别是看到宇文泰的爪牙遍布朝野时,他却只能无奈接受“魏室不可复兴”这一连北魏宗室都已普遍接受的现实。
一方面,他并不心甘情愿,赵贵来找他,他惺惺相惜,表示愿意参与;另一方面,他又明白即使杀了一个宇文护,也于事无补,所以又出手阻止赵贵举事。独孤信态度上的模棱两可恰如其分地反映了他内心的极度矛盾。
相比之下,赵贵所代表的贺拔岳旧部本来就是割据军阀,他更看重的是自己在整个统治集团中的实际利益。令赵贵完全不能接受的是,面对宇文护专政,他逐渐失去了曾经拥有的军事独立权。他受到了打击,必须立即反抗和报复。所以,他会急于要谋杀宇文护。
正是这种差别,致使赵贵和独孤信非但不能同心合力,反而互相掣肘,双双失败。不过,谋反事件所体现的两大派系矛盾依然存在,并贯穿于北周的二十多年历史之中,最终造成了宇文氏政权的灭亡,此乃后话。
三、宇文家族的内斗
赵贵和独孤信在宇文泰生前死后一系列周密的安排下,没能撼动小辈宇文护的位子,反而输了个精光。(这是宇文泰托付后事时就充分预见到的。黑獭的谋略不仅表现在战场上,更表现在政坛与官场上,柱国大将军们在战场上智勇双全,在战场下却稚嫩得很。宇文泰人都死了,其他人还是只能做他的棋子)宇文护顺势依次递补,由柱国最后一位的侯莫陈崇顶替独孤信的太保之位,自己取代赵贵的大冢宰,留下掌管兵权的大司马的空缺,则交给了同样小字辈的柱国博陵公贺兰祥。
贺兰祥是宇文泰的外甥,他的母亲是宇文泰的姐姐。贺兰祥自幼就跟随宇文泰南征北战,一直是宇文氏家族中的少壮派人物。宇文护的安排,体现出他的政治手腕(赵贵、独孤信等人谋反,过分低看了他的能力):用虚职太保来安抚贺拔岳派硕果仅存的柱国侯莫陈崇,令对手心有余而力不足,同时由宇文家族的人占据真正有实权的职位(大冢宰和大司马分管官员与兵权),然后再借着府军制本身的组织特点,将赵贵与独孤信的军队也收入属下。一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