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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陈寅恪与傅斯年-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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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清华园。此时的水木清华因在抗战中被日军征用为营房和马厩,房屋破损,残垣断壁,望之令人怆然。好在梅贻琦已提前派人对整个园区房舍进行了简单的修缮,师生勉强能够住居和开课。

    陈寅恪一家暂住清华园新林院52号,抗战爆发时在天津离去的工友陈忠良也回到了陈家,生活等诸方面算是安顿下来。同战前课程安排一样,陈氏仍任中文、历史两系合聘教授,外兼已复员的燕京大学研究院导师。因此时的陈寅恪已双目失明(南按:据陈氏对他的弟子王永兴说,有些东西还能影影绰绰看到一团影子和辨别眼前人的大体轮廓),教学研究皆需助手查阅诵读所需书籍资料及抄写讲稿,通过清华校方与北大校长胡适相商,特别将弟子王永兴从北大文科研究所借调到身边充任助手。陈寅恪心境渐渐由焦躁凄凉变得平和温暖,决心静下来好好做一番学问,并把自己的书斋取名为〃不见为净之室〃。

    面对陈氏的雄心壮志与传道授业的急切心情,家人、助手与友人皆为其捏着一把汗,担心其身体不能支撑。清华历史系主任雷海宗前来探望,见陈氏身体仍处于病弱状态,便转达校长梅贻琦的建议,劝其先休养一段时间,搞搞个人研究,暂时不要开课。陈寅恪听罢当即回答说:〃我是教书匠,不教书怎么能叫教书匠呢?我要开课,至于个人研究,那是次要的事。我每个月薪水不少,怎么能光拿钱不干活呢?〃【44】送走雷海宗,陈寅恪立即吩咐当时在场的弟子王永兴,通知在历史系、中文系各开一门课,立即行动,不得有误。雷海宗一看这阵势,自知不能再劝,但仍不忍见到一位双目失明的老人来回奔波,于是想了一个折中的办法,让学生到陈宅上课,陈氏允之。许多年之后,王永兴对陈寅恪这一做法曾深情地回忆道:〃使我感动的是他那朴实而坚定的语言,他没有说过作为一个教师应该如何如何的冠冕堂皇的话,但是,他的身教要比那许多话高明得多。今天,我作为一个教师,虽学识浅陋,但仍要每学期开两门课,是因为每每想起老师身教如此,不敢懈怠。〃【45】

    有证可查的是,陈寅恪重返清华,为历史系开的课程为〃魏晋南北朝史〃和〃隋唐史〃,这个课在抗战期间的西南联大与燕京大学都开过,对陈氏来说应是轻车熟路,照着原来的提纲重复一遍即可应付交差。但陈寅恪的不同之处在于,凡是此前讲过的内容基本不再涉及,若有著作出版问世,涉此专题的课程便永不再讲。用陈寅恪自己的话说就是,著作都已出版了,同学们拿来用业余时间读一读就可以了,不必再把光阴浪费在课堂上,除非在讲述中非涉及原来讲过的课题而不能明了事物本身起承转合的内在逻辑。陈氏本人素来鄙视靠一本讲义翻来覆去吃一辈子的教授,认为这样做不但误人子弟,简直是图财害命。当他自己开课时,对此点特别注意并作出率范。虽是同样的中古史甚至具体的隋唐史,陈寅恪每讲必有新意,发前人之未发,也就是他自己所说的〃不甘逐队随人,而为牛后〃之精神。每在备课前数日,便与王永兴及后来投奔到清华园陈氏门下的另一位助手汪海В晗杆得魉彩谥谌荩付ǘ税阉枋榧页隼匆灰凰卸痢�

    在王永兴的记忆里,陈寅恪在这段时间备课要读的第一部典籍总是《资治通鉴》,其次为《通典》、《唐会要》、《唐六典》、两《唐书》等。陈氏对宋代先贤的史学评价甚高,亦最为推崇,曾有过〃宋贤史学,今古罕匹〃【46】、〃中国史学莫盛于宋〃【47】等话传于弟子。在宋贤中,陈氏犹服膺司马光与欧阳修两位大家,他在所著《唐代政治史述论稿》自序中,曾云:吾国旧史多属于政治史类,而司马温公《通鉴》一书,〃尤为空前杰作〃。陈氏所论,与中共领袖毛泽东不谋而合。毛对《通鉴》极为重视,1953年曾亲自委托范文澜、吴晗组织点校过该书。次年,毛曾对吴晗说:〃《资治通鉴》这本书写得好,尽管立场观点是封建统治阶级的,但叙事有法,历代兴衰治乱本末毕俱。我们可以批判地读这部书,借以熟悉历史事件,从中吸取经验教训。〃校点本出版后,毛泽东放在床头爱不释手,据说一生共通读了17遍并作了阅点。毛对他的护士孟锦云说过这样一番评语:〃中国有两部大书,一曰《史记》,一曰《资治通鉴》,都是有才气的人,在政治上不得志的境遇中编写的。看来,人受点打击,遇点困难,未尝不是好事。当然,这是指那些有才气,又有志向的人说的。没有这两条,打击一来,不是消沉,便是胡来,甚至去自杀。那便是另当别论。〃【48】

第二部分 第25节:北归一梦原知短(2)

    因各自的出身、学识、地位以及视界、志向、理想、遭际不同,尽管毛与陈都推崇《通鉴》,但对这部名著的读法和深层理解自然不会一致。在毛看来,秦始皇坑杀几个儒生算不了什么大事,实在平常得很,所以后来在郭沫若撰文反对秦始皇,并显摆他的《十批判书》时(南按:内有批秦始皇的文章),毛曾明确表示〃十批不是好文章〃,并严厉警告郭〃劝君少骂秦始皇,焚书事业要商量〃。到底要商量什么,毛没有明确指出,但至少像司马迁者流,因不合时宜地乱发议论,结果触怒龙颜之事,在毛看来更是坏事变好事的一个例证。因为剪掉睾丸的太史公已失了男人的身价,既不能惑众,又不能拉杆子造反,只能心无旁骛与满含悲愤屈辱地写点文章,一不小心,便有《史记》的横空出世,给后世留下了一部伟大的精神财产。此事在陈寅恪看来,若写一部令后世推崇的《史记》,非得以血泪为代价换之,那么这部〃史家之绝唱〃不唱也罢。至于披枷带锁,流徙发配,浪迹天涯而仍著书立说者,其精神意志及胸怀当然可敬可佩,但执掌生杀大权者,还是应该让这种泪水飞溅,呼天抢地的状况少一点更具人道。或许正因了这样的思想与独立精神,陈氏对史上两司马的人生际遇充满了无限的同情,对其著作总是抱着〃同情的理解〃心境,发前人未发之覆,传文化香火于后学的。

    按一般规律和程序,当《资治通鉴》摆到桌上后,助手需按导师指定的书目章节一段段读诵下去,坐在椅子上以手托头静心聆听的陈寅恪轻轻把手一点,表示就要停下来,然后陈氏再以手抚头开始沉思冥想一番,提出问题及注意之点,让助手记在本子上。待记下几条后,导师又吩咐助手查寻两《唐书》、《唐会要》、《通典》中与此相关的记述,并一一诵读。陈寅恪通过聆听比较,对每一条材料都作严格谨慎的校勘与考证,最后指出几种典籍所记载之不同处,何书记载可靠,何书记载有误,何书是妄倡谬说,等等,助手一一笔录。待这一切程序完毕,所教授的讲稿或者详细提纲也就顺理成章,可以开坛受徒了。对于这个过程,王永兴曾回忆道:〃当时上课是在寅恪先生家里,一般有二三十个学生,上课之前他指定我在黑板上写史料,然后,坐在一把藤椅上,问我写了些什么材料,我一一和他说。没有材料,他是从来不讲课的。两黑板的材料讲完了,我于是再写。讲课之后,他常常问我这样讲,学生能接受吗?他常要我征求学生们的意见,然后再修改讲课稿。陈先生讲课精湛,深入浅出,引人入胜,而在这背后的,是他备课的辛勤。他年年开课,年年都是这样备课讲课。〃【49】纵观数千年之中国教育史,有多少盲人教授不得而知,但此种备课与授课者则鲜矣。所幸历史未能忘记这一笔,否则将是历史之无情,人类文明史之大缺憾。陈寅恪读《通鉴》是否像毛泽东后来一样,也达到了通读17遍,或更多或更少的程度不得而知,但有些地方能大段背诵却是事实。有次王永兴读至某段,端坐在椅子上的陈氏突然把手一挥示意停止,并要求重读。王意识到可能有脱漏之处,便仔细一字一句慢慢读去,果然发现初读时脱漏一字。陈氏之超群的记忆力与一丝不苟的精神,令这位弟子汗颜的同时又愈加敬佩。

    翌年冬天,北平大寒,清华各院住宅本装有暖气设备,经日寇盘踞,加之抗战后国民党三十八军一度接收,暖气设备全部拆毁废弃,水管冻裂无法修复,师生只有忍饥受冻艰难苦撑,不少教授因此病倒在床,痛苦呻吟。此时国民政府经济已全面崩溃,物价飞涨,人命微贱。到手的钞票每天加两个〃0〃,还是跟不上物价的飞速蹿升,直弄得民不聊生,教职员工命悬一线。这就是傅斯年告别北大时所说的,面对啼饥号寒的师生,政府必须提高其待遇,〃不要视之如草芥,这道理尤其应该请行政院院长宋公明白〃的根由。但这个时候的宋公(子文),只顾自己大发国难之财,并设法把劫掠暴敛的不义之财转往外国银行,哪里还顾得这些教授学生的死活?面对惨淡的经济与政治前景,陈寅恪有诗云:

第二部分 第26节:北归一梦原知短(3)

    葱葱佳气古幽州,隔世重来泪不收。

    桃观已非前度树,藁街繁荣最高楼。

    名园北监仍多士,老父东城有独忧。

    惆怅念年眠食地,一春残梦上心头。

    正是在这样一种恶劣的政治、经济条件之下,当傅斯年拼尽全力与孔宋集团搏斗拼杀时,陈寅恪明确表示支持并为孔宋最终倒台而称快。

    此时目盲畏寒,身体多病的陈寅恪一家,再度面临穷困潦倒,朝不保夕的境地。时在北大任教的季羡林前去探望,悲不自胜,当天即向胡适作了禀报。名满天下的胡氏对学界确有成就的知识分子,总体上还保留着尊重、爱护、同情之心,当年王国维到清华国学研究院任教,胡曾出过力气。胡氏这种行为无论于公于私,都为时人和后学称道。陈寅恪早年的《王观堂先生挽词》诗作〃鲁连黄鹞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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