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寅恪与傅斯年-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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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6月,溃败中的国民党在广州组织〃战时内阁〃,其中有三位学人出身的人物担任了异常重要的职务,一为朱家骅出任行政院副院长兼中研院院长,二是杭立武任教育部长,三为叶公超任外交部长。在这个风雨飘摇的日子里,杭立武受傅斯年之请托,曾多次派人劝说岭南大学校长陈序经动员陈寅恪离开大陆,速赴台湾任教,陈序经始终没有答应。同傅斯年一样,杭立武自然也深知陈寅恪在学术界的地位和价值,多次碰钉子后退而求其次,力劝陈寅恪先到香港看看情形,并说这样可以进退有余,但陈始终没有理会。到了国民党全面溃败的紧急关头,急红了眼的杭立武竟拉着〃战时内阁〃财政部长徐堪匆匆赶到岭南大学,亲自向校长陈序经摊牌,要陈氏一同前往劝说陈寅恪到香港。据说杭立武此时已到了哀求的地步,对陈序经说,如果陈寅恪答应去香港,他马上可给陈寅恪10万港币及新洋房,陈序经闻听抢白道:〃你给10万,我给15万,我盖新房子给他住。〃见陈序经态度强硬,不予合作,杭立武只好亲自带上财政部长直奔陈宅劝说,大有即时兑现之意,陈寅恪仍不为所动。直到这年的10月初,原清华大学外文系教授叶公超主持的〃外交部〃还在广州办公,并为国民党认为必须离开大陆的各色人员办理出境护照,也就是说,直到这时,陈寅恪若想离开大陆,随时都可成行,但陈寅恪最终还是没有出境而留在了岭南大学。究其原因,或许如〃文革〃期间陈寅恪第七次交代稿所言:〃当广州尚未解放时,伪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长傅斯年多次来电催往台湾。我坚决不去。至于香港,是英帝国主义殖民地。殖民地的生活是我平生所鄙视的。所以我也不去香港。愿留在国内。〃这个说法得到了后世多数研究者的认可,但也有少数人如余英时者,则认为不然,谓唐筼当时已赴香港探听虚实,为陈寅恪出走打前站,只是因故未能成行云云。可惜余氏搜罗的证据尚不足以推翻陈寅恪本人的说法,故未能形成大的气候,也未能达到扰乱视听,混淆是非的效果。【5】
第三部分 第43节:南国的冬日(3)
此时的陈寅恪似是抱定终老岭南的决心,不仅不去国民党统治的台湾和英帝国主义控制的香港,连新中国的首都北京也不愿重返。个中的原委,陈寅恪自有不便向外人道处。曾毕业于清华大学的史学家、陈寅恪学生辈人物赵俪生,在兰州大学任教的晚年曾写过一部回忆录,对当年名噪一时的所谓〃创造社〃成员有所提及,在涉及成仿吾为人处事时,曾有这样一段回忆:
成仿吾是一个倔老头,当年〃创造社〃翻译法德诗歌散文时的才华,已经荡然无存了,只剩下当年骂〃文学研究会〃、骂茅盾为〃群鬼〃的那股横劲了。在正定华北大学有一天,讨论到进北平接管大专院校和文化部门时,让教师都要到文管会报到,有人提议像陈寅恪,眼睛看不清楚了,身体也很衰弱,由家属或朋友代替报道就行了。这时,成仿吾副校长用宏亮的湖南话发话了:〃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到无产阶级领导的革命机关来报到,来办理登记,一定要亲自来,本人来,不得有别人代替,因为……〃他特别提高了声音说:〃这是个态度问题!〃这高亢的湖南话,听起来特别刺耳,会场上鸦雀无声。我当时内心活动很多,这是把自己当作征服者,把知识分子当成被征服者,要他们〃迎降〃,在文管会门口办一个受降仪式吧?于是,我发言了。我说十月革命后,俄国知识分子可比中国知识分子凶得多,嚣张得多,像巴甫洛夫,开口闭口骂布尔什维克是〃匪帮〃,可列宁怎么样呢?他隔几天就拿着黑面包和黑鱼子酱来看望巴甫洛夫。他骂,列宁并不把他抓起来,也不同他吵,而是耐心地等他回心转意,替苏维埃共和国工作。我说,〃这一切,值得我们大家学习〃,接着又提高嗓音说:〃特别是值得成校长学习!〃这一句话,可把马蜂窝给戳下了,会场上依旧是鸦雀无声。三天后,我接到了调离华北大学的通知…6'
时在清华的陈寅恪当然不会知道发生在华北大学的这一幕,但直接或间接地从各色接收大员的神态、口气与做派中,一定感受到了这种萧杀、紧张的气氛和起自北方的寒意。因而,当清华园被接管之时,陈寅恪的一些故旧门生在已成为红人的吴晗等人撺掇下,曾寄信劝其重返清华,均未奏效。进入1953年,北方不断有信息捎来,谓〃政府希望陈先生北返〃【7】,等等,但陈寅恪仍像当年对待杭立武一样不为所动,他在致朋友的信中说道:〃弟畏人畏寒,故不北行。〃【8】有研究者说,一个〃畏〃字神形俱现地表达了陈氏的思想与感情。〃畏寒〃自是一种推托的理由,抗战前在清华研究院做导师时的陈寅恪尚生活得自由自在,岂有〃畏寒〃之理?而〃畏人〃则是他内心的真实写照。因而他不为劝说者和所谓的〃中间人〃所动,继续留在中山大学(时岭南大学已并入中大)静观其变。不过,〃这时陈寅恪独立的生命世界在岭南已重新构建完毕,生命意识在这重构的世界里再度勃发〃【9】。这个时候,当中国科学院高层正为派谁去赴广州劝说陈寅恪北返颇为踌躇时,正在北京马克思列宁学院学习的汪海У么讼ⅲ鞫胗В涞蹦舷氯八档摹ㄊ拐摺āU飧銮肭笕谜凶笥椅训墓舻缺泊笪玻奔幢硎咀加氪诵小S谑牵诼砜怂贾饕迨费Я煊蛘嘎锻方恰⒎缤氛〉摹餍恰ㄍ艉',作为〃特命全权大使〃,怀揣中国科学院院长郭沫若与副院长李四光亲笔签发的两封沉甸甸的手谕,带着满腔热情和志在必得的信念,于1953年11月中旬踏上了南下的旅程。
当汪海в�11月21日抵达广州后,仍像五年前在清华园一样,毫不见外地直接住进了陈寅恪家中。只是此时的中山大学已不是当年的清华园,陈寅恪和汪海蘼凼撬枷牖故嵌陨缁岬目捶ㄉ希加胛迥昵按蟛幌嗤恕D昵崞ⅰ⒉幻骶屠锏耐艉'在陈宅住下后,没有意识到自己无论是从辈分、地位、学识等诸方面,都不具备与陈寅恪展开正式对话的资格,而在如此重大问题上冒冒失失地前来充当所谓的〃使者〃,是何等地不自量力与糊涂。更为致命的是,据说,汪海г谟氤率系慕惶钢校酶崭赵诼砹醒г何渥捌鹄吹母锩咄纺裕浴ǖ吃钡目谖恰āⅰń逃嫉目谖恰ǎú恢旄叩睾瘛ā�10】地向陈寅恪进行严肃的政治味十足的谈话。此举令陈氏勃然大怒,竟脱口说出了〃你不是我的学生〃的激愤之语。遭此棒喝,汪海Р湃珲喽ポ肴灰馐兜酱笫虏缓茫蹦甑囊患胰讼衷诤苣言偎狄患一傲耍诰祷炭种型纺陨晕⑶逍眩ν揭丫茨浚旎厮莆蘅赡埽羰现缓没彝吠亮车匕岢龀抡街写笳写葑 �
第三部分 第44节:南国的冬日(4)
后来的几天,尽管汪海в肿龉矶嗤鲅虿估问降呐Γ乱∨聪懿皇腿弧5比唬率现し卟⒉恢皇嵌酝艉'本人,在很大程度上是针对郭沫若或更大的社会政治背景。在汪海Ы吡ν炀取⑽有拢�12月1日上午,陈寅恪与汪海ё隽艘淮握匠ぬ福闶嵌员本┓矫娴拇鸶础M艉'对这个〃答复〃做了详细记录。陈寅恪说:〃我的思想,我的主张完全见于我所写的王国维纪念碑中……我认为研究学术,最主要的是要具有自由的意志和独立的精神。所以我说'士之读书治学,盖将以脱心志于俗谛之桎梏'。'俗谛'在当时即指三民主义而言。必须脱掉'俗谛之桎梏',真理才能发挥,受'俗谛之桎梏',没有自由思想,没有独立精神,即不能发扬真理,即不能研究学术。〃又说:〃我决不反对现在政权,在宣统三年时就在瑞士读过《资本论》原文。但我认为不能先存马列主义的见解,再研究学术。我要请的人,要带的徒弟都要有自由思想、独立精神。不是这样,即不是我的学生。你以前的看法是否和我相同我不知道,但现在不同了,你已不是我的学生了,所有周一良也好,王永兴也好,从我之说即是我的学生,否则即不是。将来我要带徒弟,也是如此。〃接下来,陈寅恪向北京方面的郭沫若等人提出了两条要求:
第一条:〃允许中古史研究所不宗奉马列主义,并不学习政治〃,特别强调〃不止我一人要如此,我要全部的人都如此〃。
第二条:〃请毛公或刘公给一允许证明书,以作挡箭牌。〃其意是:〃毛公是政治上的最高当局,刘少奇是党的最高负责人。我认为最高当局也应和我有同样看法,应从我之说。否则,就谈不到学术研究。〃
最后,陈寅恪把矛头转向郭沫若本人,对汪海担骸阋盐业囊饧欢嘁膊簧俚卮娇蒲г骸1哪愦ジ艨础9粼谌毡驹吹轿业耐豕1欠窕乖冢也恢馈H绻龅貌缓茫梢源虻簦牍糇觯残砀谩9羰羌坠俏淖遥�'四堂'之一,也许更懂得王国维的学说。那么我就做韩愈,郭沫若就做段文昌,如果有人再做诗,他就做李商隐也很好。我的碑文已流传出去,不会湮没。〃
从以上的谈话中,透出陈寅恪对郭沫若等搞的那一套〃新史学〃和范文澜等辈所谓〃新史学大师〃们极大不满,从内心爆发出了压抑已久的悲鸣与愤慨。这次长谈,标志着陈寅恪向北京方面关闭了最后一道大门,也〃更意味着陈寅恪在63岁这一年已决意选择一条余生只能是更加孤独的生命之路〃【11】。无奈的汪海е缓么呕炭钟肷钌畹囊藕短ど瞎橥荆识急本┰僖布坏匠乱∧枪掳恋纳碛埃隆⑼羰ν街涞恼獯畏直鹁钩捎谰鳌�
第三部分 第45节:汪海А⑾虼锏谋纾�1)
◎汪海А⑾虼锏谋�
汪海ё阅瞎写笮T胺祷乇本┤旰蟮�1957年,全国性〃反右斗争〃运动开始,一夜之间众多儒生士子被打成站在共产党与人民〃对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