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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圆舞-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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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摇摇头。

惠叔那日与两个孩子搬走。

惠大趁人不在意,将我推倒在地上,惠二过来踢我。

我没有出声,只是看着他们,忍着疼痛。

惠大说:“多么恶毒的眼睛!”

他吐口唾沫走开。

他们上了惠叔的车子,一起走了。

我自地上起来,手肘全擦破了,由陈妈照料我。

傅于琛看到,“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不小心跌倒。”

他凝视我,“下次你不小心跌倒,至要紧告诉我听。”

我低下头走开。

听见陈妈说:“真是个乖孩子。”

傅于琛说:“孩子?我从来没把她当过孩子,她是个大人。”

我不出声。

傅宅举行派对,我没有下去。

人家会怎么说呢,这孩子是谁的呢,她父母在何处,为何她跟一个陌生人住?

但是下午时分,有人来同我梳头,并且送来新衣服。

我同傅于琛说:“我妈妈呢,她几时回来?”

暑假快过去,而她影踪全无。

“告诉你好消息,下个星期你妈妈会回来。”

“真的?”

他点点头,“怎么样,穿好衣服,我教你跳舞。”

知道妈妈要回来,心中放下一块大石,乖乖穿上新衣新鞋,与他到搂下。

客人已经到了一大半,簇新面孔,都没有见过,音乐已经奏起。

傅于琛拉着我,教我舞步,大家跟着围成一个大环,我与他跳两下,转个圈,随即有别人接过我的手,与我舞到另一个角落去。

这是我第一次被当作大人看待,很是投入,舞步十分简单,一学即晓,当我又转到傅于琛身边。大家边笑边跳,舒畅异常。

我问他:“可否一直同你跳?”

“不,一定要转舞伴。”

“为什么?”

“这只舞的跳法如此。”

“是吗?”

“它叫圆舞,无论转到哪一方,只要跳下去,你终归会得遇见我。”

“哦,是这样的。”

他呼吸急促,每个人都挥着汗,喘着气,“嗨,跳不动了!”

大家一起停下来,大笑,宽衣,找饮料解渴。

这真是一个有趣的游戏,我会牢记在心。

它叫圆舞。

母亲在我们跳完舞许久许久才回来。

都开学了。

由陈妈带我到学校去领书薄单。

由傅于琛派人陪我去买新课本。

所有学费杂费,都由他签支票。

对我来说,再没有别的签名式,深切过傅于琛这三个字。

我不懂得如何形容当时的心情,只知道无限悲哀愤恨。

父母都置我不顾,叫我接受别人的施舍,尽管傅于琛待我那么好,我却不开心。

母亲自己提着行李回来,坐在客厅中吸烟,我刚放学。

进了屋子,只冷冷地看母亲。

她开了留声机,那首歌叫《何日君再来》。

母亲一直喜欢这首歌,除此之外,她也喜欢比提佩芝,但此刻我已不再关心这些。

我瞪住她,令她如坐针毡。

唱片歌声成为我们之间唯一的道白,那时父亲爱笑问:“何日君再来,倩志,你在等谁回来呀。”

可是这些回忆都不再重要了,事实上我也已明白,即使母亲不回来,我也可以活下去,能熬过这四个月,就能熬过一辈子。

陈妈过来打圆场,“不是一直等妈妈回来吗,现在妈妈可回来了。”

《何日君再来》唱完,母亲丢下烟蒂,过来看我,她还把我当小孩呢,蹲下来,然后再仰起头,不知多做作,两只手握住我的肩膀,声音作适度的颤抖,“好吗,女儿,你好吗?”

我记得太清楚了,她的确是这样问我。

我也记得我用力把她推开。

她若无其事地站起来,“咦,”她说,“这里同从前一模一样。”

“这不是你的家。”我说。

她看着我,脸上转色,随即冷笑,“啊,这里难道又是你的家?”

这是我们母女俩第一次吵架。

“没想到小小周小姐比我有办法!”

“倩志,够了。”

我回头,是傅于琛回来了,他总在要紧关头出现救我。

我咚咚咚跑上楼,坐在第一级楼梯,听他们说些什么。

“倩志,对小孩说话,不能如此。”

“她从来不似小孩,”母亲愤愤地,“无论什么时候,都冷冷地看着我,充满恨意!”

“有你这样的母亲,说不定承钰的双眼有一日会学会放飞箭。”

“不要讽刺我好不好,于琛,我也尽了力了,你们为什么都放过她的父亲,偏把矛头指着我?”

傅于琛叹口气,“可怜的承钰。”

“你们想我怎么样?卖肉养孤儿?”

“倩志,你到底打算怎么样?”

“我要结婚了。”

“又结婚?”

又结婚!

我紧紧闭上眼睛。

“对方不知我有女儿。”

“你是决定撇下承钰?”

母亲不答。

“把她放到保良局去,可是?”

母亲说:“这是我们家的事,何劳你来替天行道。”

“你不配做她母亲!”

“这我知道,不用你告诉我。”

“她只有九岁。”

“不关你事。”

“倩志,我愿意收养她。”

我掩上面孔。

“啊。”母亲诧异,“你是真关心她。”

“是的。”

“你会依正手续办理此事?”

“我会。”

“这就是你付飞机票召我回来的原因?”

“是。”

“那也好,”母亲松口气,“那太好了。”

“你没有附带条件?”

“我不见得是卖女儿的人,你别把我想得太坏,我有我的苦哀,傅于琛,你懂得什么?你自出娘胎注定无愁无虑,现在又承继上亿的家产……我累了,明天再说吧。”

“我送你去酒店。”

“什么?”

“我不想看见你。”

母亲听见这句话,呵哈呵哈地笑起来,笑得比哭还难听,像女巫一般。

“陈妈,叫司机送这位女士出去。”

  第2章

  我没有哭。

没有用,他们再也不关心我的死活,哭亦没有用。

我进房间躲着。

真希望下一次开门出来,我已十九岁,不用再靠任何人,可以自力更生。

第二天早上,陈妈上来唤我:“傅先生有话同你说。”

我也有话说,打开门,仍然只得九岁。

他的气已消了。

我站在他面前,不知怎么开口。

“失望是不是,不过不要怕,生命中原充满失望。”

他也没打算瞒我什么。

“承钰,你母亲不要你了。”

我也知道这是事实,由他说出来,胸口还犹如中了一拳,比摔在地上还痛。

我颤声问:“我父亲呢,能不能叫他回来?”

“我们不知道他在何处。”

我低下头。

“承钰,我愿意收你做义女。”

“如果你不介意,我情愿去孤儿院。”

“但你不是孤儿,你可以住在这间屋子里,到你成年。”

“不。”

“承钰,别固执,你母亲都已经赞同。”

“在孤儿院,大家都没有父母,没有人会笑我。”

傅于琛一直有办法说服我。

第二天,他告了假,带我去参观一所儿童院。

负责人挑了三五个孩子出来,由他们介绍院内生活。

有一个女孩,与我差不多年纪,一直奉承着大人,眼神闪烁,不住赔小心,说许多声“谢谢”与“对不起”,表示她有教养,又向我打听生活情况,对我身上的衣服表示羡慕。

我贴近傅于琛,不敢与她说话。

负责人带我们去参观女童的居所。

一间大房间总共放着八张床,简陋的床垫被褥,床边一张小茶几,这就是她们所能拥有的一切。

我打心底发寒。

总比做卖火柴的女孩好吧,我想。

卫生间在走廊的尽头,大家蹲着就洗身洗衣服,一只只漱口杯上吊着一条条毛巾,无所谓你我她,都可以公用。

这就是我要来的孤儿院。

隔了十年,当我中学毕业,又一次试图离开傅家,自力更生,对这所女童院犹有余悸。

我记得考取了师范学院,兴致勃勃以为是新的里程碑,跑到他们的宿舍一看,也是这样,空无一物的大房间,放四张床,每人一只床头几,洗手间在走廊尽头。

顿时吓得我面青唇白,打道回府。

对于自小有温暖家庭的人来说,住大房间,吃大锅饭,可能是另一番情趣,另一种经验。

但我接受不来。

那夜,傅于琛诚恳地问我:“承钰,你已看过那地方,你真认为,与我同处会比到那里去更差?”

我小小的心灵完全被摧毁。

注定要寄人篱下,就选一个较为理想的环境吧。

我细声说:“我愿意留下来。”

过几日,傅于琛办手续成为我正式的监护人。

母亲也在场,大笔一挥,完全与我脱离关系。

那日她竭力地打扮过,小腰身的外套,窄裙。

那套衣裳太小了,绷在身上,现出她的小肚子,她也自觉,老用大大的手袋遮住腹部。经济情形一定不好,没有能力买新衣。

傅于琛正面也不去看她。

她甚觉无味,办好事就走了。

傅于琛带我去喝咖啡。

商业区繁忙地带的咖啡座上,他遇到不少熟人,过来打招呼的时候,都对我露出好奇的神色。

我自顾自吃蛋糕,不去理会他们。

老实说,真的沦落到女童院,还有什么私隐可言,沐俗睡觉都得对着大众做,我已丧失畏羞本能。

打那个时候起,养成我除死无大碍的脾性,怕得死掉都不露出来,鞠一个躬,说声对不起,又从头来过。

或者这也是傅于琛与我共同的一点,他亦与我一样,冷如万载玄冰。

他没有把我介绍给任何人。

直到一位漂亮的小姐走过来,他叫“于琛,你在本市?”

“伊利沙伯,”他站起来,“请坐。”

我听过这个名字,她姓黄,是他的女朋友,他们有很好的交情。

伊利沙伯是位标致的女子,面孔有股说不出的秀气,眉宇间略为骄傲,但是一笑起来,又被甜美取代,身材高挑,与她男友差不多高,穿得华美讲究。

我不大认识她们这个年纪的女子,但比较之下,也知道她的姿态比母亲要高级得多了。

伊利沙伯坐下来,亲切而善意地问:“这位是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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