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河.帝王系列(全本txt)-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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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军,方才卑职该说的都说了。”江忠源眼圈红红的,声音也带着嘶哑,“请制军务必警惕留意。月晕而风,础润而雨,军舰撤回,侨民搬家,都不是好兆头。洪杨是中国心腹之患,制军已多有明训。卑职以为,外夷为羊城心腹之患……”叶名琛微笑着抚慰,说道:“广州是我的知治辖区。广州城出事,我的身家性命也就没了。朝廷一道旨意,说赐死三尺白绫,说杀头牛车西市,我怎么敢轻忽?放心吧,他们的动静我随时留意着呢!从香港过来的信儿,英国女王下令撤归香港,不得在陆上擅自滋事。这也不能说团练没有功劳啊!先把令堂的丧事办理好……啊。”转头看看蔡应道:“身子太好了?我送的药用了如何?我说不妨的。乩语说:‘七八日巧相逢’,算来可不是十五天,今日‘逢’得也算‘巧’嘛!要能支撑,呆会儿到我那里去一趟……”说罢,摇着方步去了。
蔡应道连说带答应送走叶名琛,握着江忠源的手说道:“岷樵公,你节哀珍重!这种事,我无可安慰,回头带点赙仪,替我在老太太灵前上炷香……”江忠源木然点头,抬臂揖让他进屋,因见二虎、三彪、胡庸墨、高保贵、胡世贵一群人都在,遂一点头。众人都心事重重没有理会。蔡应道看了看大包小包行李,对江忠源道:“听老马说,你不吃不睡不哭,这样不成。心里难过,尽人子之孝,痛哭一场,会好过一点的……”
“我的眼是干的,流不出泪来。”江忠源道,“多谢你们来看我。我身子筋骨还好,挺得住。家母自幼教我,男儿有泪不轻弹,冻死迎风站。只是来广州一场寸功未立,一事无成,实在于心难安……”
众人各自叹息,都觉得这话难回。良久,胡庸墨问道:“江公,几时动身?”
“明天。”
“这天气像是要变,台风季节坐船要小心。”蔡应道道,“找一条妥当的船……”
“我们兄弟送江公回去。”三彪哼一声说道,“——还有高大哥一家,我们一道儿……”他还有话,咽了回去。
胡庸墨问道:“老高,你是新任的团练副管带呀!怎么也要走?”
高保贵道:“这就一言难尽了。”
乱糟糟一阵议论,各人词竭,纷纷辞出来,各自回家不提。
当晚一夜台风,拔树撼屋呼啸喧嚣直到天明。风停了,仍是大雨如注。江忠源主仆、徐二虎徐三彪高家四口一行九人,登上了叶名琛为江忠源特备的一艘官船,仍旧从十三行下陆那个码头起锚扯帆。
江忠源一身素白,最后一个上船。高氏姑嫂两个住后舱,前舱都是男人,见他进来,要起身时,他手虚按一下,解了蓑衣偎着舱窗坐了下去。淙淙大雨中穿出桅樯如林的码头,微微的南风中鼓帆溯江北上。虽然是盛夏,凉雨洒江,河风掠舱,还是微微有些寒意。骤雨打得舱顶犹如万马奔腾响成一片。坐在随波起伏的船上远眺渐渐离去的羊城,白雨倾盆中一片混茫,仿佛整个大地城池都在起伏摇荡。江忠源喃喃吟了一句:“拗莲作寸丝难绝……”
众人被这凄苦悲绝的吟声撼得心里一颤。还待听时,江忠源长号一恸,像一只受伤了的狼,撕心裂肺哀声长嚎,泪水断线走珠般簌然而落……满船的人谁也耐不得,顿时一片号陶哀泣。
船,渐渐远去了……
康熙帝玄烨
康熙帝名玄烨,是顺治的第三子,生于顺治十一年(1654年5月4日)。是中国历史上在位时间最长的皇帝,在位61年。
第一卷 夺宫
第一章 开新篇纵谈天下事 辞旧朝忍抛骨肉情
顺治十八年正月,是一个寒冷的冬天。刚过完年,一群一群的叫花子像从地下冒出来似的又开始沿街乞讨。北京城哈德门以西的店铺屋下、破庙里挤满了这些人。一家家、一窝窝在城墙根搭起了破庵子、茅草棚,竟有长住下来的意思。好在自李闯王兵败以后,北京城内屡遭兵乱,人口十去五六。东直门内外瓦砾遍地,有的是空闲地方,不然真要人满为患了。这些人大都操关东口音,也有不少像是直隶、山东、河南一带的人,他们披着褴褛的棉袄,腰间勒根草绳,端着破碗向人们讨饭。
可是,老天却专门和这些难民作对。刚过破五,又纷纷扬扬,下了两天两夜的大雪,直下得京城积雪三尺,滴水成冰,家家关门闭户,街上路断人稀。每天早上,巡城的兵丁,都要用大车,把几十、上百的连冻带饿、倒在雪地里的难民尸体,拉到城外的化人场去。
在京城城西的永兴寺街,有一家小小的客店“悦朋店”,掌柜的姓何,名叫何桂柱。这家小店的后院有十几间客屋,是专供举子进京应试时候住的。眼下离开科尚早,生意甚是清淡。当街三间门面摆着四张八仙桌;向北折是一间雅座,供客吃饭;门面以东一道长柜台兼卖酒肉和零星杂货。伙计们都是乡里人,回去过年了,店里只有一位何老板和几个远乡的小徒工支撑。就在正月初八清晨,店里刚摘门板,只听“扑通”一声,倒进一个人来。
店老板何桂柱听到伙计们喊叫,赶紧蹬上裤子,趿拉着鞋就往外跑。一看地下躺着个人,约莫有二十岁出头,头上戴了一顶一丢儿锡的青麻帽,拖着二尺多长的辫子,看样子头发总有两个多月没剃了,灰不溜秋长了足有寸半长。身上穿的那个棉袍子像给鸟铳打过,一朵朵烂羊油似的破棉絮绽露出来。看他脸色,像生姜一样黄中带紫,双目紧闭,人已是冻僵了。何桂柱不由得叹了口气说:“罪过!这也是常事,送到城外左家庄化人场吧。啐,今天真晦气!”
伙计们张罗着找了一领破席将死人卷起来,正要弄块破门板把人抬走,忽听有人喊道:“慢!”
众人回头看时,出来的人大约有三十岁上下,戴着青缎瓜皮帽,穿着黑狗皮酱色绸马褂,里头罩着灰团呢长袍,千层底冲服呢靴子上起着一道明脸,稳稳站在门当间。店主人忙赔笑道:“二爷早,这是冻死在门外的一个穷秀才。”
“死没死要看看再说。”来人一边说,一边走上前蹲下身子,用手在青年鼻子下试了试,拉起手来搭上脉摸了摸:“人还没死哟!快熬一碗姜汤,不,先弄点热酒来!”伙计们面面相觑,站着不动,何桂柱连忙说:“爷已经吩咐了,还不快点?”
何桂柱为什么这么听这人的话呢?出来的这个人是个举人,扬州人,叫伍次友,是个闻名于大江南北的才子。家世豪富,祖上曾做过几任大官。开店的何桂柱先前就是他家的佣人。崇祯年间,兵荒马乱,伍老太爷怕树大招风,让家人各投亲戚。何桂柱的爹是个家生子儿,没有亲人在外头,老太爷一发善心,帮他在本地开了一个小店。清兵入关,史可法在扬州抗清,城破后,城内血流成河。何家在扬州呆不下去,索性迁往北京来。这伍次友原是侯方域的学生,清室定鼎之后便从了天意,考了秀才,中了举人。只是伍老太爷心向大明,立誓不食清粟,闭门在家专注《道德经》。这伍次友进京应试,恰又遇上了何桂柱,干脆就住进了悦朋店。如今虽没有主仆的名分,那何桂柱还对这位少主人礼敬甚恭的。
这时,人们七手八脚把那快冻死的书生抬进店,一碗热黄酒灌下去,约莫一刻时分,那青年眼睛微微地睁了一下又闭上了。伍次友吁了一口气道:“把我下头那间房收拾一下,让他躺下,养几日就好了。”
何桂柱不禁踌躇:“这公子也是多事,救了人,还要养治人……管他呢!横竖又不花我的钱,一总儿等扬州那边来人算账。”伍次友见何老板犹豫,便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再说,救人不救活也不像话。”何桂柱忙道:“照爷吩咐的办就是。”
掌灯时分,那青年终于醒过来了。大约是两大碗热腾腾的鸡丝姜汤挂面的作用,他的脸泛上了红色,只是还有点头晕,看见伍次友举着灯笼推门进来,便挣扎着要起来。伍次友忙按住他,说道:“朋友,别动,你就好好儿躺着。”那青年就屈起上身,在枕头上连连叩头:“恩公,是您救了我!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大恩不言谢,我总要粉身碎骨报答您老的!”说着,一串泪珠从他清秀的面孔上流了下来。
伍次友拉了张椅子在他身旁坐下,关切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来北京?怎么会落到这般地步?”那青年半靠在枕头上,喟然长叹一声说道:“恩公,我是正黄旗人,叫明珠,说来先祖也是龙子凤孙。先父尼雅哈是睿亲王多尔衮帐下一员佐领,从龙入关。多尔衮坏了事,先父被株连罢官,气得一病不起,家道也就败落了。无奈随叔父流落到蒙古。纳尔泰大爷可怜我们,给了一小块耕地。不料去年秋天,镶黄旗旗主儿鳌拜又要换正黄旗的地,说多尔衮圈地的年头,镶黄旗吃了亏,如今要找回来,这就活活坑了我们爷们!原想这老贼总要瞧着先祖的面子,留下这块活命地,谁知这老杂种绝情得很,竟派他的兄弟穆里玛在大雪天把我们一个屯子的人全赶了出来,一把火烧掉了村子……惨哪!”他擦了一把泪,哽咽着又说:“我们叔侄从热河一路讨饭进关,在太平镇又遇上了强盗,硬逼着入伙。父亲死活不知,我怎好去干那种事?没办法只好逃跑。结果,叔父被强盗一箭射死。我孤身一人进京,是想找先父的同事打个抽丰,哪里想到,人情比纸还薄!一听说我家得罪了鳌拜,谁也不敢收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