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中天中华史卷3:奠基者-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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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当然不得人心。
何况殷商的祭祀极其频繁,何况送上祭坛不仅有奴隶和平民,还有贵族。因为贵族“价钱更高”,一个顶一万个。当然,杀得多的还是奴隶,比如被俘的夷人。事实上,由于殷纣王的嫡系部队远在东方战区,临时拼凑起来对付周武王的,就是这些从来不被当作人看的战俘。他们干活时做“牛马”,祭祀时做“畜牲”,现在又拿他们当“炮灰”,哼哼,不倒戈才怪!
血的教训啊!
显然,新生的政权要想长治久安,就必须反其道而行之。殷商垮台的原因既然是“不把人当人”,胜利了的周就必须“把人当人”。
一种早熟的新思想和新概念萌芽了。
这就是“以人为本”。
以人为本
以人为本,是周制度和周文化的思想背景。
周人获得中华文明的代表权后,就废除了惨无人道的人殉和人牲。当然,人牲基本废除,人殉则清代还有。这就像废除死刑,要有一个漫长的认识过程。但是周以后,人牲也好,人殉也罢,都不再具有殷商时代的正当性,只会遭到主流社会和正人君子的抵制批评。
有两件事可以证明。
公元前641年,宋襄公与曹、邾两国会盟,要杀鄫国国君祭祀社神,一个名叫子鱼的军事法官就强烈反对。子鱼说:用大牲口进行小祭祀尚且不可,哪里还敢用人?祭祀就像请客吃饭,哪个敢吃人肉?如此倒行逆施,会有好下场吗?'1'
遗憾的是,子鱼的反对没有成功,那个倒霉的国君还是被杀。但齐国的陈子亢(读如刚)反对人殉,则大获全胜。陈子亢的哥哥陈子车死后,嫂子和管家提出要用活人殉葬,理由是老先生死在国外,生病时没能得到足够的照顾。陈子亢便说,这是不合礼法的。再说最该照顾我哥的,不就是二位吗?结果不难想象,陈子车的老婆和管家都不再坚持人殉。'2'
陈子亢是孔子的粉丝,而孔子不但反对人殉,就连用俑都反对。俑(读如勇)就是殉葬用的土偶和木偶。对于这类东西,孔子深恶痛绝。他甚至说“始作俑者,其无后乎”,意思是第一个发明俑的人,大概会断子绝孙吧!'3'
奇怪!发明土偶和木偶,原本是为了代替活人。跟活人殉葬相比,应该说是进步,孔子为什么还要诅咒?
因为孔子从根本上反对人殉。
在孔子看来,人殉不仁,人殉非礼。因此,用活人不行,用死人也不行;用真人不行,用假人也不行。俑是人的替身。用俑殉葬,等于承认人殉的合理性和合法性,只不过以假乱真,是活人殉葬的“山寨版”。开了这个口子,活人殉葬就仍有复辟的可能,岂能不坚决抵制?
显然,这是一种原始素朴的人道主义。正是它,后来发展为“仁”的概念。因为“仁”的本义就是“人其人”,也就是“把人当人”。
但,这跟“君权天授”又有什么关系?
天人合一。
作为明确的概念和系统的理论,“天人合一”的观念产生于西汉,但萌芽早就有了。甲骨文和金文的“天”,原本就是“人”。字形,是一个正面而立大写的“人”,头上一个圆圈,或圆点,或横线。所以,天,原本指人的脑袋,也就是“天灵盖”,后来才引申为“苍天”,再后来才引申为“老天爷”。
◎甲骨文的“天”(甲三六九〇义与大同天邑商)。
◎甲骨文的“天”(乙六八五七)。
◎甲骨文的“天”(存下九四〇地名)。
◎金文的“天”(盂鼎)。
天,就是人。
更重要的是,天的授权(天命)是看人心的,叫“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武王在伐纣的誓师大会上说:天是“万物父母”,人是“万物之灵”,所以天意就是民意。老百姓拥护谁,天就授权给谁;老百姓憎恨谁,天就革他的命。殷纣王自绝于天,结怨于民,他死定了!
武王当真说过这话吗?
可疑。
这套说辞,十有八九是后人编出来的。但编造者也是周人,因此仍然可以看作周的思想。而且,类似的说法在周人的著作中频频出现,总不能说一点依据都没有。更何况,就算是编的,也编得好!因为按照“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的逻辑,“君权天授”已经被偷换为“君权民授”了。
这是“伟大的谎言”。
但问题也接踵而来。是啊,就算政权来自天与民的双重授权,天也好,民也罢,为什么要授权给周呢?
周人的说法,是他们的君王有德。
以德治国
周王有德吗?据说有。
在两周的文化人笔下,他们的先君和先王都是道德楷模,宽厚仁慈,勤政爱民,礼贤下士。比方说,每年春耕,周君都要在田间地头举行“馌礼”(馌读如叶),表示亲自送饭给农夫。诸如此类的说法不胜枚举,依据恐怕也是有的,周的史官和诗人毕竟不是纳粹德国的宣传部长戈培尔。何况即便是做秀,也比商王的鞭子好。
结果天下归心,“大国畏其力,小国怀其德”。'4'这话其实很实在。没有“力”,光有“德”,是得不到天下的。周人的聪明,就在他们两手都用,而且用得智慧。对大国,他们示威,大国就不敢作对;对小国,他们示柔,小国就甘愿附庸。这样一来,可不就“三分天下有其二”?
显然,周人不但有“力”,而且有“智”。只不过后来做总结,就只剩下“德”。'5'
德,成为上天授权的标准。
后面的结论也顺理成章。周人既然“以德得天下”,那就必须“以德治天下”。否则就会跟殷商一样,自取灭亡。
这是周人几乎要天天讲、月月讲、年年讲的道理。周公一再对子弟和同仁们说:我们是“小邦”,根本就没资格“居中国”,也不敢“革殷命”。现在天地翻覆,完全由于皇天上帝“改厥元子”,不认商王认周王。为什么呢?就因为纣王失德,而文王和武王有德呀!这跟当年夏桀失德,商汤革命,是一样的呀!
这个道理,直到西周晚期还在讲。陕西岐山出土的青铜器“毛公鼎”铭文,就说皇天对文王和武王的美德大为满意,这才让我“有周”来匹配上天。难怪周公说,我们的选择只有一个,那就是延续文王的美德,才有可能保住天命。'6'
◎张叔平题拓本毛公鼎铭文。
诸如此类的话,周公对召公姡担捕钥凳宸馑怠?凳宸猓褪俏渫鹾椭芄耐傅艿芗Х猓判欣暇拧9懿讨液螅芄盐涓娜嗣褚环治榻ǔ闪礁鲂碌墓摇F渲幸桓龈随跏治⒆悠簦沤兴危涣硪桓鲈蚋丝凳宸猓沤形溃罟N篮退危涫稻褪且蠛蜕蹋枪糯笊潭值囊舯洹#�7'可见康叔封的任务,就是要把殷人改造成周人。
康叔封任重道远。
于是周公发表《康诰》,语重心长地对康叔封说:唉,我亲爱的弟弟,年轻的封啊!你要小心翼翼,你要谦虚谨慎,你要戒骄戒躁呀!天命是无常的,天威是可怕的,人民群众的眼睛也是雪亮的。他们天天都在看着你,看你能不能遵循父王的传统,弘扬父王的美誉,继承父王的遗志。那些小人是很难搞的。你得把别人的病痛,当作自己的病痛才行啊!'8'
显然,周公、召公、康叔,都并非天生的道德楷模。他们的“德”,其实是逼出来的。只不过,他们没有被“逼上梁山”,而是被“逼上圣坛”。
哈哈,这就对了!
实际上,道德与其说是一种品质,不如说是一种智慧。说白了,它只是在“通过损人来利己”和“通过利人来利己”之间,做了明智的选择,是“聪明的自私”。但这种聪明,对自己、对别人、对社会都有利,这才成为人类共识。周人的独到之处,则只是在新政权诞生之际,把它变成了治国理念和施政纲领。
又一种早熟的新思想和新概念也萌芽了。
这就是“以德治国”。
从逻辑上讲,这是顺理成章的。是啊,既然“君权天授”,当然要“以德配天”;既然“以人为本”,当然要“敬天保民”。但这在世界上,却是独一无二,闻所未闻。世界各文明古国,有宗教治国的,有法律治国的,更有兼用宗教和法律的,还有只靠个人魅力的。以德治国?没听说过。
德,真能治国吗?如果能,怎么治?
看得见的力量
以德治国,也许来自周人的“灵感”。
没错,“德”这个字,殷商就有了,是甲骨文,见于卜辞。它的字形,是路口或路上一只眼睛。意思也有两个。一个是“视线很直”,所以“德”通“直”,也读“直”。另一个是“看见了什么”,所以“德”通“得”,也读“得”。在卜辞中,它还被借用来表示“失”。'9'有得就有失,有治就有乱。在古文字中,得失治乱,都可以是同一个字。
◎甲骨文的“德”(粹八六四)。罗振玉先生指出,卜辞中的“德”,都可以借用为“失”,可见其本义是“得”。
很好!文化密码,就在于此。
的确,德,首先是“得失”。周公他们要考虑的,也首先是“得失”,是天命的得到和失去。而且,由于来之不易,由于转瞬即逝,由于天命无常,由于天不可信,他们必须“有德”。
这就首先要“有心”。
于是,西周青铜器上的“德”,就在眼睛下面加了“心”,意思是“心中所见”,是内心世界的得失和曲直,即“心得”。这就已经非常接近今天所谓“道德”,尽管在周人那里,道是道,德是德。但德字如作他用(比如人名),则仍是甲骨文字形,有路,有目,无心,德鼎和德方鼎就是。
◎金文的“德”(何尊)。这是目前为止发现的最早表示道德之德的“德”字。“中国”二字的最早文字记载,也在这件青铜器上。
◎金文的“德”(德鼎)。这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