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千岁寒 王朔-第30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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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里,令人生畏的“将军”们垂手肃立。门外传来一阵皮靴响,戎装笔挺的“上将”满面春风地走进来,双方打了个不尴不尬的照面,彼此心中暗惊?“上将”蹦出一句生硬的英语:“鼓捣满拧——先生们。”
“满拧满拧。”“将军”们七嘴八舌回答。
“将军,德国地图实在搞不着,只好弄一上海地图您凑合部署吧。”
冯少将说完刷地一声拉开墙上的布帘,将一支台球棍递给“上将。”
“上将”举棍在墙上的地图戳戳点点比划了一会,转过身来面对众“将军”。
“张军长。”
“有!”杨中将挺着胸脯站起来。
“你的部队现在哪里?”
“我的部队已经到达闸北。”
“李军长。”
“有!”马少将英姿勃勃地站起来。
“你的部队现在哪里?”
“我的部队都在西郊公园。”
“太慢了,下午五点一定要到徐家汇。蒙蒂的部队现在哪里?”“上将”转向冯少将。
“他们昨天就已经占领了吴淞镇,现在五角场一带布防。”冯少将回答。
“给我八百吨汽油。”杨重道,“我的坦克明天就能到外滩。”
“于司令。”
“在。”于观从桌旁站起来,扔掉手中正吸的烟。
“你的装甲师为什么没有消息?”
“我的装甲师还在宝山。我遭到了党卫军的反攻,我的部队损失惨重,只剩五辆坦克了,我的参谋长也战死了。”
“马军长,你接替于司令的指挥。于司令,我批准你回国休假,你和南希三年没见面了,你该回去看看她和你的三个孩子,替我问候南希。”
“我为党国立过战功,我在北非流过血,我在犹他海滩负过伤。”
于观抗议地嚷嚷,走出会议室。刚出门就在外面台阶上拢着手点着一支烟。
正靠着墙根儿懒洋洋晒太阳的丁小鲁问:“完了么?”
“还没呢。”于观在台阶上坐下,一口口吸烟。
他一阵剧烈咳嗽,吐出一口浓痰,眼泪汪汪地喘息。
“烟抽太多了。”丁小鲁关切地看他一眼,“少抽点。”
“困,困得厉害。”于观揉眼睛。
“你真觉得这活报剧有意义?”
“怎么是活报剧?这是正事。”于观看她一眼。
丁小鲁叹口气:“有时想想也怪可怕的,连我们之间也没一句实话了。”
“你这个情绪不对嘛……”
“你别跟我说这个!”丁小鲁打断他,锐利地看于观一眼,“我不要听你这套。你让我觉得费解于观,现在我还看不清你,不知道你到底心里在想什么。不 过有一句话我要告诉你,你说服不了我。”
冯小刚从里面出来,对于观说:“给棵烟,憋坏了。”
于观掏出烟盒让他抽走一支:“说到哪儿了?”
“还要谈军需品的分配份额,杨重和艾克吵得很厉害。”冯小刚点着烟又进去了。
“该死!只要给我八百吨汽油,我就能让孩子们回美国过圣诞节。”杨重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国会不希望在一九四四年结束战争,我们还没有准备好为整个欧洲提供面包。”
“今儿是什么日子?”于观冷丁问丁小鲁。
“不知道。”丁小鲁说,“好久没看日历了。”
一个男人兴冲冲走进来,瞧见于观就扬手打招呼:“嘿,我来了。”
于观定睛瞧了这男人一会儿,认出是那个素怀大志的厨子。
“你先等会儿,这屋里完了就拷打你。”
“刚下班?”丁小鲁客气地和他打招呼。
“请假,这事重要啊。”厨子乐呵呵地说。
“什么时候到你们那饭店吃一顿?”于观说。
“没问题,去就提我,绝对优惠。”
“这里边怎么还不完?”丁小鲁等得有点不耐烦,“哪那么多说的?说好了中午要给人家还服装的。”
“这是给我预备的老虎凳么?”
“对,那摞砖头也是你的,五块够么?”
“差不多,也不一定,别忘了我从小练过体操。”
“困,老觉睁不开眼,闭眼就想睡。”于观又咳嗽。
“你这么熬下去,会把身体拼垮的。”
这时,会议室门开了,“将军”们疲惫不堪地走出来,唯独“上将”依旧神采奕奕,劲头十足 “中士,把我的车开过来。”
“抱歉,您这车中午以前得还,劳驾您还是骑自行车回家吧。”丁小鲁上前道,“慢走,您这身衣裳也得扒下来。”
刘美萍端着个照相机过来,给“上将”拍了一通照,对他说:“明天你还是这个时候来取照片。你想放大,拿回底片您另放,这个不包括在内。”
于观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招呼大家:“都过来都过来,大家搭把手,把这位先生吊起来。”
厨子还在笑,杨重一个绊儿把他撂倒在当院。厨子四马攒蹄被吊到房梁上,马青抖着手里的皮鞭像地狱里的小鬼似地问:“说,你的上级是谁?下级又是谁?”
“上级的姓名住址我知道,下级的姓名住址我也知道,可这是我们的组织秘密,不能告诉你。”
“你说不说?”马青也实在累了,喊不出声。
“打死我也不说。”
“好,那我就打死你!”
七
“你怎么有点咳嗽呀于观?是不是感冒了?”
“不知道,早晨起来就觉得嗓子疼。”
“头疼么?”美萍把手放到于观额头试温度。
“头倒不疼,也不发烧,就是嗓子难受,咳咳。”
“可能是累的,说话太多。不成你回家歇两天,别闹出病来。”马青也说。
“不行啊,今儿是文明日,还有那么多工作呢。”
“我们几个去不一样么?你还是歇一天吧。”杨重道。
“我歇不踏实,那么多人要捧,本来人手就不够,再把你们几个累病了。多一个人能分担点是点。”
“那你就悠着点,少捧几个,我们每人多捧一个也就把你的那份儿带出来了。”杨重过来递给于观一支烟。
“我说两句啊,最近咱们活儿多,天又热大家一定要注意休息,多喝水,千万别生病。丁小鲁你那儿还有钱么?”
“有点。”
“买点胖大海、菊花给大家冲水喝。”于观吩咐。
“行,我说你们男的烟也少抽点,一点不注意保养嗓子。干咱们这行的嗓子坏了就全完了。”
“您找谁呀大妈?”刘美萍问一个刚进门的老太太。
“您这儿是那‘三好’协会?”
“是,怎么着,您老受了什么憋屈了?想散荡散荡?保您哭着来笑着走。”马青笑着迎上去。
“不是我,是我闺女。我那点糟泔事儿哪敢麻烦您们?我这辈子早吹了,什么全不想了。”
“您那闺女怎么啦?”杨重问。
“考大学没考上,如今失业在家。一个本该涂脂抹粉的年龄成日哭天抹泪,眼瞅着就邪了性。大妈求你们了,一定要好好劝劝她,给她几句好话,造成个印象还有人惦记她,让她觉得自己还不错哪怕是个误会呢。”
“交给我们吧大妈,把您的地址留下,天一擦黑我们就去。”杨重拿笔和纸。
“不用留地址,亮灯时候你们奔故宫筒子河一逮一准儿。都一对一对虾米似的,就她单钵儿,苦瓜一根,瞅着刚遭了歹人的强奸泪未干似的。”
“放心吧,保证还您一个目空一切的女强人,还是那种爱说爱笑到了嫁的出去的。”马青拍胸保证。
“走嘞走嘞,再晚今儿这几条街就转不完了。”于观喊。
一伙人上了街,出门便一路捧过去不问青红皂白。
“哎,你们快来瞧,这小丫头长得多好看,跟小洋人似的。有三岁了吧?长大准聪明准是个大高个,破了百米世界纪录我也不奇怪,瞧这两根小腿多长仙鹤似的。我这人从来不喜欢小孩儿,怎么一见这小孩儿就满心高兴?还得说人家爹妈会生,都是艺术家吧?”
“哇,真威风!你瞧人家那站姿,多标准,配上那身衣裳,怎么能不让人肃然起敬?看!不慌不忙,沉着冷静,这么多车都服服贴贴,没点眼光没点头脑成么?喂同志,感谢你为首都人民没白没黑做的这一切。”
“多俊的冰棍车啊,看着我就咽唾沫。大妈,您一看就是个利索人。瞅您这白衣白帽,洗得多干净,天使似的。吃着您那冰棍也放心。”
“你们这商场真大真气派,进来不买东西心情都舒畅。”
“东西好那还在其次,售货员好那才是千载难逢。你们都是退下来的空中小姐吧?”
“瞧那卖糖果的小姐手指多灵巧,一抓就是一斤一粒不多一粒不少。嗬,跟玩杂技似的,瞅得我眼花缭乱,这一手一般人还真不行。您是三八红旗手吧?”
“瞅这买鞋的先生,一看就是大款。有钱,而且还是正道来的。称得上仪表堂堂财大气粗了吧?这西服穿在他身上就跟长在他身上似的,起码一千多块。瞧人先生那手,一看就是没干活的,多长多细钢琴家一样起码也是个弹琵琶的。看人家怎么掏钱包的,单用二指轻轻一挟,神不知鬼不觉……,小偷!抓小偷!”
“这公共汽车开得是真稳,跟坐‘奔驰’似的。”于观说。
“比‘奔驰’舒服,奔驰能直腰站着不碰头么?”冯小刚说。
“买票买票,别等下车补啊。”售票员喊。
“要说售票员大姐也是真辛苦,一样坐车她还得老嚷嚷。换个不负责的也就一边眯着不言语了,谁受损失?国家受损失。钱也一分不进大姐腰包。要是大姐 自己的车肯定就白拉咱们了是么大姐?”冯小刚歪头朝售票员笑。
“别跟我臭贫,你们这样的我见多了。”
下了公共汽车,二人昂首阔步向紫禁城走去。
“哟哟,这故宫真雄伟壮丽,天黑得什么都看不清瞅着还那么激动人心。你说咱古代劳动人民怎么就那么勤劳智慧?想起来我就骄傲我就自豪,怎么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