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油孩子-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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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三十九岁时曾发誓要在六十五岁时准时退休,过起了从总经理的职务上退到他的大理石写字台……那上面总是堆满变干的圆珠笔和削得又长又尖的铅笔……的日子。他还决心绝不允许自己像他的叔父们那样成为让人厌烦的企业家:固执己见,到处插手,用指甲抓住办公桌不放;在危机到来时,一年风光上一两次,陪伴老客户或食品及药物管理局的新官员,因为他们需要叔父们的热络、风格或其他一些旧有的公司的魅力。他的叔父们对他很好。他们的母亲(瓦利连的祖母)有四个儿子,每人婚后都生的是女儿。只有瓦利连的母亲生有一女一子,而他这个男孩就成了家族的未来。瓦利连的父亲过世时他只有七岁,他的叔父们便凑在一起,敦促大家都要接手教育他们的侄儿。从那时起一直坚持了下来,他们说,他应该〃自觉地〃继承糖业工厂。为了显示他们的爱和期望,他们还以他命名一种糖果:瓦利连。红白相间的盒子装的红白相间的软糖(白色是薄荷味的,而红的则是草莓味的)。瓦利连糖果后来证明是一个缓慢而真正的败笔,尽管在财务上还不算痛苦,因为那是用他们的主要糖果品种……〃无赖青年〃剩余的糖汁淤渣制作的。
第一部分第12节:坚强如初
〃是怎么回事?〃叔父们问道。
〃女性化。〃
〃女性化?〃
〃是啊。'瓦利连'就是。你看得见一个孩子坐在马路边上,嘴里含着那些小巧的糖果吗?我们只能在季节上下功夫。情人节。你们干嘛不给我们准备些带果仁的糖呢?〃
东部和中西部对这些糖果无人问津。糖果摆在电影院展柜里和糖果店的货架上,直到硬得像石子,粘在一起像葡萄。
〃毕竟还有人买啊。〃叔父们说。
〃黑小子,〃零售商说,〃黑小子买这种糖。马里兰,佛罗里达,密西西比。也就是这么些地方了。把这种女里女气的玩艺卖给黑小子,谁都赚不到一块钱。〃
〃可是,等到他们到了北方,难道就不想要他们在密西西比能有的东西吗?〃
〃见鬼,不想。他们正在离开南方。他们往外一搬,就想把那玩艺撇下。他们不想勾起旧事。阿拉加糖浆在纽约算是死了。还有金尘皂、'瓦利连',都卖不出去。甩卖了吧。〃
但他们没有甩卖。至少没有马上就这么办。叔父们让那个品种在南方自然销售,直到四十年代初食糖短缺,即使在当时,他们仍不懈地为保持该品牌而奋战:他们在浴室里想,在午餐桌上想,他们阅读食品工业文献,并且召开内部决策会议,商讨要不要在密西西比生产一种镍盒装的瓦利连糖果,那里的甜菜简直白给,劳力也几乎不要钱。〃唔……瓦利连!!〃盒子上说。仅此而已。连糖果或是吃糖果的笑脸都没画上一张。瓦利连感激他们的努力,但也承认那是出于亲情而不是出于生意,于是再次发誓,如果不是更早,也要一到六十五岁就退休,而且绝不让他的东家身份把他拴住,显得像是头蠢驴。他毕竟是第一个受到高等教育并有其他爱好的股东。正因为那些其他爱好……音乐、书籍……他才度过了九年与一个不爱他的女人的无儿无女的婚后生活;度过了漫长的可恨又发霉的离婚独居;经历了入伍与退伍的服役,而能够坚强如初。战后他去缅因州参加一次食品工业机械销售会,他出屋去吸一吸冬天的空气。在那儿他在一辆载着北极熊的彩车上看到了缅因小姐。她那么年轻,那么貌美惊人,他倒吸了一口气,咳嗽了一阵。她周身穿白挂红,就像〃瓦利连〃糖果。于是,已经三十九岁的他表现出了他的叔父们曾经有过的同样的温情。这使他的决心更大了;除去对公司、对企业的敬意,他要像对为他们工作的瑞典人和德国人的要求那样,在六十五岁时退休。这终归是个家族作坊。他们用了一点食糖和一点可可,却过着不错的日子……不光他们自己,还有九十个外人,而且住在厂区附近的邻居待在那儿,喜欢那儿,主要是因为一早一晚都有浓重的糖果气味迎面扑来。嗅到气味简直就等于吃到糖果,何况他们也真的能吃到呢……当年,〃无赖青年〃的糖渣按时送给孩子和无家可归的男人。当那些漂泊汉子在通往俄勒冈或者一个科罗拉多希尔达收留站的火车上的时候,他们就会想起费城的可口的气味,心情那份愉悦,远胜过想起他们的女人。那些在糖果空气中长大的孩子的童年永远挥之不去,很可能就是他们长不大的原因。他们搬到达拉斯和阿尔图纳,洗耳恭听着别人讲童年的故事,毫无妒嫉之意。他们很少描述自己的童年,因为你如何使别人了解他们的童年是什么样子呢?你只能说上一句〃我们居民区里有一家糖果厂,气味好极了〃。因此他们就把童年保存在自己心里,而且保存得比他们若是长在达拉斯、阿尔图纳和新港新闻都要久。
斯特利特兄弟糖果公司从未抛弃过邻里或忘记过工人。公司就在原来的厂区,在原有的厂房背后扩建了;他们雇用了更多的销售员,甚至在他们买下机器取代了原先做活的瑞典和德国妇女时,仍然留用她们在别的方面出力,尽管他们显然并不需要她们……她们只会尊重老奶奶斯塔兹,尊重这家企业。到瓦利连接手时,他们已经有了六个不错的品种,那些妇女全去世了,只有叔父们还健在,也正是出于对企业及其在居民区的传统位置,以及对住在那里的居民的好心的同样尊重,他才决心在老年痴呆之前于六十五岁退休。
他娶了缅因小姐,在她生下男孩之后,他和他的叔父们一样舒了一口气,但没有受到诱惑用他儿子的名字去创制一个新品种。到那时候,他们已经缩小了〃无赖青年〃的帽子,没人会再把它和罗斯福总统联系起来了。(这是叔父们所纵容的一个错误,因为该品种刚制出来时,被他们工作狂的母亲当做对她小儿子……与总统同名,都叫西奥多……的酬报,后来又卖掉那种糖果赚零用钱。她创制的该品种是大块的巧克力类的糖果,像姜饼孩似的,但后来作为产品销售时,就小多了。)如今你已经很难见到〃无赖青年〃纽扣糖了。这么多年来,瓦利连从未背弃他的六十五岁退休的时间表。他一直为此做着准备。毫无意义地在加勒比海买一座小岛;在远离蚊虫的山上盖房子,在他可能而他妻子也没有心血来潮去别处时到那里去度假。这些年来,在地块大而买主又谨慎的条件下,他卖掉了部分岛屿,但他仍保持着距离,保持着在六十五岁时让路:由他儿子接班的梦想。可惜那儿子没有被〃无赖青年〃或退隐小岛所迷。瓦利连的失望是真切的,因此他同意把公司卖给一家糖果大亨,那人居然在两年之内把产值提高到三倍。瓦利连把注意力转向整修住宅和土地,岛上的邮政,对比美国的居住税估量法国的殖民税,消灭鼠、蛇及其他害兽,调节地形以舒适地居住。当他肯定地知道,迈克尔将永远对他是个陌客时,便修起那座花房,作为控制日渐衰老的生命和等死之处。看来这是他简单又微末的希冀。正常,体面……诚如他的一生。美好,慷慨……诚如他的一生。除去西德尼和昂丁,似乎无人能理解这些。他从不自欺自虐,但他认为,保持健康有点粗俗和虚荣。他对体面的要求是颇有人情味的:他从不欺瞒任何人。只要他能选择,有时甚至在不能选择时,都要做更好的事情。他从不吝啬,也从不挥霍,他的原则总是通情达理的。他也曾打过网球和高尔夫球,但主要是为了生意,而不是出于乐趣。他曾经和朋友及客户无数次地讨论他正在加勒比建造的住宅,讨论土地的价值、纳税信誉、建筑师、设计师、空间、线条、色彩、微风、罗望子树、飓风、可可、香蕉和火地花。曾经有两三个姑娘帮他进入五十岁(可爱,可爱)。就算玛格丽特知道了也不会恼火。在五十岁后的海洋里权作活命人的意识反倒助他游上了岸。大战期间他曾一度想过对他会有什么大事,却始终没有发生。他从未收到什么世界正在等候的消息。他知道那消息不是他的,而且他也还没有想出来,但他相信他是合格的传递人。他没有遇到那类事,于是他就毫发无损地恢复了平民身份,重过光棍的日子。直到他见到了缅因小姐(由一个正在攀升的人的嫉妒的祖父出版的一份报纸称她作〃缅因第一美人〃),打扮得就像以他命名的糖果。他的青春就在她的红衣白裙之中,那是一位雪白的情人节的瓦利连。北极熊的新娘于是成了他的新妇。那些婶母对他娶了一个出身平民的十多岁的少女的厌恶,几乎随着他儿子的出生而立即化解了。瓦利连这时不再需要青春了,那是属于他儿子的。如今男孩已长大成人,却一直稚气十足,因此瓦利连又想拥有自己的青春并想找一处地方去度过青春。他被人夺去青春是在他父亲过世的时候,他母亲和婶婶姑姑一下子全都从爱说爱笑的大女孩变成了悲痛严肃的老妈妈,她们开始履行自己的职责,努力使他摆脱丧父的哀伤。所幸有一个成天醉醺醺的妇女为他们洗衣服。他虽然在六十五岁后又留职一年处理变更事务,又用了一年确保变更后诸事已经到位,但总算在六十八岁那年退休到十字树林,心安理得地靠白兰地沉睡了。
第一部分第13节:煤渣块砌墙
玛格丽特既没有做梦也没有睡熟,尽管偷窥她面孔的月亮相信她已入睡,她正经历着失眠症的可怕折磨……没有醒来,却在本属睡眠的地方充满了些单调的念头。破烂布头,堵下水管的布和团皱的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