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骨仔系列-第7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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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晨一步千斤,终于挨到牌坊下。他原本就心乱,再被骆九风一剑击败,不由更是沮丧。
七杀到访、英嫂发疯、桑天子伏诛这些事,原本就几乎令他过去三十年安身立命的基础都炸裂了,而突兀到来的御赐牌坊、拆骨会、魔教之约,则又沉得让人喘不上气来。他原本就是个容易半途而废的人,这时再看眼前这巍峨高耸的牌坊时,那一直就存在着、看不见一丝希望的无力感,再一次漫过了他的头顶。
萧晨低声道:“我要进村。”骆九风道:“我陪着你。”
萧晨喃喃道:“这是寡妇村——寡妇村!”回头看见骆九风不知所谓的神情,一口怨气骤然失控,不由叫嚷起来,“没有希望,永远晦气!你要跟我进来么?好啊!你要是敢踏入这寡妇村半步,坏了它的名节,让后天的御赐牌坊蒙羞,进而背上欺君之罪,你就来啊!”
他自被骆九风一剑击败,便一直沮丧温顺,这时突然发作,倒是把骆九风吓了一跳。他一惊之下不及反应,已然拔剑出鞘,喝道:“你说什么?再说一遍!”萧晨瞪着眼睛,虽然明知打不过他,却毫不退缩,一副拼命的架势。喝道:“要杀就杀,老子早就够本了,难道怕你不成?”
骆九风本来对萧晨手到擒来,先就生出轻视之意,不料他这时竟在自己的师父面前当面叫板,不由大觉丢脸。回头去望狄天惊。就见狄天惊仰天打了个无声哈哈,却不说话。
骆九风微觉放心,道:“那再问你一遍,你是不是要加入魔教?要是你安心做魔教的狗,你去哪儿,我就再也不管了!”萧晨怒气冲冲道:“我是朝廷官差,吃皇粮拿俸银,入个屁的魔教!只道人人都像你们这些亡命之徒么?好勇斗狠,害人害己……”
只听他的声音骤然低下去,却是骆九风既已听清他的回答,便不再让他废话,长剑一送,已顶在捕快的喉上,再踏前一步道:“想不到七杀里第一个死的,竟然是我看守的人!”
“咕咚”一声,萧晨仰身吞下一口唾沫,终于往后一退,面对长剑,胸膛起伏道:“我带你进村就是。”威风了一瞬之后,到底是又服软了。
狄天惊哈哈大笑道:“前面倒还像个反骨仔!”又转头对骆九风道,“你跟他进村,隐藏形迹,少跟寡妇打交道,不吉利。”
骆九风点头道:“是!”以他的身法,想要让一群寡妇看不见,自是不难。
狄天惊又道:“反骨仔反复无常,常常莫名陷入绝境,然后又狗急跳墙。萧大高手,你也不能太小看了。”
骆九风仍是点头道:“是。”这才与萧晨入村。
这时天已近黄昏,狄天惊又来戏弄李响几句,渐觉无味——一个人若是任打任骂,又和一块石头、一根木头有何区别,着实让人泄气。他不由烦躁起来,来回走了两步,对一旁虎视眈眈的关魔儿道:“李响是跑不了的。我去找司徒教主叙叙旧。你看紧唐璜,差不多了也就回镇上吃饭吧。”关魔儿一听,顿时给他引起馋虫,道:“我……”迫不及待地回头去问唐璜,“喂,帮主要走了,你这个带路的就别傻耗着了,一起到镇上去吧。”
唐璜坐在与李响相对的石柱下,低头在地上画来画去,像是写字,可是写了几笔,便擦了,听见关魔儿说话,抬起头来淡淡道:“我要留下,和李响说会儿话。”
关魔儿气不打一处来,叫道:“你又早不说!”他还是十七八岁的少年,正是撂下饭碗就饿的年级,挺到这时,实在已经是前心贴后背了,不料这死样活气的唐门逆子却来拖他吃饭的后腿,绝对是成心的,想到这里,关魔儿顿时火大起来。
狄天惊笑道:“看来人家哥俩儿是有秘密要说。魔儿,你可给我盯紧了。”说完奋力伸个懒腰,好像全身的骨头节都松过一遍之后, 这才迈步离去。
关魔儿眼见他走远,到底还是个孩子,顿时心里没底,快步追上去,低声问道:“帮主,您走了,我一个人看两个?”狄天惊笑道:“李响已经废了,唐璜也不过比他多口气,你还怕他们能吃了你?都给我好好看着。”他压低声音,又道,“你要是急着吃饭,就离他们远点,让他们有什么话赶快说,说完了,唐璜自然就走了。”
关魔儿听得不耐:“帮主,既然他们一个个都是活不起的样子,那还和七杀玩什么‘拆骨会’?直接杀了不就得了!您等我一会儿,我一百招内,就把那两个人的人头都给您拿来。”
狄天惊笑道:“你很想杀李响?”关魔儿咬牙道:“他杀了我爹!”
狄天惊哈哈大笑:“你就不怕我杀了你?”他伸手摸了摸关魔儿的头顶,慈祥道,“我大老远的跑来,不是为了你爹,不是为了你。要是这点你还没弄明白,就趁早给我滚回兰州去。不然总在我面前喷这些蠢话,我真的一个忍不住,就把你打成烂汤儿了。”
关魔儿如同三伏天被一桶冷水当头浇下,整个人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狄天惊又轻轻拍拍关魔儿的后脑,道:“这是我和反骨仔的决斗。决斗的胜负不在于我是否能杀了他们,而在于我是否能让他们永远绝望。这场决斗是我等了一辈子的,你这孩子要是敢给我拆台,我一定眼也不眨的弄死你。”这才若无其事地走了。
关飞虎瞪着眼睛,一时间心脏都似要停跳了。他在关黑虎丧命之后,从师门赶回奔丧,此后就一直追随狄天惊左右,一身功夫,颇受到帮主的点拨,实在已是半子半徒的身份。可是刚才狄天惊笑嘻嘻的一句话,却令他有了在阎王殿前打转的错觉。
他是知道这位帮主的霹雳手段的,因此目送狄天惊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之中,那一身鸡皮疙瘩仍没落净,回过头来,怒气冲冲地瞪了牌坊下的那两个废物一眼,又气又怕,狠狠一跺脚,索性走出二十余步,在远离牌坊的一棵大树下负气坐下,心中虔诚祈祷:“说!说!说死你们!”
唐璜和李响坐在牌坊下,又沉默良久。一日之内叶杏别嫁,狄天惊来袭,实在令人心力交瘁,待要说话,还真觉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而起。
良久,唐璜方压低声音道:“七天后,会有一条大船出海,你走不走?”李响一愣:“出海?”
唐璜眼望远处的关魔儿,略微点头:“我要走了,从此不履中土,远离这江湖恩怨。以后什么七杀、什么唐门,都与我没有关系了。”李响叹道:“那样也好。”
唐璜苦笑道:“难道真的等着他们拆骨扒皮么?”说到海外,他不由心中蠢动,又把白日里那大胡子船长的宣传,一股脑全倒给了李响,末了兜兜转转,又来到爪哇:“据说只要到了那里,任何想忘记的事都会永远忘掉,再也不留一丝痕迹。”李响头一歪,似是笑了一下。
唐璜再问道:“要不要和我一起走?叫上常自在、怀恨他们,趁着狄天惊托大,我们未必没有机会!”他所说的同伴里,毕竟是没有了叶杏的。
李响仰天躺着,半晌方道,道:“不,我不愿意忘记任何事。”唐璜迟疑一下,微微点头道:“嗯,也是对的。”两个人一时间又无以为继,陷入沉默。
暮色渐渐深沉,早晨时出村的寡妇,这会儿结伴归来,路过牌坊时,一个个低头掩面,气愤难平。
李响被锁在这里,初时还是惩罚,后来却成了他赖在牌坊下不走了。寡妇出入,避不开他四仰八叉的尊容,一个个羞愤不已,于是七八日下来,现在变成了寡妇们能不出村就不出村,要出村便都黑纱蒙面,一早一晚、结伴同行的规矩——反倒像是李响在折磨她们了。
唐璜与李响不同,见寡妇经过,便将双臂横枕于膝上,再把头埋在臂间,直到足声渐远,这才重又抬头。只是眼虽不视,耳却犹闻,寡妇们的匆匆来去,再一次勾起他的记忆,那些一再压抑的事情,到底还是撑裂了包裹其外的硬壳。
唐璜慢慢道:“即然这样,那七日之后,便是我登船的日子,也就是万人敌大婚、拆骨会结束、狄天惊动手的时候。介时我会全力登船,若是我成功了,一举出海,以后便再不会回来;若是我失败了,死在狄天惊手里,这义贞海滨便是我的葬身之处——无论如何,都是一个收梢。我此生本无牵挂,但以后你若是还能活着,还能帮我去做一件事的话,我会更加心安。”李响抬起手来,以腕压额:“你说。”
唐璜犹豫良久,终于道:“几年前,我还在唐门,我认识了一个人。”他想了想,对着夜风道,“那个人挺好的。”
这才是唐璜一直无法面对自己的缘由。自从来到义贞村,他过去那一段不愿回想的记忆便不断被唤醒,越是压抑,就越是清晰。今日他濒临绝境,既已做出决定,倒是可以与人倾诉了。
他一向对自己唐门中的往事讳莫如深,这时突然说起,也便讲得干巴巴的。只不过说者的言语无味,倒刚好与听者的浑浑噩噩、面目可憎相配:“可是有一天,他被唐门的人抓住了,原来他是敌人。唐门掌房的四叔让我动手杀了他。”这故事好俗,可是老桥段就是拥有经典的魅力,李响虽然恍惚,却也不由好奇,静静听着。
唐璜道:“我就杀了他。”他说的轻描淡写,停了停又道,“现在回想,我甚至已经记不清当时的情形。那只是四叔的一个命令,而我每年要执行很多。不过按照习惯,我杀他时,用的应该是碎喉。”
李响打了个冷战,道:“记不清了?”唐璜点头道:“嗯。”虽只一字,但显得格外悲凉。
李响张口结舌,良久才道:“那就忘了吧。”
唐璜瞪着眼,回想起过去种种,想要哭时,眼眶却是干干的:“我是过了很久,有一天做梦的时候想起了他,醒过来的时候才知道,那可能是我这辈子的第一个朋友。”他面上带着一丝苦笑,“这次出海,我一定要把这件事忘掉,可是……”他几番踌躇,还是说了下去,“可是……希望你能够帮我记着……若是七日之后你还活着,麻烦你代我去一趟江南霹雳堂雷家——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