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华烬余录-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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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罕又是一笑:“我的小郎君,你当军营中的热水是那么容易得的么?这么多人聚在一起,做饭的柴炭都不够用,哪有我们这些人洗澡的份儿。”
“那也不行!天气冷,你会生病的……你别洗了,我不嫌你臭了。”颜音连连摆手。
蒲罕微笑:“放心!我是北漠人,从小就喜欢冬天在河里洗澡,不会冻病的。运气好的话,还可以抓条鱼给你吃!”
听说有鱼可吃,颜音眼睛一亮,用力点了点头,然后又不放心的叮嘱道:“那你一定要小心啊!”
汴河畔,干枯的芦苇与芰荷纵横交错的纠结在一起,显得那样凌乱而破败,已经封冻的水面像一块美玉,鉴照着头上的碧空浮云。
蒲罕脱掉衣服,一步一步踏着冰,向河中央走去。待走了十几步,便用手中的巨石重重一砸,那如玉的冰面便嘎地一声乍裂了,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冰窟窿,周围是几条闪电一样放射的裂纹。
坐在岸边摆弄着一枝蒲棒的颜音,身子随着那声音猛地一颤,双手紧紧攥成了拳头。
蒲罕转过身来,笑着对颜音挥了挥手,便一个猛子,跃入了水中。
颜音倏地站了起来,抻着脖子,紧张的盯着那空无一人的冰面。
只过了片刻,便听到呼喇一声,蒲罕破水而出,双手高高擎着一尾大鱼,他将那鱼在冰面重重一摔,那鱼扭动了几下,便昏了过去。
蒲罕用手揉了揉鼻子,冲颜音得意一笑,挥了挥手,又潜入了水下。
见蒲罕洗完了身子,扣着鱼鳃走上岸来,颜音悬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忙拿过布巾,跑去递给蒲罕擦拭身子。
“哎呦,小郎君,您这可是折煞小人了。”蒲罕忙接过布巾,笑道。
颜音却不以为意:“你快点擦干净,快点穿衣服,别冻病了。”河边风大,颜音裹着厚厚的皮裘,鼻子依然冻得通红。
蒲罕穿好衣服,指着那条鱼笑道:“走,我们回去烤鱼吃!”
“好呀!”颜音高兴得拍手,“烤好了送给父王半条好不好?”
蒲罕一笑,正要答话,抬头却见远远的小丘上,迤逦走来一队人。
那是一群穿红戴绿的女子,走得很慢。中间零星有几个黑衣的源军兵卒,持着枪,押送看管着。
蒲罕知道,那是大梁城中送来劳军的三千女子中的一部分,看样子是要送到左翼二皇子的军营去的。
“那些是什么人?”颜音也看到了,牵了牵蒲罕的手,问道。
“是赵国送来劳军的女子。”
“劳军?是来服侍我们的吗?”
蒲罕一怔,低低嗯了一声,心道这小孩懂得还挺多。
“那让父王也分给我两个好不好?这样你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蒲罕咧嘴一笑,原来是自己想差了,只得解释道:“她们不是来做婢女的。”
“那是做什么?”
蒲罕裂了咧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那是来歌舞奏乐的吗?”颜音又问道。
蒲罕可算找到了台阶,忙连连点头说道:“是啊!是啊!”
“那我也想看!”
蒲罕的嘴角抽动了两下,强笑道:“这个……小孩子是不能看的,只有大人能看。”
“哦……”颜音刚要开口再问,却见那边出了变故。
一个穿浅碧色衣裙的女子,突然疯了一样跑下山丘,直冲河边这里跑了过来。只见她头发已经散乱开来,在身后迎着风飞扬着,两幅广袖像一双翅膀,在身侧飘飘舞动,她的步伐踉踉跄跄,但却绝不稍停,只是拼命狂奔。
霎时间,原本安安静静的队伍乱了起来,那几个持枪的兵卒便挥动枪杆,撂倒了几人,一时间,哭声,尖叫声远远的传来,因为隔得远,声音很轻,像是受伤的小兽,在轻轻□□。
其中一个兵卒,提着刀,朝那碧色衣裙的女子追了过来。
那女子听到后面的声音,虽然并没有回头,但明显更为慌乱,原本提着裙裾的手一松,脚被裙裾绊住,跌倒在地上。
后面那兵卒已经追了上来,那女子刚跌跌撞撞的爬起来,雪亮的刀锋便迅速闪过,一股殷虹的血,向天空激射而出,那碧衣的女子,缓缓倒了下去,手臂依然伸张向汴河的方向,抽搐了几下,就再也不动了。
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逃,是要逃跑,还是要投河寻死,再也没有人知道了。
温热的血,涌了出来,将那女子身下的雪,侵蚀成一片刺目的红色凹陷。
那刀挥落的那一瞬间,蒲罕伸手捂住了颜音的眼睛,将他的头,埋在自己身上。
颜音却轻轻挣脱了蒲罕的手,睁大眼睛,盯视着那边。
那兵卒在女子的尸身上拭了拭刀,而后还刀入鞘,看了这边一眼,见蒲罕也是源军装束,便不再理会,径自朝队伍走了过去。
□□与尖叫都停止了,四下里一片死寂。
那几个兵卒轻轻挥动着枪杆,像牧羊一样,驱动着那队女子,缓缓前行。
隔着河边的雾看过去,那队女子的衣饰都被漂成了淡淡的颜色,无论是红黄蓝绿,都渗入了萧杀的白,像是那雪原的深深寒意,已经浸透在那些女子身上似的。那种清淡干净的感觉,和黑衣的源兵,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缓缓行进的一队丽人,衣袂飘飘,美如图画,而这图画下方的钤印,则是一名如花女子的尸体与鲜血。
作者有话要说:
☆、十四、雪色凄清梅影斜
颜音怔怔的看着,直到那些人转过山丘不见,才怯怯问道:“她死了,是吗?”
“是……”蒲罕声音干涩。
“还能救活吗?”
“不能了……”蒲罕摇头。
“为什么要杀她?”
“因为她要逃跑。”
“她为什么要逃跑?”
“大概……是不喜欢去劳军吧……”蒲罕越是回答,越是艰难。
“既然她不喜欢,我们为什么要强迫她呢?”
这个问题,蒲罕回答不上来,只能对颜音报以久久的沉默。
两个人直到夕阳西下,才回到青宫。那条鱼早已被烤熟,进入了两人腹中。
青宫里,两人居住的跨院对面,突然多了一队守卫,院门紧闭,像是关了什么人。
“里面是谁?”蒲罕问道。
“赵国太子康茂。”门口看守的兵卒回答。
晨曦初现,薄雾如浆,梅花的寒香,弥漫了整个院落
寂寂空庭中,厚厚的积雪已经不再是一块完璧,一星一点的凹痕,是落花与鸟踪,那一长串足迹,来自花树下跪坐的那个少年。
他穿着一袭石青色的遥溃欧ⅲ蜃谄淹派稀C媲耙桓鎏柯系耐胱潘L柯娜绕茄┗鲆桓鲂≡怖矗淹攀歉龃笤玻┥淖牛袷窃猜撵猓蟮氖枪〉氖羌摇G嘁拢琶罚缡缁�
壶中的水,微微有声,正是将沸未沸时。
突然,一声嗒然,墙头的雪,塌了一大块下来。
那青衣人抬头看过去,只见一只小手,攀上了墙缘,接着,又是一只,然后是一顶白狐皮的帽子,探了出来。帽子与积雪的墙缘像一个白点与一条白线,两者之间,是一张玉雪可爱的脸,正是颜音。
“我来摘花。”颜音指着那梅树笑道。
“小心!”青衣人一挺身子,刚要起身去扶,却见颜音那帽子的左右,垂下了两条白色长尾,正是源国人装束。青衣人微微一怔,随即又缓缓的跪坐了下来。
一转瞬间,只见那墙头的小孩儿已经撑起身子,跨坐在墙上,伸长了手臂,想要攀到墙边那株古老梅树的枝桠上,但是距离有点远,似乎够不到。
“小心……”见此情景,那青衣人还是站了起来。
颜音冲青衣人得意一笑,却不妨重心失去了平衡,扎手扎脚的从墙上跌了下来。
那青衣人三步两步走过去,想要扶起那小孩儿,但左腿似乎有伤,一瘸一拐的,走得并不快。待他走过去的时候,那小孩儿已经站了起来,浑不在意的拍打着身上的积雪。
“你怎样?有没有摔坏?
“你的腿怎么了?”
两个人的话,同时问出了口。
“我没事儿。”那小孩儿一口流利的汉语,竟然微微带着些大梁口音,“你呢?腿怎么了?”
“骑马不小心弄的,是旧伤了,不妨事。”
“门口有人看着,不让我进,就只好这样了。”颜音冲青衣人挤挤眼,又冲门口怒了努嘴,做了个鬼脸。
“你是……什么人?”青衣人有些疑惑。
“我叫颜音,我爹爹是益王。”
原来是后军主帅益王颜启昊的儿子,这源国人果然穷兵黩武,这么小的孩子,就带到军营中参与战事。青衣人暗暗感慨。
“你呢,你是谁?”颜音问道。
“我是赵国太子康茂。”
“哦……”颜音拉长了声音,“你就是他们说的那个质子?”
康茂有些尴尬地抿了抿嘴:“你汉话说得倒好。”
“嗯!”颜音点点头,“汉话、女直话、室韦话我都会,我母亲是室韦的留国公主,我外祖母是赵国的郡主。”
“赵国的郡主……”康茂皱着眉头,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赵国曾有郡主远嫁室韦。
“你知道她吗?她姓温。”
康茂摇摇头,心道或许是哪个官员之女,被哪个亲王、郡王收为养女,晋封郡主,远嫁和亲吧。
“我不知道,那应该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现在的赵国,公主和郡主都改了名号,分别叫做帝姬和宗姬。”
“帝姬?”颜音眨着眼睛,笑道,“在源国,帝姬是皇上后宫的位份之一,相当于嫔妃。”
康茂心中一滞,早就听说鸾福帝姬被源军掳走的事情,莫非这帝姬的封号,竟然一语成谶?果然是不吉的么?
“你在做什么?”颜音却不知康茂内心的感受,眼睛逡巡了一圈,便盯在了那壶水上。
此时,壶中的水已经滚沸了,突突地顶着壶盖。
康茂忙把壶从炭炉上取下,答道:“烹茶。”
“可你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