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华烬余录-第9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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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孩子,自己怎么也不想着上药?”戴子和埋怨道。
“我犯下大错,本该受罚,师父不发话,我怎么敢提上药这事儿?”
“事已至此,再说什么都没用了,只盼你能记住这次的教训,日后谨言慎行,不可冲动鲁莽。”戴子和一边拉过颜音上药,一边絮絮叨叨嘱咐。
颜音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
一夜朔雪,天地间一片洁白。
雪中,一匹枣红马缓缓行来。马上坐着两个人,长身玉立的少年身穿花青色的盘金劲装坐在马后,裹着白狐裘的小孩儿坐在马前,正是颜亭和颜音。
颜音身后的伤还没好利落,两只手紧紧撑着马鞍边缘借力,好让屁股好受一点。颜亭似乎也有点不适,尽力控着马踏着碎步,以减少颠簸,一双剑眉微微蹙着,像在忍痛。
“就是这里吗?”颜音环顾着面前这个被白雪覆盖的小小山谷,疑惑地问道。
“是,这里就是浣花岗,但凡宫里死了人,若是无位份,又没有家人来领,便会葬到这里,内侍,宫女,太学生,还有未成年的皇子公主在那边山上……”颜亭答道。
颜音有些吃惊睁大了眼睛,“啊?!为什么皇子公主要和太监宫女一起乱葬在这里?”
“为什么不可以?皇子公主是人,太监宫女也是人,大家都是一样的,只不过有的人托生的好些,到了富贵人家,有些人托生的差些,到了贫贱人家,就像这雪花,有些落入了泥泞,有些却落在梅梢,但彼此都是一样的雪。”
颜音想到了洗衣院中的那些女子,轻声道,“就算落在梅梢,风吹过,也不免落入泥尘的……”
颜亭颇为感慨,“是呀,所以说大家都是平等的,我大源龙兴之前,主奴的分野没有这么明显,听说□□皇帝和家奴都是同吃同卧的,纵然是皇子郎君,对家奴也没有生杀大权。每一条人命都是上苍对我大源的赐予,每一条都弥足珍贵。但是七世之后,却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很多人越发的不把奴仆当人看了……”
颜音对于颜亭的感慨似懂非懂,想了片刻,还是忍不住问道,“那为什么成年皇子可以入皇陵陪伴皇上?未成年的就要被孤零零抛在这里?”
“因为未成年皇子于国于家没有尺寸之功,早早夭亡,徒令父母列祖伤心,所以不能附葬皇陵。”
颜音嘟着嘴,有几分不服气,“小孩怎么了,小孩就该被轻视吗?”
颜亭笑着拍了拍颜音的头,“不服气就快点长大,建功立业去!”
颜音却没有笑,黯然道,“他们也挺可怜的,那么小就去了,还不能和爹娘在一起……”
作者有话要说: 嗯……以我个人的体会,常年疼痛症患者会逐渐对疼痛不敏感,当然音儿这样强烈的不敏感是艺术夸张啦
☆、一百三十一、悲欢此心总萦怀
颜亭把颜音抱下马,帮颜音将地上的积雪扫出一个圆圈,插上烛。颜音点燃了颜亭递过来的纸钱,而后便在烛前雪地上,跪了下去。
颜亭急忙阻拦,“雪地上冷,当心受了寒,待我扫一下。”
颜音摇了摇头,指着地面,喃喃道,“他们在下面,更冷。”
颜音就这样直挺挺跪着,看那些黄色的纸钱,在火中卷曲着,挣扎着,最终化作了飞灰。
“好了,我们走吧。”颜亭见那些纸钱都燃尽了,忙拉着颜音站了起来。
颜音有些不舍,喃喃说道,“我还没来得及问他的生日,听说北漠人不懂历法,小孩子出生的时节开什么花,第二年那种花再开放的时候,便为他庆生……不过他读过书,应该知道自己的生日吧?他跟我在一起,其实只是为了可以找我借书读吧?否则他也会像其他人一样,觉得跟小孩子在一起没趣味吧……”
“三哥,你为什么喜欢跟我在一起,不觉得没趣儿吗?”颜音扭转脖子,仰起脸问道。
颜亭一笑,“你大哥二哥为什么愿意跟你在一起,我就为什么愿意跟你在一起。”
颜音也笑了,“大哥二哥其实并不喜欢跟我在一起,只是娘吩咐他们要带着我玩,照顾我。”
“我喜欢……”颜亭缓缓吐出这三个字。
颜音一笑,牵住了颜亭的手。
“洗衣院的那些人,现在怎样了?”
“你问那个宽娘吗?我已经派人把她大卸八块,扔到乱坟岗子上喂狗了!”颜亭切齿。
“啊!?为什么?”颜音大吃一惊。
“还用问为什么?她敢动你一个指头,就是该死!蠢奴,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地位!”颜亭依旧愤愤不平,这句话,和他之前那番四民平等的长篇大论大相径庭,他自己却浑然不觉。
“可是,她是洗衣院院正,地位虽低,也是有内职的。你这么杀了她,父皇不会怪罪吗?”颜音很是担心。
“无妨,父皇早就看她不顺眼了,只是一时找不到因头,我帮父皇处置了这件事,父皇高兴还来不及呢!”
“不行啊,三哥!父皇最讨厌有人揣摩他的心思,做些什么事来迎合他,要是让父皇知道了,一定会大怒的!”颜音久在颜启昊身边伺候,深知颜启昊的脾气秉性,不禁大急。
颜亭一笑,“我自己亲爹爹的脾性,我会不知道吗?我做完了之后便原原本本告知父王了。”
“可是……父王不会轻饶你的!”颜音突然灵光一闪,大叫道,“三哥,你挨打了?是不是?”说着便去抓颜亭手腕。
“没有……”颜亭手腕一翻,躲过了颜音的手。
“我不信!让我看看!”颜音说着,便去掀颜亭的衣摆。
颜亭脸一红,拦住了颜音的手,说道,“被父皇打了两下,没有大碍的。”
“让我看看!”颜音还是不依。
“好啊!”颜亭促狭一笑,“先让我看看你的伤,我再给你看我的。”说着便抱住颜音的腰,作势要去剥他裤子。
颜音尖叫一声,红着脸逃开,兄弟俩在雪地中又笑又闹,滚做一团。
颜音突然翻身坐起,怔怔说道,“可是,是那宽娘帮我找师父过来的,而且,我还许了她一生富贵。”
颜亭仰面半躺半坐,用手肘撑着地,浑不在意,“那又怎样?人又不是你杀的,你事先也不知道,跟你没有半点干系。你是许了她一生富贵,但她没有命享受,也是枉然。”
颜音听颜亭强词夺理,摇了摇头,“她是可恶,但罪不致死。”
颜亭冷笑,“凡是敢动你的,都是死罪!上次推你下水的小子别让我找出来,我会把他丢到水牢中,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颜音忙解释道,“那次并不是谁推我了,只是大家乱成一团,一起失足落水而已。”说完又岔开话题,继续问道,“那洗衣院里的其它女子呢?他们怎样了?”
“有个跟你在一起的,叫康金铃的帝姬,父皇问询的时候,见她答对得体,不卑不亢,相貌也很是标致,便把她收在后宫了。”
“啊!?她还不到十三岁。”颜音很吃惊。
“转过年就十三了,算成人了。”
颜音还是不解,摇了摇头,但因是颜启晟所为,又不好评说什么。
“你是不是也喜欢她?”颜亭问道。
颜音大窘,腾地红了脸,“三哥!我才不喜欢她呢,你这是胡说什么啊!”
颜亭嘻嘻一笑,“好啦,不喜欢便不喜欢,这么急赤白脸的做什么?到像是被人戳中了心事似的。”
“三哥!”颜音娇嗔,“你再乱讲我不理你了!”
颜亭笑着用手指刮了一下颜音的鼻子,颜音张嘴作势欲咬,颜亭却不躲避,反而把手指往颜音嘴上凑。两片红唇,触上了颜亭的手指,像是轻轻一吻,瞬间便分开了。
颜亭有些怔忡,将手指凑到了自己唇边,偷眼去看颜音时,见他并没有什么反应。
“那淑媛姐姐呢?她怎样了?”
“被二皇兄收了。”
“凭什么!?”
“父皇这次罚二皇兄罚的很重,估计是又后悔了,帮他找补呢,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呗!”
“那算什么重罚啊……”颜音嘟着嘴抱怨。
“你小孩子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他府上百十号人,都靠他养活,虽然有田庄地土,但这俸禄也是不小的一块,二哥今后可要节衣缩食过日子了。”颜亭的语气,明显是在看笑话。
“淑媛姐姐那么好的人,跟了二皇兄,可惜了……”颜音却只想着为朱淑媛不平。
“已经不错了,是钦封的次妃,位份不低了,她在南赵不过是个内宰,说到底还是下人,能有这样的归宿,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
“她们的衣服都很单薄,能不能给他们送些衣服进去?”颜音又问。
“你还没挨够罚是不是?小孩子不要掺合政事。”
“可是……她们真的很可怜。”颜音仰着头,眨着眼睛,一脸祈求。
“好吧!”颜亭在颜音的目光中败下阵来,“我拼着再挨一顿打便是。”
“不要!我不要三哥挨打。”颜音说着,从后面一把抱住了颜亭的腰。
颜亭将颜音转到前面,双手插入他腋下将他高高托起,轻轻一吻,印在了他额头上。
颜音咯咯笑着,眉梢眼角,似乎隐隐发着光。
作者有话要说:
☆、一百三十二、兴亡成败亦堪哀
两人一骑,徐徐回转。
一扫去时的悲凄愁云,心情如马蹄般轻捷欢快。
“三哥,三哥!我们去那上面看看好不好?”颜音遥指一处高台,高台上隐约有数间屋宇,几株巨树。
“那是昀台,咱们大源各部战乱时,原本是了望预警用的,如今上面放置着从南赵拿来的钦天监观象仪器。”
“啊?!那我更要去看看,我还没看过呢!”
颜亭宠溺一笑,拨转马头,径直朝那昀台行去。
颜亭唤来看守的小校,开了锁,牵着颜音,一步一步沿着湿滑狭窄的石阶拾级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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