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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不胜人生一场醉沉虞-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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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甫一落地,我险些绊倒。低头一看,不由变了脸色……身上穿的竟是女装!绊住我的是那拖曳至地的裙裾,这本该是成年女子的衣裳,套在我尚未长开的身上,衣带坠地,累赘又滑稽。
  
  怒气腾起,可转念一想,便将惊讶和薄怒通通压下去。
  
  若非乔装改扮成女童,我怕是早已被汪直的爪牙砍成十七八段拿去喂狗了吧。
  
  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我磕磕绊绊走到角落里,弯腰捡起那张被白袍人揉皱丢弃的纸,轻轻展开,几行凌乱扭曲的字赫然在目,依稀可辨是——
  
  天下风云出我辈,一入江湖岁月催。
  皇图霸业谈笑间,不胜人生一场醉。
  
  【捌清欢】
  
  我将墨迹初干的纸揉碎,欲扔回角落,但转念一想,还是收进袖中。
  
  心里压了事,更觉屋内窒闷得慌。我粗鲁地揪起裙子下摆,默念着“君子能屈能伸不拘小节”,向前几步,鼓足了勇气推开那扇漏风木门。
  
  夜风涌入,我不禁哆嗦了一下,旋即被眼前的美景倾倒——渌水带青潮,水上朱阑小渡桥,照野弥弥浅浪,直欲醉眠芳草。
  
  白袍人惬意坐于河边圆石上,依旧执酒,只是这一回再无纸笔供其洒墨,他干脆朗声道:
  
  “酒贱常愁客少,月明多被云妨。”
  
  “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新凉?”
  
  “诗万卷,酒千觞,几曾着眼看侯王?”
  
  “……”
  
  酒涵花雾惺惺地,一点雪色破重迷,他就坐在那里,墨色长发如溶溶月华一泻千里,白色长袍如山颠白雪纤尘不染,只有黑与白,却不止黑与白。
  
  “喂!”我突兀打断他,惊破那寂寥的画面,“说书先生好大的口气,可是你真的见过王侯将相吗?该不会是说书成痴,在梦中见过便当真了吧?要说你见过猴王,我倒是相信的,啊哈哈……”
  
  没错,那白袍人便是那天用醒木砸我的说书先生。
  
  说书先生没有因我的嘲笑翻脸,他甚至头也不回,只淡淡飘来一句:
  
  “这位姑娘好生粗鲁。”
  
  姑娘?啪——我仿佛听到理智断弦的声音!这是触我逆鳞!
  
  好啊,趁我没盯紧时不怀好意地和阿冉套近乎不说,居然还敢嘲笑我这身迫不得已的装扮!我怒了,炸毛了!
  
  热血涌上脑子,我抄起一颗尖利石子对着他的后脑勺猛然扔去!有其师必有其徒,和阿冉呆了这么久,我学得最好的本事除了行窃就是石子攻击,速度、力度、准头皆练到了极致,寻常人被我一砸保准当场晕厥。
  
  可是我万万没有想到,这看似文弱的说书先生看也不看,随意抬手便接下了势如破竹的石子,然后反手回掷,那石子竟以更加凌厉的气势飞回来,狠狠击中我的膝盖。
  
  “哎哟!”我惨叫。
  
  “原来姑娘不仅粗鲁,还声如洪钟。”某人恶意嘲讽。
  
  面子跌光,也就不在乎糗得更彻底了,我大吼一声,朝他直直扑上去,想要拼着一股蛮劲将他推入水中,淹不死他也要呛死他!
  
  眼瞅着那抹白色近了,谁料他却在最后关头轻巧一避,让我撞在石头上,我撞得七荤八素一时起不来,这天煞的坏蛋还在我屁股上补了一脚,目送我滚进河里去。
  
  最后,我的脚踝被一双手捉住,整个人被拖出水面,犹如衣服般被人倒提着重重抖了一下,两下,三下……
  
  我错了,阿冉以前哪里算得上欺负我,跟这个变态一比,她就是一慈悲为怀的菩萨!
  
  “想起你师父的好了?”说书先生看穿了我的心思,笑眯眯道,“说起来,你应该叫我一声师叔的。”
  
  我呆愣当场。
  
  头顶的声音愉快地补充:“我叫任清欢,你便喊我任师叔吧。”
  
  【玖归巢】
  
  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
  
  任清欢把我夹在胳膊下腾空而起施展轻功,那模样,活像夹着一头小畜生。我哇哇大叫,他降低高度在路边馄饨摊上抄了一块抹布塞进我嘴里,遂又高高飞起,以更快的速度飞向皇宫。
  
  他着一袭惹眼的白衣,在黑夜中掠过,地上却无人注意到他,可能大家都把他当成鸟人了。我嘴里堵着抹布,又咸又涩,悲愤欲绝,偏偏还不敢挣扎,生怕任清欢“一不小心”让我掉下去。
  
  上次酒楼被官兵围住,任清欢还能脱身并追上我和阿冉,我便知他轻功定然不错。现在看来,他的轻功甚至在阿冉之上。
  
  脑袋被夜风一吹,我慢慢冷静下来。
  
  任清欢说他是我的师叔,也就是阿冉的师弟,既然师出同门,为何在酒楼那里没有相认?记得刚踏进酒楼,阿冉拧身要走,是我涎着脸拉她坐下听说书。开始分明是不乐意的,而后她却目不转睛地盯着任清欢,表现出莫大的兴趣来……
  
  “我们师从蛇蝎谷,谷里规矩,男弟子须穿戴纹蝎衣饰,女弟子须佩戴蛇形饰物。”低沉的声音顺风飘进我的耳朵。
  
  任清欢真会读心术?不过经由他这么一点,我恍然大悟,难怪阿冉一直戴着双头蛇古铜手镯。
  
  那么说来,阿冉那时候看的不是任清欢这个人,而是他袍角纹着的银线淡色蝎,而他之所以追上我们,也是因为发现了阿冉的手镯?
  
  我因身份地位提高而被困在宫里不得出去时,他们同门相认了?
  
  回想起他们之间熟稔默契的对话,我鼻子酸得都快要流出鼻涕来……我与阿冉相处十年,竟比不上他们相识不足一月?情何以堪!
  
  任清欢抽去我嘴里的抹布,问:“你有话要说?”
  
  有了之前的教训,我不敢大吼大叫,只是轻抽鼻子闷声说:“为什么要送我回宫?”
  
  前方正好有一棵垂柳,任清欢回旋身体作为缓冲,然后稳稳停在柔弱的柳枝上,风扬起他的白袍和长发,他微微抬头看向不远处的宫墙,双目荡漾着似笑非笑的波澜。
  
  “原来你不想回去啊,那算了,我们走吧。”任清欢说着调转方向,用力一踩柳枝借力飞起。
  
  “喂喂!我有说不想回去吗?”我急得去拽他的腰带。
  
  任清欢一把按住我使坏的手,忍着笑说:“姑娘莫心急,待我寻一处无人之地,我们再行那颠鸾倒凤之事,可好?”
  
  哇!士可杀不可辱!我被他气得急怒攻心,一时也忘了这是在半空,只顾着死命挣脱他的钳制,他经不住我手脚乱舞的折腾,手一松,便让我坠了下去。
  
  我结结实实地摔了个狗啃泥,五脏六腑都快震吐出来,一时疼痛无以复加,哼唧了一声便趴着不动了。
  
  任清欢落地朝我走来,我本以为他多少会关心一下我的伤势,谁知这混蛋只用脚粗暴地踢我,不耐烦道:“再装死我就不管你了,任由你被野狗叼了去分食。”
  
  我何曾受过这气?娘有多宠爱我不说,阿冉即使偶尔打我,心里总归也是疼我的,以前我的日子虽然过得贫苦,却是被娘和阿冉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后来认了父皇就更无人敢欺负我,如今……
  
  我踢脚捶拳在地上打起滚来,口里嚷嚷着:“任清欢你这个混蛋!等我师父回来了一定叫她打得你满地找牙!呜呜,你等着瞧吧!”
  
  “你师父怕是回不来了。”
  
  我一哆嗦,停止了撒泼。他说什么?不可能,要不是我听错了就是他在唬人!
  
  “师父逃跑功夫一流,天下哪里会有困得住她的地方!”
  
  任清欢蹲下来,单手托着下巴看我,一副事不关己的轻松模样,只是薄唇微启:“西、厂。”
  
  我浑身一震,猛然想起阿冉离去前和任清欢说的话,汪直要杀我以绝后患,为此甚至不惜杀光城里所有与我年纪相仿的男童,阿冉似乎是为了保我,才决定去取汪直的项上人头。
  
  “如果你是重水,就只能眼睁睁看着你师父被西厂的酷刑折磨至死。如果你是朱佑樘,结果将大为不同。”任清欢淡淡地看我一眼,“你可想好……要做谁了么?”
  
  为何他可以有这样置身事外的表情?
  
  清风朗月,眼前的一袭白袍飘如游云,与那拂岸的烟柳斜丝遥相呼应,皎如玉树临风前。想不到,这样美似谪仙的一个人,心肠竟冷硬如雪山寒石。
  
  根本不用想,我倔强地爬起来,面对高我一大截的任清欢,挺直了脊梁,昂起了下巴,摆出桀骜臭屁的表情:
  
  “速速护送小爷我回宫!”

《不胜人生一场醉》沉虞 ˇ拾至拾贰ˇ 最新更新:2011…01…23 12:32:21

  【拾 梦回】
  
  任清欢轻功了得,带了我这个包袱依旧身轻如燕,翻越宫墙穿过重重宫闱那是做得轻车熟路悄无声息,一个侍卫也没有惊动。
  
  很快我又回到了永寿宫,然而此处再不见往日的纷奢熙攘。兜兜转转的内院,每十步一盏琉璃灯,今夜却是黯淡无光。墙下的花圃枝桠乱长,蜿蜒攀附到了墙壁上去,看来已是许久没有拾掇了。院墙边的美人蕉也是憔悴损蔫的模样。水榭下池塘里的醉芙蓉已经败了,唯独剩了碎叶垂在水面摇曳,池中的锦鲤也失去了绯红踪影。
  
  我才离去数日,这永寿宫就变了天。
  
  往日步履匆匆穿梭于此的宫女太监如今不知去向,偌大的宫殿空寂凄清,双足踏在莲花板石上居然隐隐有回音,月光时明时暗,回廊风反复刮擦着殿门,一路走来,竟比惨幽的冷宫还要恕�
  
  任清欢走在我斜后,矫如夜猫,一丁点儿脚步声也听不见,但我知道他未曾离开我三步以外。
  
  要不是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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