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天下-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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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他在灯芯上看见‘游子归乡’四个字,便想,既然他喜欢,便帮他实现了吧。
他只隐约听许公子说起说他是南州人,可细查起来却颇为难找,派出去的侍卫用了好多天才找到他的祖籍,又在城外寻道这么个与他幼时所住的地方极为相似的所在,便拖延到了今日。
许公子追问得累了,便靠在阮征的怀里,两个人默默远眺着远处的群山。
许公子说:我七岁便被卖进城里做苦工,辗转被卖了数次,十一岁挂牌接客,后来被卖进了玉暖阁,其实从前家里的祖屋的模样,早都记不清除了,仅剩的记忆就是房前有一个很美很美的小湖,房后是一个小山坡。
他说,我们来的晚了一个季节,若是盛夏,这山坡上的汀兰花便会开成一片,我小的时候,就总是在花海里跑来跑去……
他忽然转过头,盯着阮征的眼睛说:
“殿下,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阮征点点头,许公子便笑的很开心,他握着他的手说:
“你知道么,汀兰花是粉红色的,四颗花瓣,开满山坡的时候仿佛是漫天的星子坠落了一地……”
他摊开他的手,在他的掌心一笔一划的画出一个十字小花的模样,便认真的盯着阮征的眼睛说:
“我半生为奴,半生为妓,天下的人都耻笑我,轻蔑我,仇恨我,只盼我死了这世界才能干净。”
“……我知道像我这样肮脏卑微的人是不配苟活人世的,我只是很害怕,害怕死后魂魄会无所依归,害怕做了鬼也依旧洗不掉这身肮脏,遭人耻笑……殿下,若是有一天,我死了,就把我葬在这些汀兰花下面吧。”
阮征不懂许公子何来的忧伤,更会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的忧伤,便点点头,道:
“好,我答应你。”
那一日之后,皇上的病愈加沉重,成王母子拉拢党羽的脚步愈发加快,阮征真个是忙的不可开交,即便是许公子整日跟随他身边,两人亦是说不上几句话了。
又过了几天,古书烨上了个折子,说是夜观星象天降祥瑞,要太子去太庙祭天叩谢神恩,阮征沐浴更衣,梳洗完毕,天还没亮就坐着辗车出城了。
许公子还在熟睡,梦里觉得阮征下床了,便迷迷糊糊的要穿衣起身,阮征弯腰在他额上轻啄,道:“太庙祭祀,定要皇族中人才能去,再说天气寒冷,你便安心睡觉吧,我晌午之前便能回来。”
阮征赶到太庙时,天已大亮,宏伟庄严的太庙,却出奇的没有一个官员,阮征掀开轿帘,微微一愣,便忽然心里一震,一个奇怪的念头窜上脑海,便朝车夫高声喝道:“回城!”
一回到太子府,阮征越走心越寒,直走到自己寝宫门前,见了门口立着一排侍卫的时候,心一下子就沉了。
推开房门,便见了古书烨静静的站在屋中央,一只玉杯滚落在地,玉杯边,许公子躺在地上痛苦的抽搐,面色铁青,一道诡异的青色血流正从唇角汩汩溢出。
阮征在古书烨面前停步,脚步沉重的似要踏碎地砖。
“是谁?”他盯着古书烨,从牙缝里挤出阴寒的两个字。
古书烨一抖,却终是镇定了神色,便盯着阮征的眼睛说:“殿下身系社稷安危,断不能被佞幸所误。为天下苍生计,微臣死有何惧?!”
阮征咔嚓一剑把古书烨身边的几案砍成两截,三四把锋利的刀刃便同时压在古书烨的脖子上,古书烨坦然一笑,便闭目受死。
阮征气得脸色发黑,手中长剑握紧了又握紧,却终究狠狠把剑掷落在地,转身,抱起浑身冰冷的许公子,只觉得心都停跳了。
屋子里安静得出奇,许久,许久,许公子迷蒙的眼睛中有了一丝光芒,终于张了张口,阮征附耳在他唇边,方才听清,他说:
“……我等了你好久,好久……这辈子从来没有过这样漫长的时间,我甚至以为都快等不下去了……”
他还想说些什么,可是已然发不出声音,便只是努力的朝他笑,沾满鲜血的手轻轻的握在阮征手上。
阮征感到他在他掌心努力的画着,一笔一划,仿佛倾尽了全力。
一横,一竖……
……若是有一天,我死了,就把我葬在这些汀兰花下面吧……
……我半生为奴,半生为妓,天下的人都耻笑我,轻蔑我,仇恨我……
……我只是很害怕,害怕死后魂魄会无所依归……你说,青楼妓子,是不是死后都会变成游魂无处栖身?
殿下,我害怕……
真的,害怕……
阮征抱着他渐渐冰冷的身体,猛然一声嘶吼震颤云霄!
那一声痛苦的嘶吼,仿佛倾尽了他全部的力量,便紧紧抱着许公子,埋首在他的胸口,竟痛哭起来。
大内侍卫和太医冲进门来,几个白胡子老头围着许公子望闻问切看了一遍,便一起摇头。
阮征冷冷说了一句:“救不活他,你们便都去陪葬。”
太医们吓得脸色惨白,哆哆嗦嗦了半天,一个老头噗通跪在阮征面前,咣咣咣磕了三个响头,咬牙说道:
“要想救人只有换血,可成与不成都很难说,且与之换血之人亦有性命之忧啊!”
许公子一清早被灌了毒药,时间太久,毒入五脏,根本以无药可救。只是彼时的大殷朝医术中,有种失传多年的古法解毒,便是要放掉中毒者大半的血液,然后用他人的血液替补患者失去的血液。
只是这种解毒之法常常失效,不仅中毒的人救不活,连输血之人也同时丧命。
太医被逼无奈说了这么个法子,谁承想阮征竟然二话不说,提剑便把许公子左右两腕划开血口,转手便割开自己的动脉,按在了许公子的腕上!
“殿下万万不可!”
众太医吓坏了,齐齐跪倒阻止阮征的疯狂行为。古书烨不顾压在脖子上的刀刃,也挣脱开来拼命磕头。
众侍卫也意识到阮征此种搏命之举,立时也跪地哀求。
一时间满屋子老小围着阮征拼命磕头,且不说天下设计系于阮征一身,便是他们的全家老小的性命也都系在阮征一身,此刻众人怎能不惊慌。
而这屋子里最惊恐的人莫过于古书烨。他一心希望阮征能远离佞幸做个明主,因此才不惜自己身死,假传口谕,带着毒酒来杀许公子。可他却万万料不到阮征竟然不惜性命救许公子,如此一来,若是阮征有个三长两短,只怕是他便是那千古罪人!
古书烨一介书生,也不知此时哪来的力气,竟挣脱了侍卫的钳制,猛然扑到阮征面前,便要把他与许公子相贴的腕拉开,却刚冲到阮征身后还没站稳,只觉得肩窝一刺,痛彻心窝——
却是阮征拾起佩剑反手挡在古书烨面前,古书烨立不稳身形,剑尖生生刺入肩窝数寸之深。
鲜血沿着剑身滴落,古书烨藏青蓝的袍子瞬间染成暗黑,他大睁着眼睛死死瞪着阮征,阮征也恨恨的回瞪着他,四道目光紧紧纠缠在一起,谁也不肯退让,僵持了许久,终究是古书烨恨恨的别开眼,看着门外灰暗的天空,眸光终究黯淡,竟是说不出的忧伤、失落……
太子殿下热恋了
知又过了多久,众太医慌慌张张的跪地祈求,劝说阮征许公子已经救活了,众人方才分开两人紧贴的手腕。
两只手腕已被凝结的鲜血粘在一起,阮征失血过多,不禁有些眩晕,隐约中被人扶回寝宫,已经意识模糊。
阮征与许公子的这一场荒唐的大闹太子府,很快便满城传开。许公子何许人也,他与阮征的关系又是何其暧昧淫/乱,满城沸沸扬扬传得越来越肮脏越来越龌龊。
阮征却仿佛毫不在意,第二天一清醒过来,身子尚且虚软无力,却定要仆役扶着跑去看许公子,直亲眼见了他睡得安稳,方才放下心来。
确信了许公子无恙,众人只盼太子能重归正业主持朝政了吧,阮征却又说定要亲眼见了他醒来才能放心,于是又把批阅奏折朝臣议政的地方搬到许公子住着的偏殿。
一干朝臣对许公子极度不齿,顾虑于不敢触怒太子,方不提此事。如今竟要他们跑去一个低贱小倌住处汇报国事,让众人怎能不义愤填膺。
好在此乃权宜之计,众人心道只要忍过了这几日,一切便又重归就制,因此敢怒不敢言,却也忍了。
如此过了三天,许公子在众望所归总算醒了,汇报朝政又能够回到太子府正殿,众人心照不宣,俱是心头一亮,心道总算能长出了一口气了吧,可第二天一进正殿,便见了阮征身旁那张妖媚的脸笑得千娇百媚,所有老臣的脸霎时都绿了,气得眉毛胡子抖如筛糠。
阮征坐在正席上,许公子挤坐在他身边,这一病让他原本纤细的腰身更是不盈一握,半个身子都依偎在阮征怀里,小脸苍白,看着颇为我见犹怜。
众人进门前两人不知道说了个什么笑话,许公子正握着粉拳在阮征胸口拍了一下,撅着小嘴娇嗔了一句:‘殿下好坏!又欺负奴才!’
阮征呵呵的笑得极其温暖,便握着许公子的手在掌心把玩,道:‘本宫心疼你还来不及,怎么舍得欺负你。’
许公子一皱眉,阮征又没辙了,便只轻抚着他的小脸,道:‘你要什么都依你便是,气坏了身子,本宫才要心疼。’
‘真的答应?’许公子问了一句。
‘当然是真的,我的心里满满的都是你,不信你便挖出来看。’阮征指指自己的心口,便贴近了许公子的耳边,蜜语道:‘本宫都是你的,还有什么不能给你。’
许公子小脸一红,阮征却被他那副娇羞的模样惹得心痒痒起来,便执起他的下颚,缠绵不绝的吻便落在他的眉眼唇舌。
众大臣站在门口,眼看着接下来就是一副活春宫,这一幕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也不知是谁重重的咳嗽了一声,总算阻止了阮征在议政大殿里把许公子吃了。
阮征正了正神色,脸颊潮红,带了一丝笑意看着众人,道:
“今日朝政可有什么重要的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