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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凤皇(苻坚×慕容冲)-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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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苻坚静静地听着那风声,过了许久,仿佛才积蓄起力道来,撑着扶手缓缓站起身来。端起烛台,徐步走到墙边。
  
  墙上挂着一副地图。烛台举起靠近几分,天下九州便俨然在目。
  
  苻坚还能够清楚地记得,在秦国最鼎盛的时候,自己取凉国,灭代国,分明不费吹灰之力。掌中的疆土,曾一度囊括东北、华北、漠北、西域、朝鲜半岛各地,足堪雄踞北方,傲视天下。
  
  唯差一步,便可一统四海。
  
  可是此时此刻,他才真正意识到,对自己而言,那一步曾经近在咫尺,可是一念之差下,却已然遥不可及。
  
  一败,不过是一败而已。苻坚怎么也不曾想到,在淝水败于晋国那一战,竟会让自己的一切在顷刻间尽数土崩瓦解。
  
  苻坚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四分五裂的疆土,一瞬间竟是有些恍然。他忽然怀疑这会不会只是一个梦,梦醒了之后,他仍是那个坐拥天下三分之二的疆土,不可一世的秦王苻坚。
  
  然而下一刻,他唯有自嘲地一笑。心知这分明是真实,足以刻骨铭魂的真实。
  
  只是,一切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从王猛忽然沉疴不起,终止不治而亡的时候,便失去了最有力的左膀右臂?还从自己不顾他临终遗言,不顾众臣劝阻贸然发动淝水之战,便注定了将不得人心?
  
  抑或是自己许久以前未曾听信他的劝谏,执意留下慕容垂等各族人士时,便在国内埋下了祸根?或者终究太过急功近利,对晋国,对谢安太过轻视?
  
  ……
  
  不管是何种缘由,自己浩浩荡荡的一百一十万人马,终究是败给了区区十七万晋军。头一次御驾亲征的自己,带着如此沉重的败绩仓皇而归,然而天意却似乎并不给他任何喘息,或者足以重新振作的机会。
  
  此时此刻,东晋抢回汉中,慕容垂围攻邺城,姚苌占据陇西,慕容泓盘桓淮阴……仿佛只是一夜之间,天下板荡,竟全然脱离了自己的掌控。
  
  他能做的,只有仓皇地派兵四处抵抗。交战之中,痛失爱子,被人背叛,一件一件接踵而至。然而各处的势力仍是不住揭竿而起,容不得他露出半分悲戚或者软弱来。
  
  因为他是立于这个帝国之巅的人,他的坚强便是所有臣民的动力。
  
  只是,他却从不曾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竟会沦落至此种境地。
  
  再度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苻坚收了目光,不由得垂首轻叹。
  
  景略,你若再活十年,这一切,可会是另一番境地?孤只恨一时太过轻傲,竟将你所说过的话全部置之脑后。只恨不再有人如你一般,能做孤身边的明镜,让孤在急功近利之际,先好好地看清自己。
  
  此刻看来,你所说的话,没有一件是错的。
  
  只可惜,一切为时已晚。
  
  苻坚慢慢地放下烛台,转身走回案前。再度深陷进座椅里,只觉得整个人异常地疲惫。回京的这数月时间里,他几乎未有一夜是真正安眠的。战报不住地自各处传来,却尽是反叛或者战败的不利消息。
  
  闭上眼睛,几乎可以听见自己足下的土地正在分崩离析的声音。可是他身为帝王,居然什么也做不了。
  
  这声音日夜折磨着自己,教他无法安眠,教他如何安眠?
  
  许久之后再度睁开眼,伸手拿过案上的茶水轻啜了一口。
  
  茶是碧螺春,虽然已然凉了,却仍足教人口齿余香。
  
  苻坚垂着眼,定定地盯着那茶水,恍然间脑中却忽地闪过一个白色的身影来。
  
  那人曾惊:陛下,这茶乃是我方才饮过的,岂能……
  
  那人曾言:陛下的茶,岂容旁人来沏?
  
  那人曾怪:陛下,茶若只这么饮,那滋味可就欠了许多。
  
  那人曾笑:那不妨……让我教教陛下罢……
  
  唇齿间的气息,肌肤相贴的触觉,仿佛一伸手就可以触及,可是那御凤宫,却已然空了十年。
  
  心头忽地一阵落空。苻坚想起什么,忽地回过神来,扬声唤进了宫人。
  
  “陛下有何吩咐?”很快,宫人伏首在他面前。
  
  “平阳太守慕容冲,可有下落?”苻坚垂眼看着他,片刻之后方才开口。
  
  “回陛下,暂未有下落。”
  
  话音未落,苻坚已然将手中茶杯猛摔在了地上。
  
  “月余之前便是这般结果,今日为何仍无下落?平阳区区之地,寻个人岂有如此之难?”自打听说有一支流寇自平阳起事之后,他第一件事便是派人去往平阳接回慕容冲。
  
  心知慕容冲毕竟是他苻坚的人,势单力薄,难保不会为流寇所擒。
  
  “回、回陛下,”那仆人吓得声音里多了几分颤抖,“流寇生事,平阳已是一片兵荒马乱。平阳太守官邸此刻已空,实在难以寻得……”说到末尾声音已经不由得弱了下去。
  
  然而苻坚一怒之后,此刻已然强忍着平复下心绪。心知此刻纵是将派去搜寻的人尽数杀了,也并无半分意义。
  
  他说不清自己心里究竟是何种感觉。漫长的等待之中,只觉得仿佛被什么一直提着,在空中高悬着,四无凭依。
  
  寻不到他,便愈发想念他。苻坚这些日子常常在想,在自己身边空无一人的时候,在自己最需要将他抱在怀里汲取一丝安心的时候,那人却偏偏不在,偏偏生死未卜。
  
  或许这便是报应罢,自己在他最不愿离去,在自己最不愿让他离去的时候送他走的报应。
  
  有时候他会想,慕容冲一定是在和自己赌气,分明知道自己寻他,却故意藏匿起来,让自己着急一段时间。然后有朝一日,他会突然现身在自己的宫门之外,含笑对自己唤一声“陛下”。
  
  然后,自己无论如何,再不会放他离开半步。
  
  可是,他也知道,自己心里“慕容冲只是在流寇作乱之中逃散失所”的这般念头,在无止无尽的等待之中,似是快要被消磨殆尽了。
  
  “罢了。”苻坚忽然叹息一声,沉默了许久,才缓缓道,“让他们继续找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论是生是死,都要给孤一个结果。”
  
  他不愿相信慕容冲会死,可是,他已别无办法。
  
  纵然见到的是他的尸身,或许无论如何,也好过这等待的煎熬和折磨。
  
  *****
  
  沉闷的击打声自营帐内隐隐传出。每一声落下,便伴着一声凄厉的惨叫响起。沉闷,凄厉,沉闷,凄厉……此起彼伏,教帐外看守的兵士听着也不由竖起了汗毛。、
  
  他们对此情此景已然太过熟悉,只是听着,便足以想见帐内挨军棍那人皮开肉绽的样子。
  
  不知道如此这般持续了多久,那惨叫声逐渐变得沙哑,微弱。然而那军棍的击打声似乎却并不会因此而停止,仍是一下一下地,有节奏地,孤独地持续着。
  
  半柱香的时间后,直到所有人对那千篇一律的声响都几乎麻木之后,声音才戛然而止。
  
  帐外的人的心随着那声音一同落下,同时又不由暗自叹息:三百军棍,这天底下如何有人能撑得下去?名义上虽说不是死刑,然而实则倒也与之无异了。
  
  一月之内,已经是第三个人了。不过是因为一时贪心,抢了附近百姓的军粮罢了。虽说有违军纪,但乱世之中,为军者岂有不抢不掠的,何至于受这种极刑?
  
  念及此,惶惶抬眼,对上几簇同样的目光,不由得暗自叹息一声。
  
  而此时此刻,满打满算的三百军棍之后,帐内的处刑人这才罢了手,竖起军棍立在一旁。伸手一拭额前,已是挥汗如雨。垂首看了看面前长凳上的人,自肩背到腰臀,已然是一片血肉模糊,血水顺着长凳渗下,已在地上聚成一滩血洼,红得刺目。
  
  一名兵士走上前,俯身一试气息。稍稍迟疑了片刻,才立起身,上前拱手道:“将军,此人已死。”
  
  “死了?死了就死了罢。”慕容泓手里端着半杯茶,闻言面色里并无太多惊讶。微微挑了挑眉,轻描淡写地摆摆手道,“拖出去埋了。”
  
  眼见着那已不见形容的人被七手八脚地拖出去,在营帐的地面上拖出一条凌乱的血痕。顿了顿,他收回目光,抬眼缓缓扫视了帐内的人。
  
  “军令如山,法不容情。望诸位日后也应如此规束自家兵士,胆敢有四处扰民劫掠者,一律军棍三百。”
  
  坐在两侧的,皆是听闻眼见慕容泓势力壮大,纷纷前投诚而来的鲜卑豪强。然而此刻,慕容泓话音落下,偌大的帐内,一时竟无人接口。
  
  慕容冲坐在一侧,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但见他们皆是面露惊惧之色,显然在亲眼目睹了那般惨绝人寰的行刑之后,各自心头似是仍有些震慑。
  
  将他们每一个人的神色收入眼底,末了却对上韩延落在自己这里的目光。那目光无比恳切,又似是透着些许忧心。慕容冲不以为然,挑了挑嘴角,收了目光。顿了顿,转过脸去,用同样恳切的目光看着慕容泓。
  
  帐内太过安静,慕容泓的面色不觉沉了下来。然而正在此时,却见慕容冲一敛衣袖,上前一礼道:“军法不严,何以立威?民心不稳,何以立信?大哥气吞山河之势,冲儿当真佩服。”
  
  他如往常一般仍旧一袭白衣。施礼之际,袍角微扬,隐约现出单薄瘦削的身形来。而看着慕容泓的眼神,却是格外的诚挚和纯真,甚至带着几许崇拜的意思。
  
  慕容泓起初在帐内这般肃然的氛围之下,有些不悦,然而他素来是高傲自诩之人,此刻见慕容冲言语恳切,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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