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生青岚-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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疾,出狱后自然嫉恨毫发无损的周锦岚。如今周锦岚被圣上赐婚,娶的还是户部侍郎的女儿,这位新科状元心里不好过是应当的。
这天散衙早,只因要做的公务实在繁多,近八成的同僚都自觉留下赶工。但见方子璞扔下满桌的书卷,神思恍惚地出了翰林院大门。有上面人的默许,没人上前去拦他,就看着他瘦削的背影一瘸一拐,在长街上越走越远,直到再也看不见为止。
小书生最近情绪反复,不容刺激,这在翰林院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他白日做工时散漫倦怠,不是写错了字词就是拿错了书卷,言行举止间与往日判若两人。大家伙儿都在猜,这样的状况如若持续下去,新科状元这难得的凤毛麟角会不会就此荒废?
没人的时候,白发白须的大学士就摸着胡子感叹:“天妒英才…”
漫无目的地走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方子璞脑子里一片空白。明日就是周锦岚成亲的日子,别人家洞房花烛照,对于他来说,却犹如天塌了一般。
说来说去又能怪谁呢?是他自己亲手葬送了这段感情。讽刺的是,这段感情从来不是靠他维系的,而是周锦岚一砖一瓦筑起来的。主动的是周锦岚,付出所有的是周锦岚,牺牲了一切的也是周锦岚。而自己,除了背叛,什么也没做。
脚下的这条大街直通皇城,正是周锦岚那天骑马狂奔过的街道。
小书生闭上眼,耳边似乎还能听见“哒哒”的马蹄践踏着青石板的声音,眼前似乎还能看到那通体雪白的良驹驮着背上的公子飞驰而来…然后他勒马,他倒地,手中的灵牌碎成两段。
方子璞忽然很想去石府别院看看。然而就在转身的那个瞬间,他忽然停下了。身体由于跟不上脑袋的指挥,差点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那条街已经不在了。
他后知后觉地苦笑:他人生中最美好的回忆,早已随着那晚的大火,付之一炬了。而那个在他受伤时陪在床边说话的人,那个在庭院里陪他练习走路的人,那个在庙会后背他回家的人,再也回不来了。
脑子里胡乱闪现着昔日的种种光景,也不知就这样走了多久,方子璞忽然听见不远处有人在唤他。
“玉郎——玉郎——”这声音清亮悦耳,将方子璞的思绪从虚空中拽了回来。
小书生偏头去看,只见眼前是一家熟悉的医馆,年轻的小掌柜正站在柜台后面冲他挥手微笑。
原来不知不觉间,这双腿竟然带着他回到了繁昌街。
方子璞对小掌柜笑笑,准备掉头就走。
“哎——别走呀!”小掌柜出来拉他,“这么久不见,不进来坐坐么?前两日姜大夫刚进了点陈皮和山楂,我嘴馋,就偷着做了些零嘴,想着你爱吃,就给你留了一些…”
说话间,方子璞已经被拉入了医馆。
对于回春医馆的这位小掌柜,小书生一向最不能招架。因为自己性格腼腆,而这小掌柜嘴皮子又极厉害,往往让他又敬又怕。
“阿南…真的不用…”方子璞无力地在大堂里坐下,看着忙碌在柜台后的人。
“那可不行,我专门给你留的,趁这会儿姜大夫不在,再不给你就该放坏了…咦?放哪里去了…?”
方子璞没心思和他争,只好乖乖的坐在原地。他想这样也好,用一些琐事分散自己的注意,总好过无时无刻揪着一颗心强。
他注视着翻箱倒柜的小掌柜,想在他脸上找到一些能分散心思的东西。老实说,在见到阿南之前,小书生一直不相信这世上竟还能有这么美的人。姜大夫固然清俊,但这小掌柜的美却与一般人不同,那是一种慑人心魄的美,在岁月的打磨里沉淀下来的美。
小书生看着看着就入了迷。眼前忙碌的身影渐渐模糊了又清晰,变成了一张似曾相识的脸。那人站在书桌前,眯着一双好看的眼睛,笑道:“方兄,你看我今日又淘到了什么好东西…”
“玉郎…玉郎…”
“诶,”方子璞猛地回过神,“什么事儿?”
“我找到了,在这儿呢!”阿南掌柜高兴地递过来一个布包。
“哦…”方子璞恍恍惚惚地接过来,站起身,“那我告辞了…”
“玉郎?”阿南不确定地唤了他一声。
小书生一步一顿地往外挪:“谢谢掌柜的…”
话还没说完,就听得耳边“噗通”一声,小书生倒了地。
“玉郎!”阿南赶忙俯□,“镜瑜——快来啊——!”
待方子璞转醒时,发现自己正躺在回春医馆的厢房里,空气中弥散着浓郁的药香,眼前是姜镜瑜大夫一张焦急的脸。他甫一看见小书生睁开眼,忙道:
“你有多久没睡了?”
方子璞扯了扯嘴角,试图露出笑容:“公务繁忙,也就一两天吧…”
“公务繁忙?一两天?”姜大夫不信。
“镜瑜,这些话放着待会儿再说,先让他吃点东西吧。”阿南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姜大夫身后,手里端着一碗清粥。
方子璞被扶了起来,慢慢吃完了阿南送到嘴边的粥。
“现在什么时辰了?”方子璞抬头望见余晖洒满的屋子,问道。
“你都睡了一天一夜了,还问什么时辰…”姜大夫道。
“一天一夜?!”方子璞差点跳起来。
“你有急事儿?”阿南皱着眉头问他。
“我…我有个同僚今日…今日成亲…”小书生低了头。
“你要去喝喜酒么?”
“嗯…”
“现在天色尚早,如果是喜宴的话,怕是还没开始呢!”阿南道,“不如你等天黑了再去也不迟。”
“不是的!我…”方子璞的话噎在嘴边,却又不知该如何表达。
“阿南,你出去吧,我跟玉郎聊聊。”姜大夫拍拍阿南的肩,道。
阿南不知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又回头看了看方子璞,最后点点头,迈出了房门。
姜大夫坐到了床边:“玉郎,有什么话,你可以和我说。”
看着眼前这张温柔的如兄长般的面孔,方子璞的泪水终于止不住地淌下:
“我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那就从你想说的开始。”姜大夫摸了摸他的头发。
方子璞幽幽开口:“我不是不想睡,可我不能。。。只要一睡着,我就会梦见他…”
“我知道了…”
“是皇帝给他们赐的婚,我没有办法…我尝试过,但我阻止不了…我喜欢他,是真心喜欢…”
姜大夫愣了。
“他今天成亲,我想要去祝贺,祝他们白头偕老…我想去…”
“他喜欢你吗?”
方子璞毫不迟疑地点头。
“那他为什么——他知道你喜欢他么?”姜大夫显得有些激动。
小书生的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下:“可他不信…他不相信我…”
“不信?”
“我、我背叛过他…”
“你?”这回轮到姜大夫不信了。
“是…所以他再也不会信我了…”
“玉郎,”姜大夫执起他的手,“以心换心,这世上没有什么感情是传达不到的。”
姜大夫道:“我以前也曾错过一个人,但你比我幸运,至少你不是单相思。”
方子璞抬起头,看着姜大夫温润可亲的脸,道:“那我该怎么办…?”
姜大夫放开他的手,站起身。
“听着,我以前在晋王府做过家医,我比你更了解官场是什么样。人一旦入了官场,便再不复本心。要如何做,只看你心里的那杆秤会偏向什么,只看他在你心里有多重。”
华灯初上的夜晚,京城里一片祥和。
翰林院周编修府上,锣鼓喧天。此起彼伏的烟花爆竹纷纷炸响,直把整条街都染成了一片红云。周府大门敞开着,往来的宾客川流涌动,“恭喜”“同喜”的喧闹声不绝于耳。数不清的人拥挤在小小的编修府,几十上百桌的喜酒一溜儿摆到了后院外头的长街上。认识的不认识的街里街坊都赶来凑热闹,喜悦欢乐的气氛直上云霄。
众所周知,周编修今晚迎娶户部侍郎文大人之女。这是皇恩浩荡,旁人几世都修不来的福气。
吉时到,新郎官一身大红锦袍,玉带金冠,牵着绣球另一端的新嫁娘,缓缓迈入大堂。周编修父母双亡,那堂上坐着的人正是新娘的父亲。
宾客们纷纷感叹:
“真是一对璧人…”
“周大人好福气啊…”
年轻的小司仪从人群里钻了出来,一声高亢的“吉时已到——”,便将满座的目光都吸引过来。四周瞬间鸦雀无声。
“新郎新娘,一拜天地——”
一对新人同时弯下腰。
“等等…”人群里传来微弱的声音,不大,却清晰。
“二拜高堂——”
“等等!”一声厉喝下,一个瘦小的身影冲破人潮站了出来。
人群里炸开了锅。
“这是什么人呀?”
“太荒唐了,喜宴之上怎的能穿白衣?”
伶俐的司仪装作没听见:
“夫妻交拜——”
新娘扯着绣球弯腰,发现新郎那边没动静。
文大人低沉严肃的声音压抑着愤怒传来:“方大人,今日小女大婚,你这是作甚?”
小书生一步一顿地走向前,直勾勾地看向一身鲜红的新郎:“讨债。”
他慢慢抬起一只手,雪白的袖口缓缓褪下,露出他掌心里的半截梳子。
那是半截桃木梳,梳柄上刻着一丛栩栩如生的桃花,在四周通明的灯火下熠熠闪着光芒。
周锦岚看呆了。
“梳子是我先看中的,”方子璞的声音有些颤抖,“请你…把它还我…”
周锦岚闭了眼,一咬唇:“我付了银子。”
“我答了题…”
“我也答了。”
“我知道,”方子璞抬手将桃木梳插上自己的发髻,“心上有‘皇’,白玉无瑕…对不对?”
周锦岚猛地睁开眼:“玉郎…”
“我知道这是鸳鸯梳,一直都知道…所以我不是来祝你们白头偕老。今日你若是将它还我,我二话不说这就走,从今往后离你们远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