琢玉成华-第7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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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向西方高处,凭空拱起双手。
“为后辈,为今君,朕告祝先祖面向万民,皆是深感欣慰。”
……
此话出口,清楚明白。围观人们的念叨,像是被一刀轧断的蔬果,霎时迸进了安静的另一半。接下来,便清晰的听见了定襄王大声的,紧赶的,略带夸张的由衷感慨:
“少有宏志,夫唱妇随,今之鸿愿,他日若能共举,沙场举案齐眉,成就我覃国一段无双佳话,谁能说这不是我主之福、齐家之福、大覃之福——”
有人吸气,有人叹息,有人结舌。话音没落,我分开挡前几人转向景元觉,双手高举过顶,一揖到底:
“臣谨代众臣恭喜陛下、贺喜陛下!臣恭贺陛下,麾下人才济济不拘一格!恭贺广平郡王不忘先祖遗训教女有方!恭贺太夫人一身英泽,今能后继有人!”
俯身在地面上还没来及站起,新近荣升散骑常侍的郭怡郭大人清晰高昂的声音跟着,适时帮进插嘴。
“小公爷和小郡主诗作虽略带拙朴,却是两相辉映愈显真诚,尤其小郡主一句‘大覃英娘不让儿郎’,可见齐太夫人当年巾帼不让须眉的英雄事迹早已广入人心影响无数青年,更至皇室金枝,令小郡主小有雄心胜似男儿壮志——臣观之感动之余,亦以为正如苏大人所言,此乃皇上之福,广平郡王之福,齐太夫人之福,我大覃未来千秋强盛不衰之……”
甚而是廉王世子元凛,“郡主出身北邑,臣闻其自幼便得广平郡王悉心教导,一向关注民生疾苦,尤其对北方夷狄近年劫掠滋事深以为忧,她虽是金枝玉叶之身,却不喜女红针线,反好鞭法骑术、苦习日久,为广平郡妇女幼孺之榜样,正有当年齐太夫人为民杀破虏、不喜红妆爱武装的风范……”
……
如此就定了性。
见众说纷纭中,人群中一头白发的齐太夫人遥遥对我点头,远远对着景元觉作势高起抱拳,然后激动的跨过几位大人,一把握住了我身边玲珑郡主的手。
“郡主,老身只当你聪慧可爱,知书达理,却没想到你以千金之身,仍能够如此深明大义,这真是……有我齐家遗风!”
玲珑被抓的急,原地愣了片刻,却眨了下眼睛立刻反掌,改握住太夫人,“玲珑自识字起就喜读夫人列传,知道太夫人乃是巾帼豪杰,一生承袭开国公祖之志,不仅亲征无数保家卫国,更生养出三位杰出的夫人,她们才貌双全,不仅能亲自上阵杀敌,更招得了我朝洪厉、武国威、华展祖三位大将为婿,您膝下一门男女天下无双,都是玲珑从小就敬仰的英雄啊!”
“咳啊……”
张之庭忍不住低咳一声。
我是一脚踹上他的鞋面。
“噢……”
他低头闷哼,及时转头去掩口,止住下文。
旁边小郡主,还在抓着齐太夫人大声侃侃而谈。
“……太夫人,其实玲珑自知武艺低微,勉强懂个一招半式、实在只是拿不上台面的花拳绣腿,若是真要上阵杀敌,恐怕还要像刚才那样拖人后腿,所以那幅画……玲珑就是表明心中所思所想的愿望,您还切莫笑话……”
“……玲珑这回来京师,能有缘认识太夫人,就想着若是能从此拜您为师,就算要重头修炼一番,但只要有一分您三位夫人的功夫模样,那就真是再好不过……”
“若是您不答应,其实也没有关系,我今日能当面见过了您,一了心愿,真的……也就很高兴了……”
“咳、咳……”
这回可好,我先忍不住摇起扇子挡住口鼻,缩在后面吃吃哑笑。
半天之后,那一老一少泪眼汪汪的新结下的师祖徒孙情谊,场上多位明眼的判官已不必再断——明着说,这是小郡主身为女儿家,有一份不输男儿的毅勇刚烈,比较齐鹏画作的直白显得更为难得;暗着说,这根本是对齐家一门四代,尤其是眼前继承齐国公齐炎遗志的齐家之主、齐太夫人一生功绩的肯定与颂扬。
之前定武试的时候齐鹏并没说错,齐国公府门,一向是英雄出巾帼。夫人、女儿们、乃至女侍们都是文武双全,甚至可为覃国披坚执锐、冲锋陷阵,轰轰烈烈、血洒疆场。
……本就是难能可贵的壮举,如今正当我皇不拘用人之际,乃至是胜过齐小公爷投军报国之为,自然更值得大加褒扬。
至于小郡主这头,她是否武艺傍身,是否英勇善战,是否真能出征——那是后话,先前按下不提。眼前,皇帝面前、郡王面前、太夫人面前,如此一个天大的顺水人情,被人捧着嚷着自己呈了出来……
朝人知趣,岂有不送的道理。
风月生歌'一'
景元觉咳嗽了一声,定襄王拍拍手,于是齐太夫人和小郡主的相见恨晚不得不暂时停歇,大人们叽叽喳喳的议论也终于告一段落。定襄王请大家回座,便宣布如无异议,这一轮是那位新生还冒着鲜气的大覃英娘获了胜。
自然无人有异。接着他有请侍中吴大人趁热打铁,公布第三轮的题目。
“呵呵……”
吴焕老大人站起身来先笑,向正中的景元觉拱礼完毕,又环顾了一圈,看到小郡主那边,把两只眼睛弯成了一对月牙儿,才笑眯眯道,“前两轮精彩,齐小公爷和小郡主各展所长,都是英雄出少年,让老朽这等岁数的人,看了是打从心眼里面高兴……呵,吴某和付大人陈大人事先商量,以为既然两局已过,桃梅缤纷,春光正好,这最后一局,就不必那么紧张激烈,趣味为佳、竞技为辅,权当咱们闲余一乐,谁若是落了末着,也不用往心里去——便取了射覆 。”
射覆者,有物置于覆器下,问射,名中者,胜。
兼顾运气与推理,射覆游艺,既看得出赢者机巧推断的能力,又可以让输的人不费力的把失败推到运气不佳上去,确实如同吴大人所说,适合今天这场介于相亲比试和行乐赏春之间的桃梅际会。
场上人群纷纷点头表示赞同,吴大人躬身请示了正中端坐的景元觉,得到那人挥手以示首肯,大把银须面风一抖,开口又道:
“多谢付大人陈大人之前的巧思妙想,现下不才老朽,就以歌为媒取出这一轮的题目——‘淡红袖、疏相守,守明盘。如是朝颜、一照两孑然。’……”
此话出来,一时全场寂静。大约过半的群人张了口,一下子,就合不上下巴。
妙哉……
确实妙哉!如果不是碍于场合身份所制,我真的想大拍两声巴掌为此题喝彩,此题妙哉,妙哉,微妙哉……
吴焕老大人顺口吟出的词句,并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佳作,却因为作词人的身份特殊,满足了市井小民的一向旺盛的传播欲望而广为流传,甚至连街头不识字的小商小贩,都知道那乃是一代诗书才女、当今皇帝母后的传世佳句,何况如今诸位在场翰林。
那首全词是:
雨潺按镜凭栏,忆江南,犹记初时、深院见皆难。
淡红袖、疏相守,守明盘。如是朝颜、一照两孑然。
此词成就覃朝一代美谈。
传说,当年先帝本是风流,巡游时和太后、也就是当年的兰妃周氏两相见于江南周府,先帝惊其美貌收为后妃,从而成就一段钦点麻雀上枝头的佳话。然而一段时日过去,兰妃虽说是进了宫,虽说是在后宫艳冠群芳,可惜,也不能得其从一专宠,于是日子久了,亦不能免俗,有了那后宫诸般常见的怨尤之谈——但是周后,毕竟是周后。卿本才人,出身江南名门,世家书香,自然不同于那些空有面皮的庸脂俗粉,腹中的怨尤再大,也不能浮浅表面,最多,不过化成了字里行间隐隐泣泪的一首《相见欢》,再亲自将那一首词自谱成歌,配以动听的唱腔、凄美的曲调,隐晦的暗示明示先帝纵使昨日情深仍旧历历在目,今日容颜还未老去便得了新欢忘却旧爱,直教旧人独面空镜、无人相守、情何以堪……
史载先帝永秀初年,上春游桃园,兰妃亲弹唱此歌,一闻感慨万千,二闻悔不当初,三闻——周后从此荣宠。
这个故事曲折感人,后话动人,既歌颂了先帝幡然醒悟的丈夫行径,又褒扬了当今太后的深情与智慧,难得一直以来,为人所津津乐道。
吴大人念的便是其中最后一句。
这厢众人尚在心中暗揣,那厢吴大人念毕这一句词,自个从座旁取起一个木漆纹花红盒,起身端正平放在当中的案桌,笑容可掬的伸手一请:
“就在其中。”
老大人念完了这句玄机颇为自得,看了身旁坐着的付老一眼,两人精光对上,便站在那里面带微笑,拈须四顾。
满座纷纭四起,大家都按耐不住抬头探身,好奇去望那个长不过一肘,宽不过一掌,高不过尺余的木头方盒子。
我也瞅着,却瞅着瞅着,放低了脚跟,站了个稳步。
瞥一眼正中高居的景元觉,他与我所站之地相隔数丈,此时看去,也分辨不清脸上的表情,只在片刻的直视凝望之后,那人举杯奉茶入口,借机微微颔首,仿佛冲着这边,露出一点笑意。
再看红盒,突然有些想笑。
此词此题,暗示也忒明显。怕是四人之团为首的付、吴大人两个老古董,揣度圣意已然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比之苏某为小郡主设计的前轮更有过之。他们甚至不用使去见风使舵的麻烦,预先存心,就以周后一首远近闻名的《相见欢》来撮合台上的一对小男女,希望齐小公爷或小郡主能借花献佛、顺水而上、更进一步,便皆大欢喜成就美满姻缘的一桩好事,一举拍响太后、圣上、齐家、郡王四头的马屁。
大人们的算盘打得很好。景元觉的小算盘记得也清,只可惜,那是他们的妥当。那两个事情的正主,未必是这个意思。虽然事先,按我传的话,景元觉和齐鹏私下定妥的暗契,在另一知情人定襄王的见证下愿赌服输,万一失败于比试的结果,齐小公爷就要从此心甘情愿,八抬大轿,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