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安得双全法-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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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则,也已然不必再问下去。
都到了这个时候,顾惜缘想去的地方,必然只有一个。
酉时三刻,一辆马车划破尚显稀薄的夜幕,停在皇城南隅的一片焦土之前。
纵然已在途中设想过千万次,掀开车帘看到的将会是怎样的景象,待适应了夜色,能看清眼前之物时,顾惜缘仍被目之所及的情景骇了一跳,咬紧了牙关才使面上保持住一贯的不动声色。
入目便是一眼望不到边的黑土,深嗅之下还可闻到些微淡淡的焦味。但若细看那黑土,便会发觉那并不是土,而是散乱着堆积在一起的瓦砾、碎石、变形的金属器皿……
却不见半根木材,也不见一堵尚还完整的墙壁,真真应了那几句唱词:横白玉八根柱倒,堕红泥半堵墙高,碎琉璃瓦片多,烂翡翠窗棂少。
若不是长州百姓,若不是知晓这究竟是何地,怕是无人可以想象,就在十几日前,这里还端立着两座占地近百亩的大宅——清灵飘逸的竟陵王府和堂皇恢弘的相国寺。
视线平平掠过眼前厚达两尺的堆积之物,最先浮起于顾惜缘心头的想法却是,突厥王宫那场火,根本算不得火,竟然连房屋的骨架都没烧干净。而后,记忆延伸,才避无可避地想起大火之后的一切
——那一眼,那一拥,那一吻,以及,那个人。
心像骤然被凿出一个大洞,瑟瑟冷风透体而过,让顾惜缘浑身一阵剧烈的发颤;又像是被覆上一块千斤巨石,所有的思绪言语都被牢牢压制,顾惜缘屡屡张口,却始终未能听见自己的声音,意识不由变得迷离飘忽,仅剩两个字犹在脑际不断闪现。
死了。
真的死了。
那人即便没有一心求死,这般焚尽所有的红莲业火,也终难逃脱,何况……
那便是真的死了。
“死了。”
陡然听见自己的声音,顾惜缘又是一骇,怎都不敢相信如斯毫无生气、没有丝缕情绪隐含其间的声音竟发于自己口中,赶紧闭上嘴不再说话。
听顾惜缘语气平直单调、不带一丝伤楚地说出“死了”二字,越明桓心里隐约觉得不安,当即跨前几步去看身前站着之人的脸色,却见顾惜缘面无表情,眼神空洞麻木,顿时惊恐交加,也顾不得许多,伸手便去摇顾惜缘的肩膀,“清扬,清扬!你怎么了?你说话啊!”
被越明桓一阵大力的摇晃,顾惜缘似乎些微回复神智,双眼却仍旧没有焦点,只把视线稍稍转向越明桓,良久又是一句,“死了。”
“清扬——”
前几日刚下过一场绵绵秋雨,直至昨日夜半方停。
清晨,因了夜雨带来的水汽,被枫叶染红大半的山峦缓缓升起一层薄薄的雾霭,为原本无甚奇特的山林平添几分迷蒙之美,就连那光秃秃的树干与山岗,也不再像在日光下那般锋锐,利剑似的直扎人心头最柔软之处。
愁因薄暮起,兴是清秋发。
了尘站在门前,看着林中兀自升腾不休的山岚雾气,方才平静几日的心又起涟漪,恍惚间竟错觉眼前不断变化的白烟幻化出一张清峻的容颜,眉眼盈盈如秋水,却又英气逼人,正含情带笑地看着他,不由自主低声连唤“惜缘”。待得手也不禁伸出,想去抚触那思渴多日的面庞,入手却只是一片虚无,这才省及自己又在白日做梦了。
那人,已然不在。
自己,又还在奢望些什么……
对于顾惜缘的死,他先时自然是不信的,以为又是越明桓想把那人据为己有的诡计。谁想,越昭衍第二日就抄了礼工兵三大尚书的家,说大理寺业已查明,天牢大火皆是他三人一手策划。想来是气极怒极,越昭衍竟下旨尽诛三家九族,长州城一时血腥遍地。
几千条人命换来的结果,他已不得不信。
何况,他也曾数次夜探太子府,并未发现任何异常,更加未尝见到顾惜缘,也由不得他不信。
伤心痛苦之余,他自也想过要随顾惜缘而去,才在相国寺放了那一场大火。他猜想,若和那人一个死法,到了阴间,当是很容易遇到。然而,就在火起的一刻,郁青及时赶来,三言两语便将他喝醒,此后再不敢动轻生的念头。
他自然记得,自己曾说过,碧落黄泉,我陪你。
却也记得,入梦的前一刻,顾惜缘曾伏在他耳边低声说,碧落黄泉,若让我见到你,必当永不相认。
那人,向来说到做到、一言九鼎,他不敢赌这一把。
忆及那几日的魂断神伤,了尘不由在心底嗔怪一句,惜缘,你何时变得如此狠心残忍,竟强留我一人在这世上,饱受永无穷尽的相思噬骨之苦!
幸
27、第二十六章 心灰意冷 。。。
得,我终是还能陪着你。
幸得,你死前还身负大罪,入不得皇家陵寝,我才能结庐而居,静心为你守孝。
三年,你且等着,三年过后我便带你回无想山,我们一起逍遥世外,再不过问世间任何琐事,你说可好?
心里喃喃,了尘不由把目光放远。视线尽头,一方孤冢独立山前,在满山萧索秋意的环绕之下,说不出的冷清寥落。
真真是,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作者有话要说:本来木有抱任何希望,木想到居然上榜了。。。
嗯哪,我会努力更文的。。。
28
28、第二十七章 几处闲愁 。。。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野水潺潺平落涧,秋风瑟瑟细吹林,正是八月里的雁荡山。
实则,因了地处江南,又临近东海,雁荡山的秋天并无甚凄清萧索的景象,反倒树木葱茏,溪水潺湲;只缘人烟稀少,又为七杀楼所盘踞,才多了几分凝重肃杀之气。
便如今日。
飞云湖畔,赤楼顶层。
顾长歌负手立于窗前,放眼看着林中青黄交织的错落秋景,陡直如千仞峭壁的背影瞧不出任何情绪,却无端令人生惧。
在他身后的空地上,依次跪着四个人,脊背挺直显得气势倨傲,却又透着无言的恭敬,赫然便是四大护法。
在四人身后,还站着一个人,神情冷淡沉郁,却是郁青。
“当了护法,胆子都变大了是不是,这么大的事居然敢瞒着老夫!”沉默良久,顾长歌终于开口,语调平淡无奇,却暗含极力克制压抑的怒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恸,“若不是郁青回来先见了我,你们究竟打算瞒老夫到何时?你们可还把我这个楼主放在眼里?!”
听出顾长歌语中的蓬勃怒气,四人都知自己此番着实犯了大错,心里却无半分后悔,更无一丝惧怕,只觉镇静无比,因而没有一人回话。
反是郁青,见屋内气氛端的诡异沉闷,不由开口为四人辩解,“楼主息怒。四位护法想必是怕楼主太过伤心,才暂时瞒着楼主,并不是有意为之,确实是情有可原——”
“够了,不需要你为他们开脱。”郁青话未说完,便被顾长歌打断。转身直视地上跪着的四人,看四人面上都颇有苦色,想着亲自教导四人的辛苦与喜乐,顾长歌的语气忽而便软了几分,“既然都知道错了,那便下去领罚罢,别在这儿跪着了。”
“谢楼主不杀之恩,属下告退。”
听令,四人当即起身,对着顾长歌躬身一拜便径自出门,留郁青一人面对惊怒交加的顾长歌。
“你是说,缘儿前去突厥途中多次遇刺,乃至被捕入狱,皆是越明桓所为?”静默地看了郁青片刻,顾长歌始才开口,微微上扬的语调里带了几分不同于方才的怒气,尤其在说出“越明桓”三字之时。
他就知道,姓越的,没一个是好东西!
当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只是,可怜了他的缘儿,竟要受如此委屈……
“是。”仿佛对越明桓恨极,郁青几乎咬牙切齿地回道,脸上的神情也满是忿恨。
少见郁青如此情绪外露,知道他定然还在为顾惜缘的死心伤,顾长歌也知劝说无益,沉吟少顷,方续问道:“既然如此,那天牢起火一事,可也会是他一手策划,然后来招偷梁换柱,将缘儿救离天牢?你们能想到的计策,他未必就想不到。”
“属下认为应当不是。礼工兵三家尚书既因此尽诛九族,想必是证据确凿,越昭衍才敢如此行事。不然,必定不能服众,徒落个残暴昏君的名声。” 若真是越明桓所为,他定当将其挫骨扬灰,以慰少主所受牢狱之苦,郁青暗想,嘴上却仍道,“越昭衍也应当极想揪出真凶,不会如此敷衍了事。”
“难道不可能是太子栽赃,找了替罪羊?他若真是一心想得到缘儿,区区几千条人命怕是不会放在眼里。”
郁青一愣,即便身为杀手,见惯血腥屠杀,显然也未曾想过竟会有人如此心肠狠辣,罔顾人命,低声道:“这个……属下便不知了。”
想来也是在思索此事的可能性,顾长歌又是一阵沉默,许久,才颤着嗓子问:“你确信,见到的便是缘儿的尸体?”
“尸体已然烧焦,看不清面目。但看身形,应当就是少主。”郁青说着,陡觉心头一痛,顿了顿,方用喑哑的声音续道,“另外,尸体旁还有少主随身携带的令牌和量天尺。”
听完郁青的话,顾长歌的脸上仍是一派淡漠镇定,心头却是一阵强过一阵的震颤,强自忍耐才克制住没露出半分心伤痛苦之色,沉声道:“老夫都知道了,你且先下去。”
“扑通——”
郁青并未依言退下,反而双腿一弯跪在地上,涩声道:“属下未能保护好少主,害少主遇险,为奸人所害……属下无能,恳请楼主责罚。”
闻言,顾长歌眼神一凛,思及楼规,确是该严惩郁青,凝神想了想,却道:“此事怪不得你,都是越家人的错。”
“不,楼主若不处罚,郁青实在心头难安——”
显然不敢置信,郁青应声抬头,脸上除了悲切,还有些许震惊疑惑——七杀楼一向楼规极严,奖罚分明,楼主今日是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