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安得双全法-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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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绿衣少年不是别人,正是顾惜缘。
实则,凭他的轻功,完全可以在天黑之前赶回镇上。可就是不想,也懒得奔波这一回,这山川相缪他还没看够。加之日里西望长州,乱了心神,情绪还未完全平复,实不想再听那些世俗喧嚣。幸得寻着了这间寺院,方不至于露宿野外。
明河有影微云外,清露无声万木中。
如是良夜,顾惜缘竟是辗转不成眠。思绪明灭间,又想起那个年事已高但霸气不减的老人,今日之举,算是双方各退一步,以后却待如何?
“唉——”不愿多想,那便走一步算一步。
心念一转,不由想起这寺中唯一的僧人,有趣的僧人。
了尘初见他时眼中的惊艳和赞许他看得分明,全不似一个出家人该有。长眉朗目,面容清俊,分明不到而立之年,神态谦和却不掩豪爽意气,也不知怎的就出了家。待人热情有礼,眼底、骨子里却是无法掩饰的孤傲冷意,一点不见出家人的慈善。
不过,有趣之处却不在于此。
让他心生异样的,是四目相接时那种仿佛刻入骨髓的熟悉感,觉得十七年的无知等待等的就是眼前之人,经年的无知找寻找的也是眼前之人,甚至觉得,对方似乎也有同样的感觉。
真是好生有趣,又好生奇怪!
越想头脑越是清明。暗查内息,知才二更时分,又见窗外月华正浓,于是起身披上外衣,取了琴,也不走门,就着大开的窗户便飞上了屋顶。
夜中不能寐,起坐弹鸣琴。拣了一处屋脊坐下,横琴膝上,舒展手臂就弹了起来,竟还是那曲《四时西子湖》。但细细听来,却有极大的不同,失了缠绵缱绻,反添了丝丝缕缕的凄婉悲怆,声声都是求而不能得的感伤,如怨如慕,如泣如诉。
日暮东风怨啼鸟,落花犹似坠楼人。
谁念西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闭疏窗。
了尘静立在屋脊一端,听着哀切悱恻的曲调,不知怎的,竟觉得,这一腔悲苦倒似不是谱曲之人的,或不仅是谱曲之人的,也是从弹琴少年心里生发开来的,宛如离离原上之草,吹而又生,不灭不休。那一袭绿衣在月下闪着幽冷的清光,背靠虚空,孤寂无依,让人无端想起一首诗来,诗曰:
“绿兮衣兮,绿衣黄里。心之忧矣,曷维其已?
绿兮衣兮,绿衣黄裳。心之忧矣,曷维其亡?”
看他年纪,也不过十六七岁,本该年少轻狂,意气风扬,何来这满腹酸楚?了尘一时心生疑惑矜悯,到底也念了几年佛,便想去开解开解。
“贫僧竟然不知道,《四时西子湖》还有这样的弹法!”顾惜缘一曲奏毕,了尘便脚踩宽不足半尺的屋脊,如履平地般缓步向少年走去。“也不知清扬琴圣光临敝寺,怠慢了。”
顾惜缘从纷乱的思绪中抽神,见是了尘,不由一怔。他虽纵身琴殇,但体内的水月心法却是有感即应,自能体察万物,竟不觉了尘已在屋顶站了多时。怔后自是一惊,何等深不可测的内功!还果真是隐逸世外的高人!这世道也端的藏龙卧虎,人外有人!
“扰了大师清梦,真是过意不去。”顾惜缘也不起身,就着端坐的姿势拱了拱手。
“无妨。”了尘说着挥了挥袖子,像是要把这不值一提的小事挥走。“能够听闻琴圣一曲,失梦十年也值了!”
“大师怎么知道刚才的曲子就是《四时西子湖》 ,而在下就是世人口中的那个清扬?”
“这是贫僧下山化缘在外间听来的。真想不到,今日竟然能够得睹琴圣天颜,得见旷古名琴,真不枉白活一场。”了尘说罢清朗一笑。
顾惜缘却没再客套回去,竟是又怔住了,失神般抚上自己没有任何矫饰的脸,倒似方才惊觉,他苦心遮掩了一年的真容已被人看了去。
即便楼中无人明言,但从外公的看他的眼神也能猜出,他必然长得像他娘,不一般地像。所以,实在不愿因了这张脸,勾起旁人不必要的追怀,和自己无知无谓的感伤,才一心遮掩。
却还是被看了去,但,幸得是个隐逸山林的僧人。
“倒是在下着相了,以为大师久居山中,不知世情。”
“公子也懂得佛法?”
眼前之人既是文雅琴者,了尘暗忖自是称“公子”要来得恰当许多,于是改了口。却听顾惜缘如是说,微微讶异,快走几步来至顾惜缘身旁,单手敛了僧袍,也洒然坐下。
“略知一二而已。佛曰:凡有所相,皆是虚妄。不知道是不是?”
“如此说来,世人所知《四时西子湖》的峰回路转,破镜重圆,岂不是天底下最大的虚妄?”
了尘说着侧头去看少年,未束的青丝兀自随着晚风翩跹起舞,不染俗尘的仙容映着皎皎月华,竟是惊心动魄的美,恰如天神迎风临世,姿态清雅雄俊。不由失神片刻,暗叹七年清修终是不能尽忘凡尘。
“如若贫僧猜想得不错,公子刚才所弹,怕才是曲中真意。”
“大师真是慧眼如炬。确实,那曲终重(chóng)欢不过是一帘幽梦,一场奢望。”
一抹惆怅的喜悦掠过心头,顾惜缘看向了尘,似伤神似欣慰地道:“同样的一曲,也只有大师能听出先母心中凄苦。真像前人说的那样,千金易求,知音难得。如今既得,家母却是无缘得见了。”
“公子既然这么说,贫僧也就恬颜作回知音。”说到此处,了尘顿住,睇一样少年脸上微不可察的凄楚,终狠了心续道:“听公子刚才弹琴,贫僧觉得,这心中凄苦,怕倒不止是朝歌琴圣一人之感。公子心头是不是有什么郁结不能开解?”
“大师何出此言?”顾惜缘还待否认,但对着那双灿如寒星,仿若能洞悉万物的眸子,也觉无法欺瞒敷衍,顿了顿,方道:“是。”
顾惜缘答了便没再说下去,了尘也不再追问。这世上有许多事,往往无须言明,聪明人一点就透,驽钝之人,说了也是白费口舌。
两人一时就这么静静坐着,听秋风穿林,看群山如墨,近旁是搏动的血脉,均匀的吐吸。这屋脊一上,两人已俱知对方武功不弱,此时静坐,情动四野,忽觉内息渐趋一致,初时一惊,复而释然,各自凝神感受与对方,与这山野茫茫同呼共吸的契合爽利,竟生出天地浩大,只有你我可并肩同看之感。
顾惜缘只觉这漫漫十七载,从未有人可如此贴近他的心,可知他所思所想所弹,可与他默默无语也能如此默契,可与他共赏这万里河山——果然山中有奇遇!
至于了尘,却是被少年眉宇间的忧愁与意气,勾起了前尘旧梦,往昔浮华,只觉看见了十年前的自己。那时的自己,也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似也有恁多不如意之事,只因有所痴迷,心无旁骛,终不及伤感。
思绪至此,了尘忽地转头看向少年,少年竟有所感应似地回视,。于是相对一笑,带些了然,带些相知。
“贫僧斗胆,想借无弦琴用用。”
“请
4、第三章 倾盖如故 。。。
。”顾惜缘将琴递与了尘,讶道:“大师也会操琴?”
“出家前学过几年,如今怕是生疏了。弹得不好,公子可不要见笑。”
“大师言重了,在下洗耳恭听。”
“那贫僧就献丑了。”
了尘接了琴,思索片刻,似是在斟酌曲目。少顷,才张手扣弦,袖扫承露,弹将起来。
起声,右手疾轮转轻托,一时巍峨雄壮,一时潺湲泠泠,一时高山庄严,一时流水清亮。中曲,右手来回拨刺琴弦,奏出水般流畅,左手扣了十三徽,低音四起,恰如山耸其间。曲终,花指乱剔,流水四溅,直击高山,青湍飞瀑,浸崖而过。收声,泛音绵绵不断,如水滴石,柔和清脆。
琴声真切明晰,听来只觉巍巍高山就在眼前拔地而起,汤汤流水就在脚下直落九天,登山则豪情四溢,观水则柔肠百结。
曲毕,了尘抬眼去看顾惜缘,却见如华容颜上晶莹闪烁,竟是悄然落下伤怀泪来,不由看得痴了。
被了尘这么一看,顾惜缘也自知失态,忙抬手拭拭眼角,一脸恍然地喃喃道:“善哉者鼓琴,巍巍乎若太山,汤汤乎若流水。”说到此处,他方才大梦初醒般,蓦地倾身握住了尘的双手,又似激动又似欢喜,又似感慨又似惆怅,叹道:“大师真是在下的知音。”
了尘只觉这一握,竟如芒刺在手,不是疼,却是酥酥麻麻的痒,蚂蚁一般挠人的痒,又如虫蛊一样钻过皮肤,直入骨髓。
那是怎样的一双手,柔弱清瘦却修长有力,肌肤嫩滑似刚剥皮的荔枝,手上全无瑕疵,甚至不见因操琴而生的薄茧。
那又是怎样的一握,指腹摸索手背,虽在颤抖,却明确地传递着无言的喜悦与深挚的哀切。
直到多年以后,了尘方才明白,就是这双被世人顶礼膜拜的妙骨仙手,就是这惺惺相惜的一握,一寸一寸地,生生地把他拉回了万丈红尘。不及悔,不容悔,到得最后,已然不能悔,不愿悔。
作者有话要说:
5
5、第四章 心有灵犀 。。。
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
翌日,顾惜缘自然没有下山,一来计划如此,二来五更方歇,于是放纵自己睡了个日上三竿,三来便是忆及昨晚,不想走。
其实,了尘手下第一个音起,他就已听出所弹之曲。只因白天在崖顶,他想弹的,也是这一曲《高山流水》,无奈欲取鸣琴弹,恨无知音赏,方才作罢。谁成想,不多时便听人弹来,怎不叫他顿生知音之感。
然而,听到琴音,他最先想起的反不是千余年前那段旷古绝世的传奇,和让世人都为其友谊而动容的两名性情男子,而是一首诗,诗曰:
“蜀僧抱绿绮,西下峨嵋峰。为我一挥手,如听万壑松。客心洗流水,余响入霜钟。不觉碧山暮,秋云暗几重。”
客心洗流水——顾惜缘反复品味着这句诗,不由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