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江南-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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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月一个激灵,往前挪了不少。这一下不要紧,刘萤那句“别动,不要命啦?”只吐出半句就听噗通一声,北朝太子殿下落水了。
后头侍卫听得这一声都是一惊,慌忙的赶上前来,还没定稳便又听噗通一声。
刘萤本是不想救为月的,想让这小太子自己游上来,却发现这当朝太子根本不通水性。刘萤叹了一声真笨,便纵身跳了下去。
“大胆逆子!你就是这么给太子殿下伴游的吗?”江南王刘闯怒斥着刘萤。
刘萤在一旁跪着,也不作声,不可否认为月确实是因着自己跌落了西湖。秦文在为月身边站着也是一脸愠色,心道,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要是太子有个三长两短,自己就该拿脑袋谢罪了,这又该跟谁要罪去?
不过还好,罪魁虽是刘萤,救了太子的人却也是刘萤。
为月皱着眉头暗忖着刚才的场景,自己不会水,刘萤毫无犹豫的跳了下去把他救上来,自己却是喘不过气,感觉胸腔中都是水,一口气没提上来便晕了过去。醒来的时候自己置身在一处陌生的床榻,红木雕花配饰,丝绸柔的不像话,屋内似乎熏着什么香。秦文在一边焦急的望着自己,检查了伤势什么的。
来到前厅,便见到罪魁祸首跪在地上听他父亲训斥,为月心中有小小的得意。
只是……
为月轻轻抚了抚自己的唇,方才虽是昏迷,却也感觉到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覆上来,温润的、湿润的……并且似乎带着忧虑……有些许的眷恋。为月摇摇头驱散这些怪念头,只当自己是被丝被盖着了嘴,便不多想。
皓月,酒香,幽竹,歌舞。
明明是很美的景色,为月却欣赏不了,某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在他面前晃来晃去,晃得为月有些头疼。
刘萤说要给为月赔罪,死皮赖脸的拉着为月登了西湖边最高的“西月楼”,说什么带当朝太子欣赏江南最美的歌舞。为月一脸的不乐意加一脸的不信任,他真是怕这小子再把他弄水里去。
逢月十五,皓月如明净的魂魄挂在夜空,透亮着古老的传说,那月宫中的女子,守着寂寞终不见花开。
月下花前,歌舞不断。
一群女子簇拥着踮步挪上湖中大理莲花台,空舞青袖,慢慢散开,被拥在中间的女子一身月白色绸缎褶裙,绽开如月白般的笑容,腰肢扭动却如这一汪湖水,旖旎多姿。岸边柳叶儿随风舞,映着月,踏着莲,也如仙人般,仿佛那月宫的女子,耐不住寂寞,乘云而下。
为月便看得痴了,却不知旁人看得他痴了。
君观歌舞竟痴迷,不知旁人观他笑;笑靥如花玉绫罗,荷花亭前空对月。
刘萤边看边道:“这支舞是曾经名动江南的隐月姑娘编排的。隐月乃江南名画家姚氏之后,自小便喜爱跳舞,她觉得用舞蹈表达情感最真实。那年皇帝下江南,隐月代表江南名士之家为皇上献舞,便是这一曲。这一舞不仅舞走了皇帝的心,也舞出了她这一生锦华。皇帝将她娶了去,甚是爱怜,仿佛娶回了明月天子,不久并立了后,若不是当年那场瘟疫,我想隐月依旧可以舞的堪比明月……”
刘萤突然说不下去了,转头看到为月脸上挂满了泪珠。
这是……
为月第一次听到有人讲他母后的故事,却不晓得这段过往也是这番浪漫。他似乎能想到那一年明月精华,回首一眸,倾城一舞,便再也脱离不了。为月忽然很想念他的母后,很想念很想念……他记得小时候父皇总念着那句:“隐若天上宫阙,月魄盈满西楼。”他忽的明了,明了这句话的意义。
那边是说他母后隐在江南之月下,父皇一见便叫她填满了自己的心。
他便也知道了自己的名字是怎么来的。父皇一时为隐月倾了心,一生便也为隐月倾了心。终是一时为月,一生为月。
为月此刻很想看母后跳舞,不,应该说很想看隐月跳舞,可是他知道寻遍世间也再无可能。那一抹月白,已随风而去,像是真入了月宫去,一去不复返……
那个时候为月便想,若此生能得此情,粉身碎骨毅然不悔。
这夜,为月并不知道自己哭得倦了,便倒在刘萤怀里睡下了,任怎么唤都不醒,无奈刘萤只得将他抱回他下榻的四合院。
刘萤静静地望着为月尚带泪痕的面庞,不禁伸手抚了抚,嘴角绽开一抹笑容。
是此刻吧,决定了要守护你一生。
……》
帝都行
同熙二十六年腊月,太祖薨,谥号文。次年,太宗即位,年号永平,以同年为永平元年,内阁大臣辅政。
永平三年一月,帝亲政。二月,颁联附之法,以弱诸王。
三月,江南王闯退位,拜为江南公。世子萤登王位,年二十一。
——《北朝史》
江南若是落起雪来,不比北方逊色。
落雪纷纷,覆在荷花亭前,原本盛夏时开满荷花的地方,被白雪盖了个紧实。江南的雪柔和、轻盈,每一片雪花都仿佛翩翩公子般飘落。
各家门前冬时便已遮起了碎花布帘,蓝底儿白花,与这皑皑之雪相映,却也分不清哪里是碎花,哪里是白雪了。
屋檐悬挂的红灯笼上,也覆着一层薄雪。
这一年的冬季,江南很冷,北方会更冷吧?不知道那人儿可否多穿衣。
年轻的江南王踏雪走在断桥上,冬季的西湖边,已是茫无人烟了。天气太冷,人们都不愿意出来走湖了。
刘萤定住脚,怔怔的望着彼岸。
他坐上这江南王的位置快一年了,自那年之后已经七年过去了,那个人清晰的面庞依旧在自己脑中,怒的、痴的、泪的,经年之后也不曾淡去。七年没见,不知道现在已为人君的他是否安好,是否还似当年那倔强的模样?
刘萤无奈的笑了笑,满是悲凉。
本不想坐这江南王的位置,这位置于他而言不过是烫手的山芋,不如趁早丢弃,可却再无可能。坐了这位置,就意味着要与你为敌啊,身不由己啊。漠北王和蜀中王对于皇帝亲政后的几门政策都很是不满,不仅将他们安置在朝中为官的人降职,还搬出不准官员为地方王敛聚财富之策,这让那两位爱财又爱权的王爷,怎生得好?
刘萤倒是无所谓,虽然为月也降了原来他父亲部下官员的职位,于他而言无所谓。
可是……
身不由己便真是由不得自己。
那年为月走后不过半载,老江南王就将世子之位给了刘萤。他却是无论如何都不想做这江南王的……父亲要传世子之位给他的时候,他态度坚决的不要,父亲不允,叫他到灵堂前跪了一夜。刘萤却依然不变主意,只是耐不得后来父亲以死相逼,起初他依然是立场坚定,但后看到父亲当真狠心在颈项上划出血痕,母亲又在一旁哭哭啼啼的,便也终是不忍。
百行孝为先啊。
他是二子,但却是江南王正室所出,这样一来便引得老江南王大儿子刘锦的强烈不满。刘锦觉得不公,明明他是长子,无非就不是正室所出,就剥夺了他的继承权。自从刘萤当上世子,刘锦便开始嫉恨他,并想尽一切办法想除掉自己的弟弟。
刘萤轻叹一口气,微微阖眼。
七年了,这七年中若是自己一个不小心便会命丧黄泉,他虽然不想做江南王,但小命还是要保住的。没了命,怎能保住那人周全?
如今自己已是江南王,照为月这般削弱王侯的样子来看,不久之后就要对自己下狠手了……为月,为月,我不会与你为难的你可明白?
为了你,我宁可负了这江南。
“公子,天转冷了,咱们回去吧。”小兮说着,给刘萤披上一件貂袄。
这丫头是刘萤做世子那年从舞坊要回来的姑娘,那年他由着性子玩,在舞坊遇到这机灵的丫头便将她买了回来。这些年小兮将他伺候得也得体,便也一直留在了身边。
刘萤接过貂袄,笑道:“小兮,还不改称呼?小心我治你的罪。”
小兮听他这么一说,先是一愣,旋即笑了,故作娇态道:“爷~~天气渐冷~速速回府吧~~”
刘萤被她这么一说不禁打个寒颤,责怪的道:“罢了罢了,就原来那样儿吧……”
小兮发出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也就你敢跟我没大没小。”刘萤笑笑,摸摸小兮的头。犹记得那年夏天,有人狠狠甩开他的手。
“公子若是少了我这个没大没小的人儿,又要难过了……”
刘萤笑笑不置可否。谁又说不是呢?自打坐上了江南王的位置,每天都要接待从江南各地赶来的大小官员的道贺,那些人见了他是不怕就是畏,这江南王势力之大,要想弄死谁可真如捏死一只蝼蚁一般。这也让刘萤头疼的要命,不禁骂道,一群趋炎附势的东西。
这日子口正赶上皇帝十九岁的寿辰,刘萤回到王府就接到了京城那边来的帖子。那王公公笑弯了眉眼将信函递给刘萤,却是两封。
一封是皇帝邀请江南王为他贺寿,另一封则是向刘萤贺喜,恭贺他年纪轻轻便登上江南王之位。这第二封道贺之信在刘萤看来实在是讽刺啊。
王公公端了一眼刘萤面色,尖声细气的道:“王爷,恭喜恭喜啊~”
刘萤苦笑道:“何喜之有啊王公公?坐上这位置,迟早是要还的……”
“这……”王公公听闻此话并不知道怎么对答,语塞了半晌。
好在刘萤也无刻意刁难的念头,便岔开话题道:“王公公,我们何时动身呢?”
“等王爷安排好了就启程吧,北方大雪,别耽误了脚程,迟了皇上的宴会便不好办了。”
“好,烦劳公公了。”
“王爷莫折煞小的了。”
刘萤道了一句:“小兮帮我送送王公公。”便转身向内院走去,不料身后王公公却又叫住他道:“王爷,听闻您琴棋书画无一不精,皇上期待着您的礼物呐。”
刘萤身子顿了顿道:“多谢公公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