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落长安-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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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箭术第一要义,乃是气势威猛刚毅,精神神俊飘逸。抬起头来!”
“以手指箭,是为下乘;发乎于心,箭随心动,是为中乘;神思合一,渺茫无忌,箭随意动,是为上乘。——射箭!”
一点流矢光芒反射晶莹阳光,迅即消逝于茫茫天野。
弓弦嗡嗡作响。鱼之乐眼睛半眯笑容倜傥,引弓姿势阳刚潇洒。
“……”
众人引颈望天:“箭——呢?!”
凌朝暮立于中军大帐后一声爆喝:“鱼之乐!你平日疏于马术骑射,就是为了今天让老子人前出丑是吧!”
年长校尉驻守帐前,与身侧新调防众军交头接耳:“凌大将军发火有三重境界。第一重,为帘卷北风,人成咆哮兽。”
清朗刚毅声音从军帐后传出:“举弓时左臂下沉,肘内旋!左——用右手!右手虎口推弓左手扣弦,打起精神来!你两眼无神一脸纵欲,昨晚去哪里鬼混了?”
有人强词夺理铮铮有词:“我若跟人鬼混天打雷劈!身边人死得一个也不剩!”
哐当一声巨响。“我让你顶嘴!”
帐外众军:“……”
片刻后继续交头接耳:“那第二重呢?”
校尉一手拈起须子,颇有成竹:“怒发三千丈,黄泉似个长。”
“有种你别打我!没有就是没有!我句句实言,若有半分瞒骗不得好死!”
哐当又是一声巨响。“你还敢砌词狡辩!”
军帐后声音逐渐变为怒火连连,声震三军:“你这混蛋又去勾引谁家的小公子了?节度使亲笔书函来质问我!你——我且问你,为将之道,乃是刚毅、儒雅、仁德、礼让!事先士卒体恤同袍!做人根本,乃是恪守古礼君子有道!这几条你占哪一点?!”
声音嘎然停顿。似是有人长长吸了一口气,暗自压抑住满腔怒火。
“昨夜让你背的兵书背熟没有?有制之兵,无能之将,不可败也;无制之兵,有能之将,不可胜也。是何人所言?”
油滑声音颤颤响起:“西巷口的……桂花油小郎中?”
“你妈!混账小杂种你个王八蛋!都给我滚开!拿鞭子来!我今天替天行道抽死你个王八蛋,你个狗日的!”
众军立于帐前视线阻隔面面相觑。凌朝暮滔天怒火令人不敢出面劝阻,人人只求自保噤若寒蝉。
“第三重境界是什么?”
校尉继续拈着须子,啧啧道:“——撕书。”
“……”
牛皮鞭呼呼成风不断炸响,皮开肉绽之声不绝于耳,帐后顿时响起鬼哭狼嚎。怒吼声暴躁如雷:“关内盐池使的三公子真是痴情,今日竟敢逃婚前来军帐,说要跟你长相厮守不离不弃!要奔逃沙漠,要去敕勒大草原!你这小杂种,在外招摇撞骗则罢,你竟敢窜用我的名号,说你是凌朝暮!我今天不打死你,对不起天地祖宗,对不起你死去的爹娘!!”
那鬼哭狼嚎之人泼了胆子,索性喊道:“我本来就没爹没娘!犯不着拉着死人来吓我!他要跟我私奔与我何干!我又没有说要跟他私奔!你就想知道我跟谁鬼混去了是吧?我告诉你,我连灵州刺史、朔方军节度副使杜忠嗣都睡了!你从灵州问到安北都护府,跟我有一腿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个个都知道我叫凌朝暮!”
帐后那声音顿时嘶哑:“杜——我日你个仙人板板——都给我放手!滚开!我今天一定要杀了你,我要剥皮抽筋,把你挂在灵州城门,我不杀你誓不为人!”
仓啷一声利刃出鞘。
帐后顿时乱哄哄响成一片,劝阻声怒骂声皮鞭声吃痛声沸反盈天,吵闹不休不堪入耳。
有偏将回禀:“将军息怒!昨夜鱼将军始终与我等在一起,并未有任何不轨之事,还望将军明察——”
“你们去哪里了?”
纷杂粗豪声音又响成一片:“噤声!别说!住嘴住嘴!”
偏将声音期期艾艾:“昨晚——我等与鱼将军,前往室韦一部,打家劫舍,嗯,伸张正义,杀了他们个措手不及——”
帐后顿时没了声音。
“大将军不可撕书!这套元稹诗集只剩这一册了!”
“滚开!罔顾军令擅自出征,你要惹得边境祸乱生灵涂炭,这次放过你你迟早也得自讨死路!我今天不把你五马分尸,我就不姓凌,我他爷爷的跟你姓!”
鱼之乐简直该下拔舌地狱,他冲口而出:“你爷爷姓什么?”
“姓鱼!”
“……”
沉寂中不知是谁吼了一嗓子:“胖头鱼快逃!”
“快拦住将军!”
轰隆一声巨响鱼之乐被人踹的直飞起来,越过中军大帐,飞掠帐前诸军眼前,撞上了粗壮旗杆而后滚落沙地,全身瘫软没了声息。
………
日光暴烈。
董之武一身戎装,翻卷衣袖站在点校场上,威风凛凛提了精沉长戟,喝道:“折冲府用兵之道,首在于纪律严明,令出必行!刺杀战退,列兵布阵均以军旗号令为准!传令兵听令!骑兵结雁行阵,步兵居中成玄襄阵,展翼而行!”
话音未落见半空中银光一闪,厉芒直奔塔楼之上传令士兵而去。
指挥旗兵手忙脚乱打出旗语,随即身形一闪翻身跳下塔楼,身形娴熟似是演练过千万遍。长箭流星闪过刺穿他手中金丝麒麟旗,将之带向远方,铛的一声击中塔楼远处传令金鼓。
董之武目瞪口呆听着巨鼓余音袅袅回荡在三军大帐之中。
参军上前问道:“董将军!方才旗兵却是何意?”
董之武鼓着腮两眼圆睁如铜铃。他抑住气血翻涌一字一顿咬牙说道:“鱼之乐!”
参军倏然明白,说道:“妄自敲响军鼓按律该斩!这厮箭法不知是准还是不准,十次有八次击中军鼓迫使咱们鸣金收兵。这次被咱们抓住了痛脚,非要去大将军前重重参他一本不可!”
传令士兵不懂旗兵此番旗语何意,点校场中顿时情势大乱。前军纷纷后退后军却结成锥形向前推进,人群密集撞做一处士兵相互踩踏人仰马翻乱成一团。
董之武皱眉看着数千士兵变做无头苍蝇,仿佛感觉全身血液灌进脑海快要炸出一道血泉,暴躁不已猛然喝道:“骑兵向两翼散开!步兵听令!即刻收阵!解散!”
数千士兵顿时轰然散去,寻午饭去了。
灰尘漫天灰头土脸中,只剩董之武握着长戟站在猛烈阳光下气得肺都要爆炸。
这厮胆大妄为难听教诲,每逢大将军考校功课便要射一箭直中军鼓早早收兵好逃了处罚,大将军并未起疑,真真恨杀人也。
他看着邯章将军手持竹筷串着两只烤雀,悠然而过。怒道:“鱼之乐呢?!”
“鱼之乐呢?!”
“禀大将军!鱼将军抢了箭壶弓箭并一匹骏马,说道要前去沙漠自生自灭,此生绝不劳烦大将军再顾念半分情谊!他若死在沙漠也为大将军节省棺椁,正好两下清净!”
“……”
“禀大将军!鱼将军还偷了您仅剩的半册诗集《玉台新咏》,言道将来认领骨殖,此书便是凭证!”
“……”
“召军医!速为大将军端一锅蟾宝黄芪败火汤来!”
番外?燕然
鱼之乐伏在马背缓辔而行。大漠沙如雪,道道黄沙梁如龙骨波澜起伏。燕山钩月孤悬墨蓝高空,一人一骑渺如尘埃行于黄沙之上,宛如画境。
鱼之乐虚弱睁眼,嘴唇爆皮皲裂。他说道:“别再跟着我了。你都跟了我三天了。”
少年靠近他脸侧,修长手指抚摸他脸庞。笑道:“不跟着你,谁能给我酒喝,还把我抱在怀里,念诗给我听。”
他二人距离极近瞳孔映出彼此面容。少年眸光极冷如刀锋,只消一寸便可割裂肌肤见血封喉。
两人气息暧昧呼吸缠绵。
鱼之乐偏转过头,苦笑道:“你若是要钱,可去折冲府报我名号……”
少年嘲道:“一边做一边念诗给我听的时候,可没提起你要给我多少钱。”
鱼之乐无奈闭眸,说道:“你若是不要钱,那你要什么。我无权无势,无家无业。不过是个流浪的武夫。你便是跟着我,也榨不出一丝油腥来。”
少年眼眸更冷,道:“怎么,鱼将军,你吃饱了拍拍屁股就要走人,上完了就装醉糊涂不认识,我这个当债主的,还不能跟着你讨债是吧?”
鱼之乐头疼欲裂,头埋在马鬃中呵呵苦笑。
他闷闷说道:“我什么也不记得了。”
少年嘲道:“偷袭室韦焚烧粮草记不记得?单枪匹马斗殴沙匪记不记得?跟人赌博赌输了,拿我当彩头记不记得?”
鱼之乐说道:“那——跟你说一句对不起?”
少年冷道:“对不起留给死人去说吧。”
鱼之乐说道:“那你想干什么。有话直说。别像个女人似的唧唧歪歪纠缠不休。”
少年深邃面容慢慢绽开微笑,拇指轻轻摁住他双唇,声音暗哑:“你不应该问我想干什么。而应该问我想干谁……”
他倏然住嘴。
漆黑沙海凉风拂面。漫漫黄沙翻涌波涛,天地寂静却显得沙沙声空旷刺耳,杀机弥漫。
少年脸色凝重侧耳细听,道:“共十三匹马。马蹄裹布阵势不乱。他们追上来了。”
鱼之乐扪心长叹:“还有完没完了。”
少年踩镫跃上马匹,从他后背抄过弓箭,说道:“有人欠下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