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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叶落长安-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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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门寿道:“殿前侯。岷州一别,下官无时无刻不在挂念侯爷提携之恩。今日再重逢,恰如隔世重生。侯爷别来无恙否?”
    
    鱼之乐汗湿重衣紧紧盯着面容猥琐的程门寿。这人面皮蜡黄松弛声音尖细,恭恭敬敬说着寒暄之词,等着他挥毫泼墨。
    
    鱼之乐心中苦笑难发一言,他手臂肌肉紧绷连弯一弯都困难,逞论写字。
    
    崔灵襄随手扔下一本卷宗,声音清寒冷冽,说道:“此案有疑。向来死者腹部受重击,死前牙关紧咬血气上涌,于头顶囟门骨中心处必出现红色血晕伤痕。然而此案中为何卷宗未记录伤情?即刻发回大理寺重审。召刑部仵作与都官司、比都司诸侍郎共同开棺验尸。取牢中案犯来。”
    
    鱼之乐听得瞠目结舌。人都说崔灵襄耳目聪敏难以瞒哄,心思慎密不能猜度,但未料他举一反三见微知著到了这种地步。堂下诸官员亦是惊惧不已,齐齐应是。
    
    堂中各路罪犯轮番受刑,真是精彩纷呈令人大开眼界。刑部酷刑惨厉手段日新月异,名字一个比一个风轻云淡,下起手来一个比一个狠。
    
    他听得贪腐之官员方叫了一声冤便被蒙住口唇打得四肢尽断,想到自己轻浮调戏刑部尚书真是胆大包天死不足惜,额上汗水闪闪,双手瑟瑟发抖,再看看程门寿,竟是提不住狼毫。
    
    他不怕光明正大单手挑决,最怕的就是这等不明不白的阴暗手段,刑部尚书公报私仇,满堂官员落井下石,捕快们一起动起手来,那真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呐。
    
    他心中惊惧眼神带了哀求,巴巴看着崔灵襄,只盼他能网开一面心中垂怜。
    
    崔灵襄笔不加点目不斜视。他恨他视奸意*行为放浪偏偏不说,找准机会就能将他整治得求死不能有苦难言。他将他晾在当场,晾在受刑罪犯旁边,晾的他服服帖帖。
    
    崔灵襄等他终于认罪服软不敢造次,过了良久方才说道:“陛下曾有手谕,亲笔拟定两句,命我交给殿前侯。”
    
    他案几上压着一个朱漆小盒,正是那日赵弗高等在雪地亲手呈交崔灵襄的木龛。
    
    那木盒中躺卧一张字条。字体虬劲沧桑,端端正正写着两句话:欺人如欺天毋自欺也;负民即负国何忍负之。
    
    好一句欺天毋自欺也。
    
    好一句负国何忍负之。
    
    欺天……负国……


第四十一章 祸起

    鱼之乐捧着皇帝手书哭笑不得。心道自己只知道崔灵襄性格沉肃城府深沉,却不知他心思原来也十分狡黠,定要先折磨自己一番得出了乐趣才肯将皇帝“重托”交代下来。
    
    皇帝说刑部正门前楹联字迹陈旧污损要他来写一副新对联,可没说要他在哪里写,怎样写。
    
    高堂华厦殷勤招待他得写,刑部大堂鬼哭狼嚎也是得写。对着清雅温润的崔大人他要写,对着面皮蜡黄一脸猥琐的程门寿他还是不得不写。
    
    崔大人既擅长严刑峻罚凌迟炮烙,也擅长软刀子杀人不见血。他对折磨他可真是信手拈来乐此不疲,奇思妙想一个接着一个令人防不胜防。他不似李元雍动不动就鞭子棍子一起上。他不怒不骂甚至也从未动过手,他只消拿住七寸就能拾掇的他一佛出世二佛涅槃。
    
    那是谁说崔灵襄性格方正不假颜色,亦不肯和光同尘流于世俗来着?
    
    真是一派胡言。看他折磨他的时候那一脸的气定神闲理所当然,比坊间百姓妻子使唤自己的老公还要得心应手啊。
    
    殿前侯乖乖执笔按照篆隶行草金文阴文一路写下来,写的堂中侍卫轮值过三班,刑部官员逐一告退,写的太白西坠金乌初升,共写废了一百二十余张。
    
    殷商满眼血丝捧着长长宣纸一一给崔灵襄过目。崔灵襄于公务劳碌案件判决中仍不时分散心神一幅一幅仔细看来,若有尚可者则用手中朱笔圈一个红圆圈。剩余字幅就令殷商随意抛到火盆付之一炬。
    
    朝阳东挂鱼之乐仍颇有精神不见疲乏。他是武将习惯了昼夜颠倒,只苦了在一旁磨墨的程门寿。他二人各心怀鬼胎视线一交错便心中一悸,程门寿心中惧怕更甚。鱼之乐惧怕刑部尚书但捏死他比捏死一只蝼蚁还要轻松。他唯恐这看似不动声色的殿前侯起了杀心要灭他的口。但崔灵襄未有发落他也不敢告退。
    
    崔灵襄终于停了朱笔放下卷宗,抬一抬贵手放过了呵呵苦笑的殿前侯,独自起身去了后堂。
    
    殿前侯立刻端着笔墨纸砚紧随其后。殷商只打了一个呵欠的功夫就不见了殿前侯的身影,他随即明白过来立刻涨红了脸,紧追在后去了退思斋。
    
    唯独剩下程门寿一个人拿着墨块站在堂中,尴尬无言。
    
    崔灵襄步履从容走过青石甬路。
    
    皇帝看似不偏不倚实际算无遗策。他手书这两句对联若令殿中省工匠镌刻,则对百官震慑更甚。偏偏多一道手脚命鱼之乐来写,实质是为李元雍思虑前途安插棋子,想的真是面面俱到。
    
    那为李元雍苦心孤诣安排的棋子却正缀在身后若即若离。
    
    殷商快步追上鱼之乐,这厮涎皮笑脸左手一滑,讶异道:“殷大人快快!砚台掉了!”殷商本能俯身一捞,鱼之乐身形一扭一转,膝盖一弯右手一抄从他手上平平抄走那方端砚,轻轻巧巧的与殷商转过了身,迈步过了仪门随即一合下了门闩,游鱼戏水般就滑进了退思斋。
    
    殷商几乎额撞木门才反应过来,自己竟然被这采花贼锁在了门外!
    
    他暴跳如雷张嘴就要怒吼唤人开门,却又恨恨地住了嘴。这要让人知道崔大人与鱼之乐独处一室,传出去有辱刑部和尚书的清誉名望!
    
    鱼之乐将钥匙随手丢进廊前枯萎荷花池,乐颠颠朝着崔灵襄所居正堂走去。
    
    崔灵襄性格端肃整洁,即便身着深色丝绸中衣也是衣扣俨然一丝不苟。鱼之乐站在门口窥视半晌,越看越心花怒放,见崔灵襄解开官袍似是准备洗漱,连忙推开门笑嘻嘻走了进去。
    
    清晨阳光暖中含凉,斜斜洒满庭院。登徒浪子揣着一颗不轨之心掩到近前,崔灵襄目光清冷眼神蕴含无边锋芒。
    
    他就这样定定看着他。
    
    他长身玉立站于床边,未发一言便令这色胆包天的登徒浪子心惊胆战。
    
    鱼之乐嗅到他身周清雅香气,心猿意马情思渺渺,与他静静对视片刻,转身将纸笔堆到书桌旁,讷讷说道:“我在大堂中心惊胆颤,真的写不好。我想在这里写,不知道行不行?”
    
    崔灵襄不置可否。
    
    鱼之乐提了笔环顾四周摆设,问道:“我听人说大人平日都在退思斋处理政事。大人为何不住安陆坊?”
    
    崔灵襄从万字书格中抽出卷宗,自去榻边坐定,并不理他。
    
    鱼之乐忙前忙后接过了小厮的活计,给崔大人沃汤洁面递过毛巾,又倒了一杯清茶端在一旁,试探问道:“崔大人,是因为安陆坊府邸宽阔,一个人太冷清了吗?”
    
    崔灵襄姿势未变眼神都欠奉一个。
    
    鱼之乐受了冷遇也不觉得尴尬难安,就着残水匆匆洗漱,又与小厮们撕扯片刻,才从那心不甘情不愿的总角小童手中夺过了崔大人的毛巾。
    
    他手中笔力重千钧。一颗心战栗不安,心慌急口中发涩,看着那些字似是认识又好像不认识,怎么也写不出半个来。
    
    昔日惊鸿一瞥得窥天籁。原本可独逍遥于濯浊外,如蝉蜕去拖累,抱明月而长终。绝不为万物所主宰。却不料心念之间将他的音容笑貌刻于脑海,便是受了捉弄算计尝遍喜悲酸痛也想靠近。明明是近在咫尺却不能触碰。仓皇回顾那人坐在一侧面容平淡致远性情宁静淡泊。
    
    明明一世知己胜却满城烟花。内外交困煎熬最难熬练锤炼的是自己的心。他迷了自己的心看不清楚情海变幻也看不懂诡谲风云。
    
    鱼之乐,你所求的,到底是什么……
    
    门外脚步声错乱响过,殷商声音高亢震怒连连呼喝放肆,便听见门外一人高声禀道:“大人。恕末将无礼。北疆紧急军情。陛下令兵部、刑部、户部三尚书即刻进宫,商榷调兵布防事宜。”
    
    声音清朗,正是鞠成安。
    
    鱼之乐一听这声音心中冰凉,如无头苍蝇乱闯乱撞,眼眸一转见到了青檀博古架,立刻慌慌张张藏到了后面。
    
    崔灵襄看他一眼,立即起身更衣面君。他开了门,向鞠成安说道:“鞠将军稍等片刻。本官即刻进宫。”
    
    崔灵襄静了一静,转身向屋内说道:“殿前侯,不如随本官一道进宫,如何。”
    
    鞠成安闻言一愣,气的手指发抖,他钢牙咬碎强自抑住身形,目光沉沉越过屋内陈设,如利剑贯穿面门,将鱼之乐狠狠钉在了墙上。
    
    鱼之乐慌忙从博古架后跑出来,他连滚带爬窜到后窗处,推窗看见满池枯萎荷叶冰冷水面结成坚冰,不知道跳下去是死是活。他又跌跌撞撞走回来,掩面经过鞠成安身侧,口不择言说道:“本侯有要事先走一步!诸位大人慢走不送!”
    
    鞠成安目光阴沉浑身冰凉心里有一腔说不出的血气,气的恨不得一刀结果了这四处浪荡留情的混蛋。
    
    他与崔灵襄匆匆寒暄几句便策马而出,前去请宗正寺卿李南瑾入宫。
    
    宗正寺木樨街巷道狭长人烟稀稀,程门寿战战兢兢走在前,鱼之乐失魂落魄跟随其后。
    
    鞠成安按辔迎面而来,说道:“这位大人且住。你我是不是见过面?”
    
    程门寿听这声音颇为耳熟抬头一看,蹬蹬倒退了三步。
    
    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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