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落长安-第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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寡断,多有妇人之仁。略施小计就能哄出一颗真心。”
裴嫣慢慢思量,面上疑惑之色甚重。像是问自己,也像是在问鞠成安。他说道:“裴某也不懂,为何殿下对鱼之乐牵挂到了这种地步,为了他竟然敢顶撞陛下……裴某心中的帝王,无论是暴戾多疑,阴沉偏狭,还是荒唐无稽,都不应该是现在这样,为了一个微不足道的无名鼠辈,不仅魂伤至此而且糊涂愚昧,为了回护自己的心上人,就连是非曲直都不愿分辨,一味的只想保全羽翼,好与他长相厮守。”
鞠成安道:“你既说自己两面三刀,想必与广平王也有牵连。”
裴嫣轻蔑道:“广平王刚毅残忍,心机城府太深。有君王之才无君王之道。况且名不正言不顺,便是手掌国鼎,怕也平衡不了朝臣、宦官、藩镇三方势力。”
鞠成安道:“照你说来,这天下唯有你坐,才能坐的安稳。”
裴嫣皱眉看着杯中酒水,缓缓说道:“你还是不懂。权臣之道,在于高官厚爵、不索九锡。终生得做无冕之王,与君主惺惺相惜。而君臣共谱千古佳话,终是需要一个君临天下的帝王。帝王怎能心存深情厚意,怎能奢望能与谁白头到老,怎能妄想情法兼得,终不相负。而且,竟是甘于沉沦,跟这样一个不学无术鼠目寸光的行伍之人。”
鞠成安忽然道:“如此说来,鱼之乐被陛下赶回北疆,定是你的功劳。”
裴嫣慢慢挽起官袖,将一张纸浸入瓦罐。说道:“不错。陛下听完当即震怒。我本以为……能借机除掉鱼之乐。谁料陛下不知为何改了主意,只是将他驱逐北疆,终生不得踏足长安。可惜了。”
鞠成安咳嗽几声,道:“如此说起来,本将亦要多谢你一臂之力才是。”
裴嫣认真看了他几眼,鞠成安唇角微翘笑意真挚。裴嫣看了一会才确定他说的不是谎言。
裴嫣慢慢道:“不用客气。”
他从瓦罐中提出一张牛皮纸,说道:“想救你的人,恐怕今晚又要爽约了。崔尚书布下天罗地网,苦心孤诣要将所有人摒弃在外。殿下也命神策军驻扎大牢左侧,除了监视刑部尚书,还要裴某一定守住你的性命。他二人相互掣肘,却不料正给了我一个好机会。”
裴嫣将湿透的牛皮细纸盖到了鞠成安脸上,笑道:“众目睽睽之下,重兵守卫之中,裴某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就杀掉你,嫁祸于人。真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牛皮纸隔绝呼吸,鞠成安陡然一挣。铁蒺藜卡进四肢血液迸溅,点滴洒落裴嫣绯色官袍。
裴嫣不在意,手下停了动作,晃一晃酒壶,说道:“没酒了。罢了。”
他好整以暇手势从容,从身侧瓦罐中一张一张提出湿透了的牛皮纸,宛若雕琢精美的玉器宝玩一般,严丝合缝覆住鞠成安面容。
裴嫣说道:“我原先并不是想杀你。殿下防你甚重,有你在身旁,说不得能多一个替罪羔羊。”
大牢内灯火通明悄无声息。一干侍卫俱遭屏退,裴嫣一边自言自语,边一张一张往他脸上贴湿透了的牛皮纸。
他端详着鞠成安深邃眉目英俊轮廓,说道:“裴某阅人无数,自问少有人能骗得过我。但你的箭法,还有你这一张脸,若是不仔细看,差一点就骗过了我。还好裴某前后细想,参破了其中关键。世人多谓三晋才俊,无出裴某其右者。在某看来,这八个字的评语,绝对算的上实至名归。”
裴嫣俯下身,贴在鞠成安耳边低语,声音极低旁人听不清楚。道:“你跟他……我也是为了你好……”
鞠成安全身呈现濒死的抽搐已是无力回天。
第七十九章 争锋
裴嫣如释重负。掏出丝绢擦净手指,低语道:“若不是洛阳城中突厥人背信弃义临阵逃脱,今日神州陆沉,早换了他家天下。你不必害怕黄泉路上寂寞,我也不妨再助你一臂之力,送鱼之乐下去陪你。”
他看着鞠成安灯尽油枯挣扎之势渐渐颓唐。喃喃念着忏业经文:“滞魄孤魂终归九泉。火医沉清暑,剑树化金莲。铁城开黑环,苦楚免钟研。地藏冥府十王慈悲,愿开赦救赎,征引亡魂领过优婆罗汤,早登西方乐天。”
裴嫣喃喃念完,舒一口气闭眸养神。深重石狱寂若死灰显出凝滞一般的安静。极静生动反倒能够听见狭窄高耸石墙上松火不住噼啪炸响。何处水滴滴答宛若转弦,絮絮枯燥却又绵长不绝。
于巨大的极静的阴森而空旷的牢狱深处,有弓弦慢慢绞紧。粗砺兽筋绞缠钢箭不断发出同样沉闷而单调的嘎吱嘎吱声音。
嘎吱声音倏然一停,弓弩绷劲一松发出铮然颤音,飞蝗短箭自大牢天窗倏然射至。
裴嫣愕然抬头。他反应不及遽尔抬臂一挡。尖锐短箭飕的刺穿丝绸官袖钉入他手臂。
银线闪烁诡异光芒,将裴嫣手臂向上一扯。裴嫣痛呼一声发现那却不是短箭,而是一柄柄以坚韧银丝锁住的钢镖,倒刺如钩霎时间钻入血肉,银线拉力将他带的身形一歪。
更多钢镖势如流星闪电,破空嘶然激飞而至不断钉入石墙。
银线密如蛛网遍布牢室。裴嫣心中大骇拔出匕首砍断银线,肌肉撕裂使他痛楚不堪。裴嫣慌忙退入墙角,大喊一声:“有刺客!”
刑部大狱外已现异状。刀枪剑戟哐啷接连出鞘,无数侍卫高声呼喝:“有刺客!”“箭从北边而来!”“速去禀报崔大人!”
殷商高呼:“刑部听我号令,即刻前往北殿捉拿钦犯!”
钢弦再度绞紧。钢镖从不知名暗处再度划破清冽晚风,如同脱缰野马突然而至。
骤然响起的沉重脚步声掩住了这种声响,仿佛黑暗地狱大门坍塌洞开,涌入一线光明。转瞬有侍卫抢到牢中。
裴嫣喊道:“快来救我!”
那侍卫并不答言就地一滚。腰中软剑荡开千道瀑布幻影花开,刀箭相格火星溅落已将无数尖利银线全数斩断!
裴嫣目中惊恐。那人剑眸晦暗摄人心魄。他利落起身剑刃如灵蛇一抖,已将鞠成安面上牛皮细纸碎成齑粉。
鞠成安身躯僵直毫无反应。
裴嫣瞳孔剧颤立时向门外扑去。鱼之乐身着侍卫服饰,旋身一个箭步抢到裴嫣身后。软剑飕然一掠卷缠住了他右手腕,生生将裴嫣扯回身前。
裴嫣疼的面容扭曲。低呼一声:“果然是你!”
侍卫脚步声哄乱响起,已到牢中接应。侍卫见裴嫣手臂受伤身侧有人搀扶,纷纷道:“大人!可曾见到刺客!”
剑刃猛力收紧。他若稍有迟疑便有可能被斩断手腕。裴嫣急道:“鞠将军已经中箭身亡!此处由本官看守不需理会,尔等立即前去捉拿刺客!”
他手臂流血湿透衣袍神情急切。侍卫纷纷应是立即退出大牢。
……
月上梢头婆娑浮影满地。崔灵襄独自前往退思堂。月光悄然尾随他颀长清瘦身躯,天地静谧孤独如常。
刑部换防岗哨不时来回穿梭,见到他只远远示意并不敢近前打扰。
崔灵襄站在花池一侧树影中,默然看着湖中弯月如勾。池水淡青浅赭轻轻荡漾在他脚下。
湖心坐落小亭,与他寂寞呼应。
崔灵襄向来恪守刑官戒律。他行动举止都遵循贵族礼法规范,他是清河崔家的骄傲与不可企及的高度。
他出身豪奢,功名利禄、钱财富贵难动铁硬心肠,更难为人蒙蔽利用,自可做到洁身自好。他谋划策略,教化民众,禁止奸邪,一切作法皆斯文有礼。
皇帝赏识他性格手段,曾为他挥毫八个字:操守端严,器重如锋。
崔灵襄遥遥看着戒备森严的刑部重狱。灯火辉煌映亮屋檐一角,如同映照另一个火红的炼狱。
崔灵襄自问不是酷吏。他游走唐律刑法与帝皇心术之间,却不必作为棋子得罪朝野。张汤来俊臣之流,自有那性格狷介自恃清高睚眦必报的贫寒书生担当。他审时度势藏敛锋芒,少年得志一路扶摇直上,他却愈发沉稳成熟。是以深受皇帝倚重。
器重如锋这四个字,实至名归。
崔灵襄恍然有所失,心思泛起层层涟漪。他拾阶而上登上了湖中小亭。亭中亦有侍卫把守,见他前来便踏前一步抱拳施礼。
崔灵襄温声道:“不必多礼,退下罢。本官想自己坐一会。”
那侍卫低声应是,匆匆行至他身旁。突地左手一抬捂住他口唇,将崔灵襄向后一推就压到了亭柱一侧。
崔灵襄踉跄稳住身形,眼神一厉便待张口斥责。那人面对月光笑意浪荡。面目英俊孔武有力,赫然便是鱼之乐!
崔灵襄气息猛滞紧紧抿住嘴唇。面色顿时苍白。鱼之乐身着刑部侍卫服饰,大喇喇站在后堂如入无人之境。刑部铁桶合围,这人是什么时候潜入的!
崔灵襄心智深沉脑中闪过无数狠辣主意。他阴骛盯着一脸笑意的鱼之乐。
鱼之乐一手捂住他嘴唇一手搂过了他的腰,将他箍在怀中。低笑道:“没想到,竟然在此处见到你。”
他试探道:“我放手。你——别喊,好不好。”
崔灵襄眼中锋芒一敛神色平静。他沉默站立不置可否。
鱼之乐缓缓放下左手却并未松开怀抱。仍旧与他近在咫尺视线交缠。呼吸可闻。
鱼之乐受不住他冷漠视线几可穿透人心。嗫喏道:“我没有杀人。只是随手敲昏了一个侍卫,站在这里等机会潜到狱中。没想到……竟然等到了你。”
崔灵襄声音平缓:“放开本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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