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落长安-第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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骏马嘶鸣轰然倒塌。黑衣人坠马重伤,微弱挣扎之后便已死亡。鞠成安被甩到一侧。不知死活。
鱼之乐脱手而出手中长刀,气势如虹直奔韦三绝。
他马旁左右侧将陌刀一弹,槊尖斜挑将长刀挑飞。韦三绝扣辔向前踏进一步,难以置信喝道:“怎么是你?!”
鱼之乐不答,长剑抖开雪白锋芒,闪电之势耀人眼目,直扑韦三绝面门而去!
韦三绝气势如狂,稳坐马上暴喝道:“你敢!”
鱼之乐单枪匹马剑尖直奔北殿军。金吾卫弓马刀剑全部出鞘,掠阵迎敌!
黑衣人全部现身,站立鞠成安左近,以弓弩射出箭矢遥助鱼之乐。韦三绝喝道:“都给我住手!退下!”
北殿军登时一愣,各自收兵面面相觑。
鱼之乐收剑跃过北殿军,奔至鞠成安身侧。单脚踩住马镫斜身一滑。黑衣刺客顺手一抛将鞠成安抛到他马背上。
韦三绝吼道:“过来!他们是突厥人!”
鱼之乐毫不理睬。他撮指长啸,明德门西侧顿时门闩响动,仪门闪开一条缝隙。
韦三绝面色晦暗,怒喝道:“你这个叛徒——拦住他们!”
北殿军再度狂奔追赶,与黑衣刺客战成一处。
仪门处亦是刀剑交错,厮杀声震天。鱼之乐咬牙更不停顿奔出长安,马蹄翻飞笔直烟道,将北殿军遥遥甩至身后。
鞠成安伏在他身上,呻吟出声。忍痛道:“城西三十里。有接应。”
鱼之乐默不作声,依言策马狂奔。眼中泪水迷蒙,不住随风滴落。
鞠成安道:“……对不起。”
鱼之乐漠然道:“无妨。与你无关。”
鞠成安慢慢摇头。声音散于深夜风声。他低声道:“不是……这个。”
两侧山道唿哨声四起。不时有黑衣人出现策马随在身后。
鱼之乐心内隐约不安。
飞骑如离弦之箭奔向黑夜。鱼之乐不时回头看身后沉默追随的黑衣人。心中不安愈发剧烈。
鞠成安道:“停。”
夜风啸聚山林。骤雨凶悍蛮横,渐成狂势。
鱼之乐勒马站于幽冥参天古木之中。雨中林深处,沙沙声逐渐传来。
那人身穿黑衣,鼻如鹰钩眼神凶狠。手持长弓自黑暗处策马现身。身后涌现无数同样穿着的彪形大汉。
仇人相见分外明白。鱼之乐目眦尽裂,挺直脊背道:“是你。”
祖毒王点头,仍旧是那副傲慢强调。道:“不错。”
鱼之乐沉默片刻,才道:“我以为你已经退回了沙漠。”
祖毒王眸光锋锐,笑了一笑,便如刀光割裂血肉躯体。道:“本来是要回去的。只是有事耽搁了。没办法细说,中原人总是优柔寡断。不过还要多谢你救我的儿子。”
鱼之乐喘了一口气。难以置信,震惊道:“你说什么?”
祖毒王漠然点头,道:“过来。”
鞠成安松开手臂,滑下马匹。他踉跄缓步走向祖毒王。
鱼之乐颤声道:“站住。”
鞠成安身体木然停住不敢回头。
鱼之乐只觉身体寒冷。雨水流入他脖颈浸湿了他的心脉。他说道:“你是——你是他的儿子?”
鞠成安没有任何回应。僵直站在风雨中。
鱼之乐吼道:“鞠成安!你个懦夫!你回答我!”
祖毒王道:“不错。你看看他的眼,再看看他的箭法。你就会知道,他是我的儿子。他是突厥的子孙。是草原上的雄鹰。”
鱼之乐不理睬他,只觉他聒噪尤胜往日。他吼道:“你听见了没!鞠成安!你给我回来!”
祖毒王道:“你们汉人有句话,救命之恩,当涌泉以报。来日沙场见面,我不杀你。”
鱼之乐眼角赤红抽出长剑,吼道:“这些突厥贼子!我让你回来!你听到没有!”
他觉出胸骨疼痛泪水灼烧。继续吼道:“你是室韦人!鞠成安!突厥与我们有不共戴天之仇!你给我回来!”
鞠成安肩膀一动慢慢回头。大雨落下,他目光闪烁唇角有凄凉笑意。
鱼之乐面部冰冷却又觉得雨水炙热,沿着他的脸缓缓下滑。他大脑昏厥眼神朦胧,有些看不清楚鞠成安的表情。
第八十三章 义绝
“今夜本将来替天行道——呸!抢牛羊。馋得不行。这是谁?”
“叫什么名字?室韦人?怎的独自一人在汗王帐中?是男宠?”
“来,让爷先宠宠你。”
“给我唱个歌听。”
“我做了你们的可汗,铁矛多如森林,野马在猎场奔驰。
天狼是我们的福兆,蓝天作庐帐,太阳是我们的旗帜。
你们拿起弓盾和盾牌,我将用火焰的剑劈开大地……”
“赌了!押这小哥,这是草原来的可汗!看这张脸!端的英俊帅气。——开大!大!”
“喜欢喝酒么?喝!不识抬举!喝了,我就念诗给你听。长相思,在长安……”
“别再跟着我了。你都跟了我三天了。”
“末将……身犯军法,还请将军切勿留情,施以棍刑……”
“我不许你去。”
“我救了你……两次。”
“我们回北疆吧。以前的日子,多么快活。”
“你想不到我要的是什么吗?你想要的,是别人的心。我想要的,是你的心。你能不能给我?”
“那晚——你是为了救我,是不是?”
“你若负我,我要你纳命来赔。”
“……对不起。”
“无妨。与你无关。”
“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暴雨雷鸣。
鞠成安站立幽暗山林。站在鱼之乐与突厥人之间,沉默无言。他身后数百黑衣铁骑,威风凛凛强兵环伺,俱是精壮大汉。高鼻深目不是中原之人。
鞠成安目光凝滞面容凄凉。
鱼之乐软剑出鞘,嘶吼道:“鞠成安!你若踏前一步,我必要杀了你!鞠成安,你给我回来!”
他声音嘶哑濒临绝望。
祖毒王皱眉,冷道:“走罢。再晚一步皇帝侍卫赶上来,脱身就难了。”
鞠成安仰首看着他。低声应是。
鱼之乐长剑一抖,说道:“你们想走,没那么容易。”
鞠成安忽然踏前几步,四周刀剑唰然出鞘。
他眼神恳切,映照剑刃冰冷寒光。他低声说:“鱼之乐,跟我走吧,我们一起,离开长安。”
鱼之乐怔在当场。
鞠成安声音狂热,道:“你答应过我。要跟我回北疆,终其一生,都不再到这里。你答应过我的,是不是?我们走吧。”
鱼之乐眼光寒凉。他在草原边疆,荒漠戈壁,与他一同作战。他与他摔跤骑马,肆意杀敌,驰骋无边山林。他在沙海之中,身躯柔韧逢迎他的狂热,一吻定情。他委身于他从不掩盖那一腔爱意。鱼之乐有无数情人一夜之欢他一笑了之。他等他回头,他等他归心。他对鱼之乐而言,是同袍,是情人,也是生死之交。
他们同赴生死,不离不弃。
鱼之乐嘴唇微动。
鞠成安遥遥伸手,道:“我们可以回草原,可以像以前一样。我以前都陪着你呆在朔方。现在轮到你陪着我。跟我走吧。”
他脸上笑容英俊热烈。眼中迸发希望光芒,这光芒在黑暗雨夜中如此明亮,霎那间盖过世间最刺眼锐利的阳光。
鱼之乐沉默看着他。左手自马背上取下箭壶,搭箭开弓,一箭直取他胸口。
箭芒射穿雨幕凌厉而来。
祖毒王面无表情,倏然一箭将其击飞。
鞠成安恍若未觉,他固执伸手看向鱼之乐。眼神决烈犹自微笑。泪水滚热混合冰凉雨水流淌在他脸上,没有一个人看得出。
鱼之乐嘴唇微动,慢慢说了一句话。隔着深沉雨幕,隔着过往尘埃,他一瞬间读懂了鱼之乐的唇语。
鱼之乐说:“我们,是敌人。”
他们是同袍,是情人。然而他更是大唐臣子,是折冲府左威卫凌朝木麾下,中郎将鱼之乐。他捍卫边疆子民平安生活,而他,则是袭击边城,祸患百姓,是斩掉稚童头颅,强奸妇女,以兄弟头骨作酒器,迫使平凡百姓为奴为婢的异族王子。
他二人,中间隔着一座天堑,名叫仇恨。
慕容率数十亲兵已然追至。
他翻身下马,吼道:“怎么还不逃?北殿军到了!”
鱼之乐看了看他,又看看鞠成安,自嘲道:“看看我们的兄弟,他是……祖毒王的儿子。”
慕容道:“你说——你说什么?!”
慕容双眼赤红,看着四处黑衣铁骑心中顿时明白过来。他抽出陌刀,喝道:“洛阳一战还没过瘾,今天爷就杀了你们,祭我军中兄弟!”
双方刀兵相见,再无转圜。
鱼之乐默然低头。
他想说,杀。
但他干涩开口难发一言。慕容怒发冲冠眼角俱红。军中上下与鞠成安战场厮杀,视他为兄弟。从未想过过命的弟兄有朝一日亦会叛变,他岂止叛变,他根本就是奸细。他利用所有人的信任和感情,这样畜生,有何资格与面目,活在煌煌人世间!
慕容暴喝一声:“铁勒九姓扰我边疆,杀我百姓,更曾经驱赶手无寸铁之人引出狼群!众将士!为我们无辜死去的大唐百姓,为我们战死沙场的诸位兄弟,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