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孤月清寒-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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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钺黯然放开手,转过身去道:“会明白的,一切……你都会明白的。”他的声音中充满了痛苦,就象是在浮洲床前的那一刻,“有' 明月 '的句子很多,我最恨的却是 ' 高楼送客不能醉,寂寂寒江明月心 '这一句,因为明月本不该有心的,月残的时候,这一颗心,就不知该放到哪里去了。”
他忽然握住了一个玉狮子的镇纸,全身都颤抖起来,细小的碎屑从他的指间簌簌地落到桌上。
冷潸也本能地握住了手中的锦囊,凭感觉,里面装的是一块硬硬的东西。
沉默了良久,明钺才道:“你,什么时候动身?”他依旧没有转回身来。
冷潸道:“明,明天吧。”
明钺道:“明天。哦,我忘了告诉你。”他忽地回过身来,“我还有件急事,连夜就要走,明天,我就不能送你了,我派辆车送你上官道。你我,”他微笑了一下,撒手把已捏碎了的镇纸扔下,道:“就此告辞!”不待冷潸有所反应,他已转身就走。
冷潸叫道:“三爷!”明钺却头也不回,一直冲出门去了。
冷潸愕然望着他的背影,他这一番话分明是在骗人:他若真有急事,怎会到现在才想起说,而且在这之前,他一点也没有露出有急事的样子来,所谓的' 急事 ',大约不过是一种逃避。
冷潸动身的一切,都是明钺头天晚上亲自吩咐的,鹦哥儿只是依言照办。但对于明钺的一直不肯露面,她却也不明白。
直到冷潸已走,她回到明钺的卧室,还是没找到明钺,不由更是奇怪,出门找到雪鹿问道:“三爷呢?”雪鹿一向是明钺最宠爱的童儿,连晚上都是睡在明钺外间的椅子上的,也是冷潸来了,他才被“赶”出来的,如今冷潸走了,又该他贴身伺候了。
雪鹿却对着她吐了吐舌头,道:“我的好姐姐,这两天我哪儿还摸得着三爷的影儿,别是今儿早上让那个什么冷公子给勾走了吧。”
鹦哥儿道:“胡说八道!我问你,这么一大早的,三爷又没出去,又没在房里,会去哪儿了呢?”
雪鹿搔了搔头:“密室你找了吗?”
鹦哥儿道:“找了,除了卧室里的那一个,你我都进不去。”
雪鹿道:“那大概就是在那儿了。或者,”他仰起头来,“你去素绡那儿看看,你们两个不是总在争宠吗,说不定,三爷又去招呼它了呢。”
鹦哥儿抬手做出要打他的样子,啐道:“你才和素绡争宠呢,正好你们两个都是四条腿的畜生。”一面骂,一面却果真向后院走去。
雪鹿的话虽然是玩笑,但鹦哥儿有时却真的会觉得明钺对那匹马比对自己还要好:他常常会对着素绡说话,说很多他不肯对自己说的话。而当自己问他的时候,他竟会回答:“因为素绡听不懂我在说些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他要说那许多不要人懂、甚至也不要人听的话呢?
第10章 第十章
如果马的生活也可以分等级的话,素绡无疑是属于“锦衣玉食”那一类的,光是专门负责调理驯养它的马童就有四个。明钺从来不记他们的名字,似乎也不愿意分清他们谁是谁,一向是一人有功四个一起赏,一人有过四个一起揍,所以这四个人之间只有互相帮忙,甚至互相掩护,而没有勾心斗角。
明钺果然在马厩。不过那是个太过整洁华丽的地方,一个不知道那是马厩的人是绝不会把它当成马厩的。
明钺正坐在一张椅子上,素绡则站在他的面前,任他抚摸着长长的鬃毛。
鹦哥儿敲了敲半开的门,明钺转过头,见是她,笑问道:“你怎么到这种地方来了?”
鹦哥儿也走进来,拍了拍素绡的头,道:“这种地方怎么了?比人家的房子都好,素绡可真是有福气了。”
明钺道:“它值得这么对待。不是每一匹好马都能得到这些的,素绡是很幸运。不过,要是有朝一日它必须失去这些,它也不会留恋的。”
鹦哥儿笑道:“三爷这话是什么意思啊?素绡又没有老,还有几年好日子可过呢。”
明钺摇头道:“不是老不老的事情,而是,它的性子太烈了。这种马,一生一世只能有一个主人,我驯了它,它就只认得我一个人,如果没有我,只怕连你也驯不住它。”
鹦哥儿诧异地看了他一眼,道:“怎么?您不想要它了吗?”
明钺站起身来,笑道:“说说而已,这都是以后的事。来,跟我回去,”他又拍了拍马的脸,回手携起了鹦哥儿,挽着她向门外走去,边道:“帮我准备东西,我要去见帮主。”
鹦哥儿本来担心他又是要去追踪冷潸,听说是去见帮主,才放下心来,道:“是。”
两人回到卧室,鹦哥儿准备好应用之物,又帮明钺换上外出的服饰,边问:“三爷的伤不碍事了吧?”
明钺看看俯身为自己结衣带的她,道:“不碍,我有分寸的。”他轻轻抚摸了一下鹦哥儿的发髻,道,“鹦哥儿,你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吗?”
鹦哥儿慢慢地摇了一下头:“我早忘了。三爷叫我鹦哥儿,我就永远只是鹦哥儿。”她已系好了明钺的衣带,却没有抬头,而是仍俯在明钺的怀里。
明钺不动声色地退开一步,笑道:“你忘了,我倒还记得。哪天我叫人造块匾,把你的名字刻上,免得你又忘。”
鹦哥儿抬起头来,她的脸上又露出了真正的笑容,明钺虽然拒绝了她的温存,但这种拒绝是她熟悉的,在她的感觉中,冷潸一走,那个她所熟悉的“三爷”便又回来了。她含笑道:“造好了放在哪儿呢,三爷,我扛着吗?”
明钺道:“挂到门外去,把那块换下来。连这庄子,我都送给你了。”
鹦哥儿道:“三爷说笑了。”
明钺道:“也不只是说笑,这几年,你的确帮了我很大的忙。”他向鹦哥儿笑了一笑,“这次我走之后,你把各项账目都清理一下,帮里可能会派人来清查,一切就都交给你了。”
鹦哥儿不是第一次听到这种吩咐了,当下道:“三爷放心。”
明钺点了点头,思忖了一下,又道:“还有件事,如果,如果我回来之前,冷公子先回来了,你一定要留住他,无论他说什么,你只说我回来一定会给他一个交待。”
鹦哥儿怔道:“ 怎么,冷公子还要回来?”
明钺道:“不错,他应该回来。如果我赶不回来,就要靠你了,不管用什么办法,你一定要留他等我。”
鹦哥儿追问了一句:“三爷是说,不管用什么办法?”
明钺双眉一立,又缓缓放开,道:“是的。但是你不能伤害他。以你的聪明,这不是什么难事,你我都很清楚这一点。我不希望因为他使我们这几年的情分弄到没下场的地步。你要……搞清楚我是什么人,我没有骗过你说我会答应你什么,对不对?”
鹦哥儿垂下头去:“是,鹦哥儿明白,三爷放心。可是万一冷公子不回来呢?”
明钺道:“他不回来,我自然不会怪你,你……”他凝神看了看鹦哥儿,叹了口气,“鹦哥儿,你太聪明了,聪明得……能害了你自己,他并不是你的敌人,你错了。”拿起收拾好的东西,转身离开了,边做了个“不要送”的手势。
鹦哥儿坐在明钺的床上,疑惑地皱起了眉。
从白石镇算起,到冷家本宅也不过七百余里的路程,经过两省地界。对于冷潸来说,在以往这至多是三、五天的事,或骑马,或单凭自己的脚力,也就到了。
但如今,他一天却只能走五、七十里。幸而,他也并不急着回去。
自从大哥死后,他还没有回过家,他不愿去面对自己的父亲和,和大哥的母亲。而且,那里面,那个叫做“家”的地方里面,也似乎再也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人或者物了。
就是这一次,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为什么要回去,倒好象是在外面无处可去了,才只好回家。但这句话,又如何才能说出口呢,他不知道。
所以他不买马,也不雇车,只是一个人慢慢地走,走这一段似乎太长,又似乎太短的路程。
有时候,他真希望能一直这样走下去,走到日落,走到 天黑,走到夜色中最暗的那一个角落中去,因为,没有人知道那里有什么。
可惜,他还是会累的。没有人知道黑暗里有什么,也没有人知道那里没有什么。他还是会想起大哥、想起父母、想起家,也想起明钺,想起曾经有过的快乐、悲伤和寂寞。
有些事似乎是永远也无法逃避的,或者说,是无法永远逃避,就象是一句诺言、一场夏雨、一种思念。
明钺的马的速度令过路的人有瞠目结舌的感觉。他与冷潸不同,他需要时间。因为他不知道冷潇会在什么地方拦住冷潸,告诉他自己的身份;也不知道自己与帮主的“谈判”将会消耗多少时间。
帮主一定会说他疯了,会断然拒绝他的要求,但他必须胜利。
因为这是他一生最大的赌博之一,或许,连当年那一次决定,也不过如此。
素绡已经认得这条路了,根本不需要主人的驱策,明钺也根本无心操纵它。他心中的思绪,转动得比马蹄更快,然而,无论想什么,他的念头最终总会归结于一句古老的诗词: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这就是他一生的遗憾,是他心底最深重的痛苦:他还来不及说出这一句话,就再也无人可以与之诉说了。
现在,他又看到了那个人,也许,那只是个影子、是个幻象,但影子他也要、幻象他也要,无论用什么手段,他都一定要得到;无论有什么后果,他都不怕。
只要他不怕,别人再怕也没有用。银面魔君的名声就是这么创出来的。
没有人能阻止他,再也没有人能阻止他了。
遇见冷潇的时候,冷潸并没有感到奇怪,关于冷潇提前出道的消息,他已经听说了。这是冷家第三个提前出道的人(他自己可并不被算在内),冷潸真心希望他也能和那两个前辈一样,成就一番事业。
平心而论,他并不讨厌这个异母的兄弟,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