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榭-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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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药性这么快就发作了。
双目失明。
我……失明了?
“啊啊啊!!!”
心中的压抑刹那间如泼墨一般全部倾洒而出,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用力捂着眼睛,痛苦到额头上一道道青筋暴起,喉咙间发出哽咽的声音。他想哭想吐想咬碎一口的牙,甚至想撕碎自己的身体,但是没有用,他哭不出来,胸口越来越闷,可就是一滴眼泪也掉不下来。
仲仪是被常明兮的低声呜咽惊醒的,他醒来的时候,看见常明兮弓着光裸的后背,捂着眼睛弯下腰去。仲仪扯过身侧的衣服披上,从后面环抱住对方的腰,扶他坐直起来,又轻轻在他的耳廓上一舔,声音低沉地问:“怎么了?”
听见这个声音,常明兮怔住了。
连他的背都僵直起来了。
“皇……上?”
仲仪闭上眼,吻着他的脖子,到肩头,到背后的脊柱一路向下,常明兮的头发上带着淡淡的香气,就如同某种催情的效果。
“朕快马加鞭,昨日夜里才赶到西宛,听说你病了,一刻不歇地便赶来看你了,没想到你昨晚能那样待朕,朕很高兴。”
常明兮浑身一片冰凉,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黑暗而空茫的前方,而这时,仲仪吻上他的腰侧,伸手便想要去摸常明兮的下/身。常明兮身子一颤,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一下子推开他,然后跌跌撞撞地下床,扯过衣服胡乱穿在身上,口中自言自语一般地念道:“微臣没事……皇上尽快回宫吧,微臣没事……”
从昨夜到方才的喜悦此时全部化作了疑窦,仲仪的目光沉了下来,可这时,他却看见常明兮朝前走了几步之后,竟然径直向摆放瓜果的枯木台子走过去。就在仲仪想要喊出来的时候,常明兮直接撞了上去,跌倒在地,瓜果滚了一地,银漆烛台也乒乒乓乓地从台子上倒了下来,蜡烛已经燃尽,唯剩烛心台的尖头闪着令人心头发寒的光。
仲仪愕然,他快步走过去,半跪在常明兮的面前,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问道:“你到底怎么了?”
已经用不着常明兮回答了,仲仪发现他的眼睛无神地盯着空中虚浮的某处,这根本不是他当初在宫里时的眼神,那时波光流转的眼睛现今犹如一口干涸的枯井,失去了所有神采。
仲仪试探性的,甚至有点不敢相信的,将手放在常明兮的眼前,晃了晃。
心底像是有什么东西狠狠地沉了下去。
“你的眼睛是怎么回事?”
常明兮仍是看着那处地方,嘴唇动了动,答非所问:“你怎么会来……怎么会是你……”
冰锥一样的东西刺入心底,仲仪的眼睛一分分睁大,他的手捏住常明兮的下颚,问道:“那你以为会是谁?”
常明兮笑了,他的手指悄然无声地勾过一旁的烛台,在手心里握紧。
“是谁都无关紧要,反正微臣也看不见了,只要能给微臣带来欢愉,是谁不行呢?”
仲仪大怒,捏紧了常明兮的下颚,一时听不清是他的手指还是常明兮的下颚骨头发出的“咔咔”声:“你敢骗朕?”
这时,门外忽然想起了敲门声。
仲仪下意识地朝门口看去。
就在这一刻,常明兮失了明的眼睛里骤然闪过一道凌厉的光,他猛地倾身朝仲仪扑过去,手中的烛台恶狠狠地插入他的腹间,仲仪惊得就连反抗都忘了,只能生生地怔在那儿。一下不够,常明兮就像一只嗜血的狼,将烛台从他的体内拔出来,又再次插进去。
那刺入血肉的粘腻的声音,怎么就是那么动听,叫人身心都舒畅了,窒闷感瞬间都一扫而空了。
那敲门声一下比一下急促了。
带着些喘息的声音:“常副将,小的是秦珏,小的回来了,带回龙骨碧露了!”
常明兮恍若未闻,他松开满是鲜血的手,脱了力似的垂下身侧,他仰头望天,粗重地喘着气,接着渐渐的,嘴角溢出一丝笑意出来。带回来了?带回来又有什么用了呢,已经手刃了仇人,这个残躯还有什么留在世间的必要呢?
“你……为何这么……恨朕?”仲仪捂着朝外汩汩冒着鲜血的伤处,嘴唇已经变成一片惨白之色,“朕听说你病了……一路……赶来看你……”
常明兮一只手抬起来,捂住一只眼睛,脸颊的那一边很快被他蹭上血迹,他什么都没有说。
“副将!副将!”
外边传来撞门的声音。
“砰”一声,门被撞开了,秦珏冲进来后,脚步很快顿住了,怀里抱着的东西也因为大骇而落在地上。
“皇上!”
常明兮忽然轻笑一声。
此时什么都不该问,秦珏自己心里也大概有了点数了,他冲到仲仪的身边跪下,手忙脚乱地从肩上脱下药箱,把所有的抽屉都打开,拿出一颗药来给仲仪服下。
“皇上,小的帮您把烛台拔出来,您忍着些。”秦珏擦了一下额头的汗,说道。
“等下。”仲仪闭上眼,咬牙按住秦珏的手。
秦珏不解。
仲仪的手抬起来,指着常明兮:“你……先去看看他的眼睛……”
常明兮嘴角的笑意骤然消失了,他的睫毛颤了颤。
秦珏朝常明兮看过去,一眼便看见了他那无神的找不到焦点的眼睛,秦珏心下一惊,难道说药性已经发作了?
来不及思考这些,仲仪的血越流越多,但见他说话时除了虚弱并没有声嘶的现象,应该是没有刺破肺部等器官。秦珏的拳头握了握,扭头回来急急说:“皇上!先让小的为您诊治,等不得了!”
“朕要知道……他的眼睛到底怎么了……”
“皇上!”
仲仪忽然厉喝一声:“不得抗旨!”
秦珏又急又气,只得无奈地长叹一声,他抱着药箱蹲在常明兮的面前,开始仔细地检查,末了,道:“是毒性发作,若是及时用药,应该能有救回来的可能。”
“明兮,”仲仪轻声唤出他的名字,手肘撑着地,凄然笑道,“若是你的眼睛……救不回来了,朕……也活不了了,就把朕的眼睛给你吧。”
秦珏的动作滞了一滞。
父亲说的果然没错,皇上和副将,竟真的是这层关系。
常明兮闭了闭眼,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是又停了下来,久而,他转过头来,居然准确无误地看着仲仪,接着,仲仪清楚听见他的声音顺着气流滑出来:
“我宁愿自尽。”
48、第四十八章 皇恩浩荡
他这是……恨透了朕啊……
“好,好……”房间里静悄悄的,仲仪点点头,居然还笑起来,他的唇形很漂亮,薄薄的带着一点弧度,此时因为失血过多而泛着苍白的颜色,只在嘴唇内侧留了一条淡粉色的线,他的手握住腰腹上的烛台,霍然间朝上一拔,烛台生生被他拔了出来,鲜血溅了震惊的秦珏一脸。
仲仪紧紧闭着双眼,咬住颤抖的下唇,失血叫他此时连呼吸都困难了。
秦珏大惊失色,也顾不上脸上的血了,跌跌爬爬冲过去,喂药,敷药,止血,一气呵成,他热得下巴上挂着一滴摇摇欲坠的,一抬袖子被胡乱的擦去。
常明兮就那么坐在原地,不阻止也不帮忙,仲仪在脑子昏沉的最后一刹那睁眼看他,看见他长发掩映下的侧颜,美得如湖光山色,青螺翠黛。仲仪挣扎着,一分分地把手伸过去,摸到常明兮扶在地上的手,手指一根根的缠住,然后握紧。
常明兮惶遽地想要把手缩回来,但是却挣脱不开。
“皇上,”秦珏喊了一声,但不见仲仪有所反应,他心下一凉,又是大喊一声,“皇上!皇上!”
他已然昏过去了。
转眼又是夜凉如水。
“药凉了。”秦珏把汤药端到常明兮的面前。
常明兮坐在窗户底下,目光无神地盯着某处一动不动,对秦珏的话也恍若未闻。许由是和裴铭得知之后早已赶到,裴铭只看了一眼地上的血便想朝常明兮冲过去,但许由是及时制止住了他。
“这已不是我们能管得了的事了。”许由是叹一声,道。
“副将,喝了吧,襄丘的峭壁险绝无比,这稀少的龙骨碧露得来不易。”秦珏依然是低着头,恭敬道。
秦珏端着药站在他身边许久,见常明兮迟迟没有反应,裴铭还是恼了,他大步走过去提起常明兮的衣襟,骂道:“是,没有皇上的意思,我杀不了你,你要庆幸皇上现在还活着,若他有个三长两短,我裴铭不会轻饶了你。”
说完,将他重新往地上一扔。
常明兮的背重重撞向墙壁,他仰头,看不见裴铭的方向,只是阴恻恻地冷笑,终于开口:“……好一个忠臣。”
听见他说话,三个人都是一愣,裴铭甚至连生气都忘了。
“这个人是你们的皇上,你们效忠他,是因为你们没有尝过家破人亡的滋味,也没有尝试过十几年都被关在宫里,什么人都见不到的滋味,你不知道夜又多长,也不知道恨有多难熬……”常明兮的声音轻而缓,众人惊诧地看着他,没有人能想过这样一张面容上会出现这种眼神,很平淡很空茫,但是却又阴寒到了骨头里,像是能吃人一般,渐渐的,他的声音抬高起来,一字一句到最后竟然都变了声调,“那么就是因为他是皇上,他至高无上,万民臣服,所以是不是无论他对我做了什么,我都必须心甘情愿地接受他这份皇恩浩荡!”
房间里一片寂静,久久不闻人声,裴铭回头看了一眼躺在床上惨面如灰的仲仪,从来脑子里只有“尽忠”二字的他此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难道他真的错了?裴铭的脸上露出一种很复杂的表情,那一瞬间他忽然有些同情起常明兮来,但是他仍做不到因为常明兮而对皇上有任何的不满。
下一刻,打破这死一般的沉寂的,是秦珏,他端着药碗上前,眉目低敛着:“那么既然皇上还活着,所以副将您也不能死。”
摇晃着的烛火,明一下,暗一下。
常明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