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榭-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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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明兮没有拒绝,也没有挣开,只是道:“臣在想,人的一生何其短暂,但却也有觉得活够了的一天。”
仲仪听得有些吃惊,不知道他心里面究竟在打什么主意,便不敢再让他在坟前多呆,牵着他的手在桐池边散步:“没有经历了以后的事情,怎能轻易便断定活够了。”
常明兮侧头去看他,几日劳心劳神,仲仪瘦了不少,脸上的轮廓越发的深刻清俊。
“看朕做什么?”仲仪笑着问他。
常明兮收了目光,道:“臣记得,皇上曾经说过,愿意与臣流连在天地间,做一对平凡的夫妻。”
没想到这句话会从他的嘴里说出来,尤其是“夫妻”二字,本觉得是可望而不可及的事,从他口中听来竟觉得近在咫尺触手可及,这让仲仪有些欣喜。
“朕说过,原来你也记得。”
“嗯,”常明兮点点头,“臣记得。”
过了几日,仲仪便让常明兮重新回了朝堂上,并将他从中常侍升为枢密副使,虽只是副使,但是官位已仅次于丞相,可管理军国要政。
燕朝泽等一干大臣听到的时候错愕地说不出话来,尤其是燕朝泽,本以为向皇上举报常明兮与琰元有私交,会让皇上大怒,哪怕不杀他,至少也会革了他的职,没曾想到一个年过完,常明兮的职位不降反升了,而且升得就快赶超自己了。
“皇上,常大人曾与琰元有私交,此人万万用不得啊!”燕朝泽跪下,叩首道,声声凄厉可尽表忠心。
仲仪的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常明兮的身上,盯着他一字一句道:“常爱卿与琰元私下会见,是朕安排的。”
什……什么?
燕朝泽大惊,虽然心中有所怀疑,但是这是从皇上嘴里亲口说出来的呀!
“皇上,臣有本。”
这时候,迎着仲仪的目光,常明兮上前一步,道。
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站出来,朝堂上俱都静默,只听仲仪道:“奏。”
“臣从琰元处得知,他借身份与襄丘勾结,恐怕谋反之日会有襄丘相助,为防不测,皇上要早作打算。”
朝堂上“哗——”一下炸开,就连仲仪的身子也坐直了。
七年战乱的阴影还未过去,难道说这么快襄丘又要席卷重来?
“裴铭呢?”仲仪目光如炬,朝座下一一审视过去,沉声问道,“酒还没醒么?”
大臣们面面相觑,无一人敢上前应答,更有魏丞相闭眼叹气,朝上氛围一下子变得很沉重。
“燕朝泽,章沛,许知远,常明兮,”仲仪一一点名,“你们四人留下,其余的人,退朝。”
“吃啊,怎么不吃?”
坐在上好的包厢雅间内,桌上尽数是玲珑珍馐,色、香、味俱是叫人食指大动,而许由是只是看着桌上,迟迟没有动筷子。
“现在京中戒严,全城上下都在搜捕我,你怎能如此大胆带我来这种地方?”许由是的身上披着那名叫伊贡的异族男子原本披的驼色披风,一直长到脚踝,可以遮掩住显眼的脚镣。
脱去披风的伊贡里面穿的是一件黑色的短袖粗布衫,露出精壮的胳膊,一根项链一直垂到领口下方,上面点缀着襄丘特有的羊骨饰品和羽毛。他的头发似是胡乱地编成一股,搭在左边的肩头,发上亦是羊骨制成的发簪,而簪子上用红色的颜料画出繁复的图案。
“他们怎么会想到逃窜的犯人现在会坐在这样精致的餐馆里,”伊贡悠悠闲闲地用手拣起一片青菜叶子,放入口中,他不会用筷子,勺子倒是会用,“连这么浅显的道理你都不懂,也难怪你不仅没完成国主交代的任务,还成了这样落魄的丧家之犬。”
一向伶牙俐齿的许由是面对这样刻薄的奚落并未反驳,因为他知道反驳眼前这个男人并没有任何好处。
伊贡是襄丘的国师,虽是臣子,但有时候,国师的权力甚至要高于国主。因为在襄丘这么一个极度信仰宗教的地方,他们相信国主的权力是真神赋予的,也相信国师是整个襄丘上下唯一能聆听到真神声音的人,亦是真神的代表。所以国主虽行使至高无上的权力,却实际上是在执行国师的命令。
上一任国师在伊贡六岁那年便称他为天慧灵童,故国师逝世后他便顺理成章地继任了这个位置,成为了襄丘万民的信仰。
如今,他坐在自己的面前。
“吃不吃随你,过会儿可就没有这么多吃的了。”伊贡站起来,拿过毛巾擦了擦手。
许由是看着眼前的饭菜,额头上落下汗来,回过头的时候又看见伊贡戏谑般的眼神,心一横,想如今还有什么颜面可顾,于是拿起筷子便狂吃起来,直到吃得眼泪汪汪,噎得连连干呕。
伊贡走到他的背后,身后在他肩上拍了两下,轻声道:“不急慢慢吃,吃饱了陪我去见一个人。”
“等等,你说什么,”勉强咽下嘴里的东西,许由是抬起头来,“你不是来带我走的?”
伊贡耸肩,笑笑:“带你走?为什么要带你走,你尚未完成国主交代的任务,难道还有脸回去?”
许由是微微低下头,像是稍稍鼓足了勇气,隔了许久,才低声道:“伊贡,这么多年了,我有些累了,可否放我回去祭奠父母?”
“回去自然是会回去的,但至少要等你为襄丘做出一件有利的事来。”
如此一听,回去的日子恐怕是遥遥无期了,许由是闭上眼睛,忍下心头疼痛,问道:“那你这回来,是为了什么?”
伊贡讳莫如深地笑道:“来见你们的襄宁王。”
听到这里已经觉得不对,许由是刚想回头,却觉得搭在肩头上的手猛地变掌为指,沿着自己的经脉一路朝下点去,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根本动弹不得。
“伊贡,你!”许由是咬紧了牙,“为何自己人要对自己人动手?”
伊贡的手依然搭在他的肩头,人却已经转过来走到他的面前,道:“襄宁王说了,如何这次领兵的仍是裴大将军,你可就是我们的救命良药了啊。”
“伊贡,放开我,我与裴铭已经毫无瓜葛!”许由是拼命挣扎。
“哦?是么,”伊贡笑起,“那也等在会面之时,看他会不会割下你的头颅再说。”
说完,伊贡一记手刀劈下,许由是眼前一黑,便人事不知了。
“哎呀呀,贤侄,你能想通真是太好了,不负老夫的清儿等你这么些年!”魏丞相说着说着,竟老泪纵横起来,足可见爱女心切。
裴铭的酒的确是醒了,已不见前些日子的颓唐之态,依然还是那个器宇轩昂的裴大将军。盛三儿站在一旁,只觉得是自己除夕那夜说的话起了作用,心中也是不甚安慰。
“岳父大人,择个日子便把事情办了吧,我耽误了清儿这么长时间,心中很是过意不去。”裴铭已经改口。
“好!好!铭儿,你可愿我这么叫你?”叫裴铭笑着点头,魏丞相才继续说道,“皇上前些日子在朝上问起你了,襄宁王叛变,恐有祸患,老夫想着让你与清儿尽快完婚,你好继续回朝,为国效力。”
裴铭已听说许由是逃跑的事,但心中却无一丝欣喜,甚至还夹杂着隐隐地担忧,此时听到魏丞相此时提及,不禁又思虑起来,有些晃神。
“铭儿,铭儿?”见他久久不作答,魏丞相疑惑地喊了两声。
“啊,”裴铭这才缓过神来,向魏丞相做了个揖,“一切但凭岳父安排。”
“主子,宫里的秦太医到访。”这时,盛三儿上前一步,附耳对裴铭道。
裴铭不知此人为何会来,府上又无人生病,难不成是禀了谁的意思前来?
来者并非是老态龙钟的秦太医,而是他的儿子秦珏,秦珏在西宛一事中有功,随父入驻太医院,成为年轻一代的太医中最受倚重之人。
秦珏冲魏丞相和裴铭一一行礼,道:“微臣是常大人派来的,还请裴将军借一步说话。”
66、第六十六章 垂钓
裴府后院,藤前廊下,虽说过了除夕便是立春,但是天气依然没有逃出冬日的肃寒,裴铭的一双手□在北风中,不一会儿便冻得生疼。
“这是许大人托付给常大人的事,将军可想好了?”待解释完了来意,一阵沉默后,秦珏问道。
裴铭闭上眼,久而,喃道:“金针封脑……”
“是,一切听凭将军决断。”
裴铭思量了许久,继而慢慢转过身去,抬起手来,道:“你先回去,容我再想想。”
“是。”秦珏躬身行礼,退出裴府。
仍是清晨,桐池的水面上似是笼了一层淡淡的薄雾,仲仪走近的时候,仰头正又看见天上薄絮状的云,不禁想到有人曾说,云是天上雾,雾是地上云。
越走近,雾影又渐渐散去,桐池边上露出一个不甚明朗的背影,仲仪一眼便看出那是谁,这一看倒是一笑。只见常明兮如同个老翁一般坐在池边垂钓,长长的杆,身边一只草笼,仲仪走过去低头一看,草笼里空空如也。前些时候桐池里结了冰,现在冰层破裂,冰面上露出几个裂洞来,常明兮就是在这个裂洞里下饵钓鱼。
“宫变当头,你倒轻闲。”仲仪说道,在他身边坐下。
常明兮不紧不慢,握着跟鱼竿坐得稳如泰山,道:“敌在暗,我在明,如今不论什么举动都能被对方看得一清二楚,倒不如我也不动,静观其变即可。”
仲仪闻言,嘴角溢出淡淡的笑来:“不愧是状元郎,年纪不大,端的是老谋深算。”
常明兮垂眼不语,手中的鱼竿一动不动,一根细线垂入水中,雾中无风,水面上连一丝涟漪都未曾带起。
“只是有一件事朕尚不明白。”
常明兮侧目:“皇上问便是了。”
仲仪屈起一条腿,手臂倚在膝上,貌似轻松,道:“之前你与琰元密会,不知都说了些什么?你与他之前如此交好,如今又怎的倒戈前来助朕?”
一连两个问题,听得常明兮表情略略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