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榭-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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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睛,和楚楼的真像。
那一年烟波翠渺,□宜人,自己正是十七岁的年纪吧。那是他在宫外设府的头一年,他记得梦东湖畔的垂柳斜斜的长了一排,柳丝儿垂到湖水里去,记得仰头便看见的风筝,飞得那样高,远远的看不见牵着的线,就好像是自由自在的一样。
那时候他还是四皇子,一个并不受重视的四皇子而已。
父皇因为燕妃之事迁怒于他,夺了他的姓,以“燕”字谐音“琰”为姓,改名琰元。而后战事初平,父子关系逐渐好转,父皇却因金口玉言不可改为名,并未将仲姓还给他,只是在宫外为他建了府,叫他出去住了,连封号都未给。
当时,满朝文武,皆对这个四皇子不以为然,甚至稍加鄙夷,唯有楚衡天一人,注意到了自己。
楚衡天曾说:“在几位比较出色的皇子中,大皇子狡诈不可信,五皇子耿直却无城府,九皇子乖戾不利于民,唯有四皇子的品性德才都是恰恰到了好处,若是老夫有幸的话,能在皇上面前说上两句话,帮四皇子重得皇上喜爱,那四皇子前途将不可限量。”
这话在琰元面前说过,也在他儿子,楚楼面前说过。
春光四月,楚衡天以创立湖东诗社为名,邀了几名皇子和王公贵族的子弟入府作诗谈曲,那是琰元第一次踏入楚府,也是第一次见到楚楼。
刚走到前庭,便看见那人坐在廊下,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手上捧着一本书看得专注。他的肩头斜倚着廊柱,束起的头发落下几根来轻点着肩头,廊上长着缠缠绵绵的紫藤,风一吹便雪一般落下。几片花瓣落在书页间,他看见那人眨了眨眼,伸手将花瓣拂落。
那双眼睛,真是好看。
琰元想。
“那人……”琰元看着那个方向,问道。
“那是老夫的犬子楚楼,不成大器,四皇子里面请。”楚衡天伸手,将琰元请进了前堂,跨入堂内之前,琰元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那廊下,却见楚楼也若有所思似的抬起了头,朝他这个方向望来,正与他对视上。
琰元没来由的心中一跳,赶紧收回了目光,装作无事般随楚衡天走了进去。
然而,坐在那儿的楚楼,见他的模样,却浅浅一笑。
自此,一抬眼,一低眉,便仿佛有什么东西拴上了,解不开了,直到最后,慢慢变成了一个死结。
一个只能挥刀斩断的死结。
琰元没有跟他说过,那首常明兮一直很想听的《昼雨》,不是为了别人,正是为了他写的。
那一天本是个大喜的日子,襄丘退兵,大宸战获全胜,然而整个朝堂,高兴不起来的只有琰元一人,只因先帝在早朝之上,脱口称燕妃为“贱婢”。
听到这个称呼的时候,琰元的心刹那间揪痛得无以复加,他甚至无法控制自己,抬起头来直视着这个坐在龙椅上骄傲的男人。那个远嫁大宸,只因得罪了先帝的一个男宠便被罚入浣衣渊,最后自尽而死的女人,她的死不过成为了襄丘进犯大宸的一个借口,最后还落得一个“贱婢”之名,曾经堂堂公主,在政治的漩涡里,是显得何其可怜。
那日早晨下了细细绵绵的小雨,他浑浑噩噩地走出宫门,没有撑伞,头发上沾着细碎的雨珠,一点一点地浸入发间,沾湿成一缕一缕。
然而出了宫门没有多久,细雨沾身的感觉忽然消失了,他侧头一看,竟是楚楼为他撑上了一柄伞。
“走开。”琰元说。
楚楼没说话,只是帮他撑着。
“叫你走开!”一时间心情烦躁到了极点,不想看见身边的人,不敢看见身边的人,害怕得到的是怜悯,是讥讽,是嘲笑,琰元手臂一挥,将楚楼重重推开。
楚楼猝不及防,被琰元推得向后踉跄一步。
听到那踉跄的脚步声的时候,琰元几乎是刹那间就后悔了。
收起了伞,楚楼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过多的表情,他又看了琰元一眼,好像是在跟他告辞一般的眼神,然后转身便一个人朝前走着,一样的没有打伞。
楚楼的身上,似乎总是有那么一分淡然的让人不忍移开目光的气质,琰元呆呆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雨丝打在他的身上就像是给他轻柔地披上了一件轻纱一般,没有丝毫的狼狈模样。
“楚楼!”他喊出他。
然后冲过去,捧住他的脸,深深的吻下去。
在此之前,他没有对楚楼说过爱,没有说过喜欢,甚至连朋友的关系也只是疏离,但是他想吻他,就是这么想的。
昼雨淅沥,雾蒙蒙的天。
楚楼的手一松,那柄伞无声地落在了地上,溅起一片水花。
鲜血染红了琰元的身子底下的床单,就像一对艳红的翅膀在舒展开,常明兮温柔的收回手中的刀,和着血迹插回刀鞘内。他此刻无法将目光从琰元的脸上挪开,琰元的眼睛闭着,好像从未睡得如此安宁过,梦里,也许他还做着登上皇位,一雪前耻的梦。
“琰元,你曾经是我所有的梦想……”常明兮轻声说。
他将琰元的脑袋抱在怀里,闭上眼睛,忽然像喘不过来气一样,颤抖地深吸了一大口气,接着他从床沿上猛地跌下去,趴在地上很久都爬不起来,他看着自己满手的鲜血。
而如今……
我亲手将它全部埋葬了。
72、第七十二章 宫变
“皇上,您好歹睡上那么一会儿,这样子身子吃不消啊。”朱振从仲仪的身后走过来,踮着脚将衣服披在他的身上,忧心忡忡地道。
仲仪转过身子来,仰头望着天上的月亮,已经是夜已过了大半,再过不久便该是早朝时分了,只是一弯朗月仍明亮如往昔。他闭着眼睛又垂下头来,伸手出来,朱振立刻扶上去:“皇上,您累了就去歇会儿吧,常大人来了奴才再叫您。”
“他不会来了……”仲仪轻轻蹙着眉头,叹息般的一声,“回宫吧。”
朱振一愣,显然是没有反应过来,过了会儿才随着仲仪的脚步跟上去:“皇上,您说回宫?”
“喊人来,回宫。”
朱振垂下眼睛来,细不可闻的叹了口气,他转过身子,如同有些烦躁似的拉过身边的一名近侍,道:“皇上说了,回宫。”
那名近侍也是一愣,这样晚的天了,回去只怕是不安全,于是应下了之后急忙调动人手,准备安排回宫。
然而,约莫过了不过一刻,仲仪刚乘上轿辇,远处只见跌跌撞撞跑过来一个人。夜色中看不清来者何人,暗卫们皆捏紧了手中的兵器,等到那人跑近了,才看见,原来竟然是翊卫队副将李建屏。
“皇上别回宫,皇上……皇上千万别回宫!”李建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上,满脸神色慌张的模样。
仲仪在轿辇上调整了一下坐姿,眉头微微一挑:“出了什么事?”
李建屏苦着脸,咽了口口水,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后,才道:“皇上……程乾、徐渭东一干逆臣,带着一批人堵住了宫门……唉……皇上,皇上,宫变了啊!”
额角一根青筋霎时间跳的生疼,好像某处拧住了一般,仲仪立刻食指弯曲顶上额角疼痛的地方,连身子都忍不住疼痛似的微微弓了下去。
“皇上,皇上您怎么了,叫太医,叫太医!”朱振察言观色间一见不对,立刻紧张地问道。
“不用。”
咬在唇齿间的两个字轻声吐出来,仲仪伸出手拦住朱振,又似是强撑着,坐直了身子:“回宫。”
“皇上!”
“走那条密道。”
“回宫无疑是羊入虎口啊!”李建屏朝前膝行几步,劝阻道。
“无需多言!”仲仪闭眼打断他的话,过了会儿,像是沉下胸口里的那股憋了很久的气之后,才说,“朕不回去,留一个空宫给翊卫队的人,还有什么可守的,若那些士兵以为朕胆小如鼠,躲在宫外避难,那不就等于将皇位拱手让人了。”
“走!回宫!”仲仪喝道。
抬着轿辇的人再不敢耽搁,他们虽不知道什么密道,但是也匆匆地朝回宫的路加快了脚步。李建屏恨恨地捶地,但却不得不站起来。周围十二名皇家暗卫在隐蔽地随着轿辇而动,不见人影,只见树影婆娑,风声飒飒。
“皇上,除程乾、徐渭东之外,叛变的臣子共有七名,而除了襄……琰元之外,手握兵权的穆延王……”李建屏一路跟着轿辇,低声对仲仪说道。
仲仪的眉头皱的很紧,嘴角却泛起一抹苍白的笑来:“穆延王也要逼朕退位?”
“不,只是这样的时刻,他吩咐按兵不动。”
仲仪笑出声来:“这十弟啊,以前总以为他爱美人,不学无术,倒也没想到有这样的心机。他是在等着,看哪一方大势所趋了,再送来手中的兵权来个锦上添花。”
“皇上,那这……”
“朕不怪他,都是为了自保罢了,他未曾主动害过朕。”
李建屏自己暗自纳罕,以往这皇上总是乖张暴戾,就拿从前琰元与他争位来说,当时的四皇子党在他登基后几乎被剿除殆尽,如今竟肯宽宏大量放过穆延王,难道真的只是因为他们是手足而已?
天已微微透出薄亮的时候,朱振引着路,轿辇停在了宫外的一间普通屋子门口。此时街上还没有什么人,朱振四周看了看,让五名皇家暗卫先行推门而入,确定无事之后,仲仪再进去,最后是朱振和另外五名暗卫,抬轿子的人和最后两名暗卫留守在外。
暗道内迂回曲折,暗卫在前举着火折子,小心地摸索着,仲仪以前也从未走过这条暗道,不知道它究竟通向宫中何处。只是说来也难听,这条暗道始建的原因是为了让皇室成员在危急时刻逃跑的,没想到今日却反过来用了。
走了约莫不到半个时辰,暗卫摸了摸头顶上的石层,回头请仲仪等人后退几步,然后扭动一旁的机关。只听“咔咔”几声,前方头顶的石块缓缓挪动了一下,随后灰尘落下,待到朦胧的天光透入,缝隙处落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