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门边声-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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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的变化,一歪头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中年男子,语气乖戾地问道:“那么依照你所言,我又应该坐在哪儿?”
“混账,这是对长辈说话的态度吗——”
很快就有人站起来以郑氏长辈的资格训斥郑简。
“那么你们就趁着我父母尸骨未寒来欺凌他们唯一的儿子吗——”郑简咬牙反问道。
“就你的所作所为,连让你踏进郑家大门都让我们感到羞耻……”训斥的长辈站起来,满脸通红地说道,“身为三姓郑家嫡子玄孙,却做出屈居男人身下那样不知羞耻的事情来……你这样气死了自己的生身父亲难道没有一点羞耻心吗——”
咄咄逼人的姿态字字诛心。
郑简不知觉将指甲掐进了掌心的嫩肉里,咬牙忍耐……
“像你这样玷污了郑家门楣的人根本就不配拥有‘郑’这一姓氏。”另一长辈慢斯条理地说道。
“我不配,难道你们就配?”郑简红着眼睛慢慢看过在座每一个人的表情,“屈居男人身下那也是我自己的事情,与你们有什么关系——”
“放肆——”
坐在上首的一众老家长终于看不下去,用手里的木杖狠狠纵了一下地上的石砖:“我老郑家怎么能生出这样不要脸的子孙——”
此言一出,座下众人皆是面带喜色,郑简被老家长厌弃已经是铁板钉钉的事实。
郑简梗着脖颈不说话,面上尽是不服管教地乖戾凶狠模样。
须发尽白的老家长见状脸色更加难看,一向见惯了顺从恭敬态度的老者忍不住出口道:“他怎么就生出了你这样的逆子——”
话头提及那过世之人,郑简更加不忿桀骜。昏聩的老家长见状自然更加怒火攻心,奈何人年纪大了受不得一点刺激,喘了两口气喘不上来险些反过眼去,吓得下方还没有达到目的的一干人等好一阵安抚送水,才缓过气来。
“来人。”此刻厅内唯一能做主的老家长哆嗦着站起来,“将族谱取来,削了郑简的名字,逐出郑家——”
“老族长。”一直看郑简不顺眼多次出言训斥的老者站起来,“这样不忠不义不孝的子孙怎么能这么便宜就将他放过……”
“是啊,应该家法处置了他才是……”一旁立即有人帮腔道。
“可不能让他将郑家的信物带去送给了外人……”
老管家看得心焦,奈何这样的场面他却是插不上话,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郑家长者十分赞同地点头:“既然是我郑家的子孙,就是自己打死了也好过去给那样的贱民去做男妾……”
“说别人是贱民,你们自己又能好到哪里去?”
“住口——”老者怒极,狠狠纵着地面,让两个壮实的家丁将郑简按在冰冷的青砖地面上,“执行家法!”
沉重的木棍打在郑简身上之前,郑简从不知道自己是这么怕疼的人,只觉得眼前一黑,浑身的骨头都像是被打断了一般,耳中嗡嗡作响,整个世界,除了疼痛还是疼痛。
在这个他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以往的一切都已经逝去,亲人转眼就变成了陌生,唯一心念爱慕那人,却是亲手送出书信,断了自己后路。
天地无垠,从此以后便只剩下他一人。
疼痛伴随着无尽的悲哀,郑简几乎历时就要昏死过去,却恍惚间听到大门被冲撞开来的声音。
“住手——”
郑简只觉得一人冲过来,扑倒在自己身上,嗓音哀痛地嚎道:“你们怎么能这样对待大公子——”
刑责的木棍并没有停下,反而将两人一起打了下去。
“好不懂规矩的家奴,竟然敢冲撞了老家长,将他一起打死在堂前——”
“郑窦……”郑简有些吃力地忍痛回头看向背上的人,“走……你不……”
“大公子……郑窦无用……不能……唔……”郑窦不比郑简习武训练,内宅书童长大的身体根本吃不消那成人大腿粗细的木杖,三两下,嘴角竟已经淌出血来,“不能……请得那人……前来……只能以身……报主人……恩德……”身体却是一动不动,牢牢将郑简护在棍棒之外。
郑简悲愤不已,正要挣扎着起身却突然脑后被狠狠吃了一闷棍,只觉得整个世界颠倒起来,昏死过去之前,只看到满屋子的豺狼虎豹和一支跨入门槛的木拐……
第 44 章
郑简一睁开眼睛看到熟悉的布置,就知道是躺在了自己的屋子里,只是当突然看到一个人坐在自己放置兵法书卷的案台旁,他忍不住恍惚一笑,仿若仍然身在梦中——
“少将军,我就知道,你不会丢下我——”
耿少潜回过头看到的便是那姣好若女子的脸庞对着自己露出一个如视神明般的笑容,一瞬间的失神,却很快恢复过来,只淡淡开口道:
“可还有哪里觉得不适?”
淡漠的语气让郑简一瞬间睁大了眼睛,像是突然从梦中醒过来一般,这才感觉到被包裹起来的头上一阵阵的疼痛,捂住脸面,不知是隐忍着哭还是隐忍着笑,皱起眉头有些吃痛地问道:“郑窦怎么样了?”
耿少潜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郑窦”说的是那被打得吐血的书童。那书童被拖走的时候看起来十分凄惨,然而这样的事情在各大世家内却从不罕见,郑简一睁开眼睛就立刻询问的模样让耿少潜深看了郑简一眼才道:“已经着人下去医治了,应当无碍。”
受伤的郑简仿佛因为得到的这一答案真的安定下心来,之前失态的模样也完全掩饰了过去。
耿少潜静静坐在案台旁,默默看着受伤的大男孩费力地从床榻上爬起来。
三姓的郑家不论从前是如何的荣耀,如今真正称得上血脉里流着郑家传承的,已经只剩下他一个,老者已经腐朽,壮年已经逝去,如今整个郑家已经跌落在了一个从未有过的绝境之中,堂堂大国的百年传承世家,或许就要在此陨落,而这个唯一接受传承的血脉,在被外界的一切厌弃的时候,却首先要他自己能够站起来,如若不然,又有谁能救得了他呢——
因为之前的杖责,医师帮郑简敷药之后并没有让穿衣,站起来之后就露出他那精瘦却不失力量的上身,当药膏滑落下来的时候,身上那些紫红的伤痕就完全暴露在了白皙的皮肤上。
耿少潜微一皱眉,看着对方唤来了府上的老管家。
郑家族长要将郑简逐出的决定已经无可更改,不说耿少潜,便是大监国金章殿、君主连恒宫也不能干涉氏族内部的决定,然而这并不妨碍郑简在离开前将郑家的几位老人安排好,比如管家,比如郑丫,比如郑窦等等。
“……家中的事情原本我不曾顾及,都是母亲……这些都要劳烦管家将府里的人都安置好了,只一件事。”郑简捂住额头,不只是因为突然感到痛了还是别人的什么,“我那姐姐郑姑娘却不知道什么时候还会不会回到这郑家,却要让她知晓家中的变故。”
“大公子,老奴明白。”
“好了,你下去吧。”
耿少潜看着郑简不甚详尽却条理明晰地将家中诸事安排好之后整个人都陷入了沉静;只是他并不知道这样的沉静是对方珍而视之的相处,他不知道郑简心中割舍不下的情谊,只感觉到这样的氛围让他有些陌生的怪异,皱起了眉头正要开口,却是郑简首先打破了这易碎的宁静——
“少将军。”郑简坐在自己的床榻边缘,低着头,一手却轻轻按在方枕的侧里慢慢摩挲,“偏殿那一夜是有人故意陷害……”
这个话题,耿少潜并不开口,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郑简却突然拖着受伤的躯体一下拜在了耿少潜面前:“郑简如斯模样幸得那日殿前少将军出言相救,然而此时郑家多难,实在不敢再将少将军拖下泥潭,今日种种恩情,待郑简来生再结草衔环——”说罢,一个叩首深深拜伏了下去。
我只求,不要在绝境中给我希望,这一切罪孽便能够在无望中泯灭。
耿少潜看着这大男孩跪在自己脚边的地面上,将他那笔直的脊梁毫无遮掩的呈现在自己眼前。
淡淡的阳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屋里,那些在阳光中跳跃的清尘映衬着一室的静默,一只懵懂的雀鸟停驻在窗头,乌亮的眼珠看着雕刻般的静止两人,然而不知人间痴嗔的它却无意间一声鸣叫,惊醒了落满尘埃的灵台。
郑简感觉到那人的靠近,呼吸猛地一滞,那人的气息犹如雨云一般将他整个笼罩。
“我不会丢下你。”
一句话,郑简猛然觉得鼻头一酸,几乎就要冲出泪来,却生生忍了下去,之前费尽力气在心底做的所有建设都被这一句话所摧毁,所有心酸喜悦和悲伤都像决堤的洪水将他淹没——
唯有将头深深底下去,将所有一切都掩藏到别人看不到的地方。
“我在您的身边,只会给您带来嘲笑和耻辱。”
“我并不在乎。”
郑简心口狠狠一跳,抬起头却是睁大了眼睛,不知是想说服自己还是说服别人:“将军是北门的依仗,天下百姓的神明怎么可以不在乎——”
“若我心中已装下一人,便再不容天下之大。”
若我心中已装下一人,便再不容天下之大。
这句话就像是压塌他心防的最后一根稻草,他明明告诉自己,这句话说的不是他,却忍不住心底那一簇一簇升起的希冀,他明明告诉自己,国仇家恨才是男儿应当承担的责任,却忍不住眼前模糊的水影,他明明告诉自己,要亲手掐灭这最后的念想,却忍不住将自己融化在那无边的痴念里。
“郑简无能。”郑简依旧跪在耿少潜面前,扬起那美好却不再会被轻易认作是女儿的脸庞,上面没有泪痕,只眼角还带着点红,坚定地看着眼前的男人,“只能将这一生交付少将军,役使笞弑,无怨无悔。”
这样的一个誓言,一个关于一生无怨无悔的誓言,却是发誓的人跪在地上求来。
说话的人把它当真了,他求着,让听的人也把它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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