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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致命的狂欢-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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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瓶梅》第一回西门庆热结十兄弟,在玉皇庙昊天上帝座前焚烛跪拜宣读的疏文有云:“伏为桃园义重,众心仰慕而敢效其风……”显然是对《三国》以“桃园结义”开篇的戏拟。《三国》中刘、关、张经历各异,萍水相逢,一旦结为异姓兄弟,他们把“义”置于万里江山之上,而且为之献出生命,从而将“义”发挥到了极致。然而西门庆之流在堂皇地重复着三国英雄“生虽异日,死冀同时”之类誓辞之际,已有应伯爵诸人在集资酬神的银两上作了手脚,结盟之后又有西门庆对花子虚的占妻谋财,西门败落后应氏之流的落井下石等。这“以卑鄙嘲笑崇高的悖谬”,表明戏拟对象——桃园结义的理想,已在市井世俗的冲击下土崩瓦解了。 
  同理,《金瓶梅》第五十七回“闻缘簿千金喜舍,戏雕栏一笑回嗔”,未必不是对《西游记》取经故事的戏拟。那被永福寺长老说动了心,喜舍千金的西门庆,一壁厢恭恭敬敬地念:“伏以白马驼经开象教,竺腾衍法启宗门”的疏文,一壁厢与吴月娘口吐狂言:“咱闻那佛祖西天,也只不过要黄金铺地。”将神圣的佛祖也市井化了。市井铜臭气侵染了宗教信仰,信仰的追求就转化为信仰的游戏了。信仰游戏比信仰危机失落得更加彻底更加悲凉。 
  相对而言,《金瓶梅》对《水浒》的戏拟则更全面。据黄霖在《〈忠义水浒传〉与〈金瓶梅词话〉》(《水浒争鸣》第一辑)中统计,两书相同的人名有二十七个,相同或相似的大段故事情节有十二段,《金瓶梅》还抄了或基本上是抄《水浒》的韵文有五十四处。这里只须取《金瓶梅》的前十回,与《水浒》相应的情节“武松杀嫂”(第二十三至二十六回)相比较,就不难发现戏拟者与被戏拟者之间的明显差异。   
  《金瓶梅》所打破的传统小说观念(2)   
  故事安排。《水浒》中武松除在第九回景阳岗武松打虎中有集中的描写之外,其故事几乎与梁山事业共始终,《金瓶梅》仅截取其打虎与杀嫂部分情节。即使是所截取的打虎一段,《金瓶梅》也未如《水浒》作正面描写,而只是由市井人物在茶余酒后以闲话的方式出之,使之成为“序幕人物”引出西门庆与潘金莲的故事。这样安排,一为显得更加真实,二为转换故事主角。诚如张竹坡说:“《水浒》上打虎,是写武松如何踢打,虎如何剪扑;《金瓶梅》却用伯爵口中几个‘怎的’‘怎的’,一个‘就像是’,一个‘又像’,便使《水浒》中费如许力量方写出来者,他却一毫不费力便了也。是何等灵滑手腕!况打虎时是何等时候,乃一拳一脚,都能记算清白,即使武松自己,恐用力后,亦不能向人如何细说也。岂如在伯爵口中描出为妙。”②朱一玄《金瓶梅资料汇编》第447、450页。这是说从侧面写武松打虎比正面描写或许更为令人置信。张竹坡还说:“《水浒》本意在武松,故写金莲是宾,写武松是主。《金瓶梅》本意在金莲,故写金莲是主,写武松是宾。文章有宾主之法,故立言体自不同,切莫一例看去。所以打虎一节,亦只得在伯爵口中说出。”②这就是说,在《金瓶梅》的艺术世界里英雄让位于小丑,崇高让位于鄙俗。 
  结局安排。《水浒》第二十六回让武松在人证物证俱全的情况下,亲手格杀了西门庆与潘金莲,为兄复仇,了却此案。而《金瓶梅》在第九回让武松在狮子桥下酒楼打死的不是西门庆,而是替死鬼李外传,而真正的魔鬼西门庆却略施小技叫武松充军到孟州去了。可见猛虎易打、小丑难治,小丑竟“猛”于虎,真是如之奈何!诚如文龙所说:“《水浒传》已死之西门庆,而《金瓶梅》活之;不但活之,而且富之贵之,有财以肆其淫,有势以助其淫,有色以供其淫,虽非令终,却是乐死;虽生前丧子,却死后有儿。作者岂真有爱于西门庆乎?是殆嫉世病俗之心,意有所激,有所触而为此事?”武松在第九回(二十九岁)被发配,到第八十九回(三十三岁)遇赦,此时西门庆已纵欲身亡,武松只赚杀了潘金莲。文龙说:“须知武松今日之所杀者,非武植之妻,乃西门庆所十分宠幸,临死不能忘情之六娘也。杀西门庆爱妾,又何异杀西门庆乎?使西门庆尚在,其肝肠寸断、心脾俱碎,当更甚于颈下之一疼,阅者亦可无余憾矣。”朱一玄《金瓶梅资料汇编》第646页。亦可见《金瓶梅》的主要故事是在武松充军期间暴发起来的。 
  人物形象。如武松,从《水浒》到《金瓶梅》,打虎英雄竟成了唐·吉诃德式的人物,不免有些滑稽,但有这点滑稽的调剂,便使武松的形象更世俗化、平民化、生活化了,再不像《水浒》中的武松只是“给人瞻仰而不是给人议论的”神人了。再如潘金莲,《水浒》中只作为武松的配角,只作为“是个生的妖娆的妇人”,作了粗略的介绍与描写,至《金瓶梅》则从其眉、眼、口、鼻、腮、脸、身、手、腰、肚脚、胸、腿等各个部位,画出了潘金莲其人的风流妖娆;从弹唱、针指、知识等多侧面写出其聪明才智;从表到里,从主体到客体,从出身到归宿,多层次地刻画了潘金莲的性格结构与命运,塑造了一个无比丰富、无比生动而又极为真实的性格世界,这则是《水浒》中的那个潘金莲所无法比拟的。 
  可见,从《三国》、《水浒》、《西游》到《金瓶梅》,中国小说的创作已由写历史故事变为“直斥时事”,由写天下大事变为写家庭琐事(以至床笫之事),由写奇人奇事变为写凡人凡事,由匡时救世变为愤世嫉俗,由呼唤英雄到专写小丑,由审美到审丑,从而开世情小说之先河,开文人小说之先河,开讽谕小说之先河;从而使小说从史的樊篱、教化至上的樊篱、类型化的樊篱中走出来,成为有独立意义的近世小说。   
  曹雪芹“深得《金瓶》壸奥”(1)   
  作为开山之作,《金瓶梅》确实在中国人情小说史上诱发了一次伟大的造山运动。这次造山运动的最大成就自然是《红楼梦》的产生。 
  曹雪芹与《石头记》从《金瓶梅》到《红楼梦》,从人情小说长篇的开山之作到它的顶峰之作,中间虽有百来部人情小说(或称之为“才子佳人小说”)作为过渡,但“没有《金瓶梅》就没有《红楼梦》”的命题却能够成立。 
  《红楼梦》与《金瓶梅》相似之处甚多,难以胜数。仅就酷似之处,略举一二。如堪称《红楼梦》副主题歌的《好了歌解》: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蛛丝儿结满雕梁,绿纱今又糊在蓬窗上。说什么脂正浓、粉正香,如何两鬓又成霜?昨日黄土陇头送白骨,今宵红灯帐底卧鸳鸯。金满箱,银满箱,展眼乞丐人皆谤。正叹他人命不长,那知自己归来丧!训有方,保不定日后作强梁。择膏粱,谁承望流落在烟花巷!因嫌纱帽小,致使锁枷扛;昨怜破袄寒,今嫌紫蟒长:乱烘烘你方唱罢我登场,反认他乡是故乡。甚荒唐,到头来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第一回)竟与《金瓶梅》中薛姑子演诵的佛法几乎如出一辙:盖闻电光易灭,石火难消。落花无返树之期,逝水绝归源之路。画堂绣阁,命尽有若长空;极品高官,禄绝犹如作梦。黄金白玉,空为祸患之资;红粉轻衣,总是尘劳之费。妻孥无百载之欢,黑暗有千重之苦。一朝枕上,命掩黄泉。青史扬虚假之名,黄土埋不坚之骨。田园百顷,其中被儿女争夺;绫锦千箱,死后无寸丝之分。青春未半,而白发来侵;贺者才闻,而吊者随至。苦苦苦!气化清风尘归土。点点轮回唤不回,改头换面无遍数。南无尽虚空遍法界,过去未来,佛法僧三宝。 
  无上甚深微妙法,百千万劫难遭遇。 
  我今见闻得受持,愿解如来真实义。(第五十一回)佛音虽未必是《金瓶梅》与《红楼梦》的主题歌,却始终弥漫在两部作品的艺术世界里,制造着一种耐人寻味的艺术氛围与人生感叹。如同交响曲中多一个音部,就平添一份丰富。 
  王熙凤与潘金莲的出身、地位有着天壤之别,但书中她们有的动作造型、说话神态竟颇有几分相似。先看潘金莲:潘金莲用手扶着庭柱儿,一只脚着门槛儿,回里磕着瓜子儿。只见孙雪娥听见李瓶儿前边养孩子,后边慌慌张张一步一跌走来观看,不防黑影里被台基险些不曾绊了一交。金莲看见,教玉楼:“你看,献勤的小妇奴才!你慢慢走,慌怎的?抢命哩!黑影子拌倒了,磕了牙也是钱。姐姐,卖萝卜的拉盐担子,攘咸嘈心。养下孩子来,明日赏你这小妇一个纱帽戴。”(《金瓶梅词话》第三十回)再看王熙凤:凤姐把袖子挽了几挽,着那角门的门槛子,笑道:“这里过门风倒凉快,吹一吹再走。”又告诉众人道:“你们说我回了这半日的话,太太把二百年头里的事都想起来问我,难道我不说罢。”又冷笑道:“我从今后倒要干几样克毒事了。抱怨给太太听,我也不怕。糊涂油蒙了心,烂了舌头,不得好死的下作东西,别作娘的春梦!明日一裹脑子扣的日子还有呢。如今裁了丫头的钱,就抱怨了咱们。也不想一想是奴几,也配使两三个丫头!”一面骂,一面方走了。(第三十六回)潘金莲与王熙凤都生性泼辣,行止言志有相似之处,不难理解。但林黛玉与潘金莲绝对不是一个同类项的女性,她们之间若有相似之处,只能说明曹雪芹对《金瓶梅》的某些描写烂熟于心,信手拈来,亦别开生面。在《金瓶梅词话》中潘金莲听到孙雪娥在吴月娘面前说她“比养汉老婆还浪”时,写道:这潘金莲一直归到前边,卸了浓汝,洗了脂粉,乌云散乱,花容不整,哭得两眼如桃,躺在床上。(第十一回)在《红楼梦》中贾宝玉挨打后,众人都来探望过宝玉,惟独林黛玉姗姗来迟。但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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