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声岛遗事-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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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你,国老师。”
短暂的沉默之后,从获说了这句话。一句“谢谢”在她心里和这个世上代表着什么,她明白。
对于这句话,一般的回答都是“不用谢”、“应该的”、“太见外了”、“说来我还要谢谢你”之类的话,国满的回答可谓与众不同,她说,
“你以为,一句谢谢就可以了?”
从获睁大眼,惊讶地看着国满,对方脸上闪过万分之一秒的严肃,然后就是慢慢化开的笑容。
国满她说:“不要对我说谢谢,是你给我接近无聊的人生提供了点可以做的事。另外,真的,除了出于礼貌,不要随便说这句话。”
从获才在国满的笑里看看一点放松的希望,接着就被后面的话带到了坑里。国满偶尔说的话里饱含深意,这次也像是有什么暗示,问题是从获没去考虑这些,她想的居然是如何证实这句话说的有理。就像平时一样,从获听到了一句有道理的话,首先想到的是如何举例证明其合理性严谨性前瞻性,而不是第一个出来反驳。
“嗯。”
像个小学生聆听老师的教诲一样,从获很认真地点头。
“是因为有人探监,才带上这些东西?”
“啊?”
因为话题突然转变,从获一时反应不过来,作出惊讶状。等明白的时候,她笑笑说:“这是托国老师的福了。”
说真的,刚进来的时候带过这些限制人行动的东西,之后宛如自由身,若不是因为有人探监,从获都快把它们忘记。又因为国满在一开始的时候就没提到这个话题,从获还感激她自动忽视这些东西呢,谁知会在这个时候突然提出来。
“下次来的时候,我会带上其他人。”
如果是别人,许是会因为从获那句话而生气,国满则不然。国满这句话的意思明显是,她要给郑氏一方施加压力,让从获可以摆脱这些令人讨厌的枷锁。从获挺感激国满的。
但是,从获立刻把感激抛到了一边,因为她发现一个很严峻的问题:她该对来的人说些什么?她单打独斗太久了,习惯一个人承担所有的事,现在有一帮素不相识的人出手帮忙,她该以何种心态面对这些人?她又该说些什么应付这种场合?或者说,她还有什么诉求需要这些人转达?
从获并不认为自己在河源北特别监狱里有什么需要改变的。
“别担心,我不会让他们做出让彼此尴尬的事。”
国满已经做出了承诺,她是个说到做到的人,从获该是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好了,今天就聊这么多,我该走了。”
本来,探视时间看上去是没有限制的,外头只有人守卫,却没有人报时。从获还是很满意对方主动提出结束话题,毕竟,接下来她就不知该说什么了。
“国老师,一切小心。”
摆出一副郑重其事的模样,从获这么说。
并没有隆重的告别仪式,因为还会再见。
☆、挑衅
再次经过例行检查,从获得以卸下笨重的手铐脚镣,回到河源北特别监狱的“自由空间”里,自由地呼吸。对此,她有那么一刻觉得无比好笑。
整整两年的时间过去,她还是没能真正心如止水。绞刑架上的痛苦已经快忘记了,现在却似不经意回想起当时的种种细节。当时的她,是否真的已经做好告别人世的准备。
思绪忽然乱起来。
“姐姐,在想什么呢?”
突然起来的声音将从获唤回现实,她往声音来源处警觉地看了一眼,是205号。205号倚在门口,现在迈开步子往房间里走,门被她反手轻轻关上。从获冷眼看着,205号在不当的时间出现在不当的地点。
不得不说,那声“姐姐”还是让从获受用了几秒,但接踵而来的沮丧感立刻击败了这点点好感。从获在军队里待了几年,是扛过枪打过仗杀过人的,按道理说,警觉性总该有那么一点,就算被生活磨砺过,也不至于连渣都不剩。但是,今天的205号就那么直接出现在她的房间,这种打击不可谓不重。
从获掩饰好内心的波澜,冷冷地盯着这个不速之客,等着对方的解释。
205号往房间里走了一段距离,期间一直保持着一种神秘的微笑,直到她走到一个合适的距离停下来。
她笑了又笑,眼睛里纯洁的像个孩子,她说:“姐姐是在外面待太久,反而眷恋起这笼中的生活了?”
她又自顾自般说:“也是啊,自由飞翔的鸟儿不知何时会成为猎人眼中的猎物,笼中的鸟儿却可以饱食终日,坐着等死。”
最后四个字被一字一顿地说出,有浓厚的挑衅嘲讽意味。
从获已经恢复了从表面到心底的平静,她似笑非笑地看着对面的人,好像看着跳梁小丑的表演,又好像看着空气在屋子里徘徊。
像是早就料到了从获的反应,亦或是本来就不打算看从获对此的强烈反应,205号不恼不怒,保持着笑容,迈开步子,缩短二人的距离,一直走到从获身边,在从获耳边轻轻道:“如果我说,许甬还惦记着你,你还能这般心安理得?”
从获身子一颤,这一颤不是因为对方提到“许甬”二字感到惊讶,而是因为205号实在靠得太近,挑战了从获的底线,令从获感到愤怒。
余光瞥到了205号说话时的阴沉冷冽,从获全然不在乎。她强忍着有人逼近自己底线的熊熊怒火,淡淡地看了一眼。
205号倒是很识趣,及时原路退回了安全距离,给了从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然后奸计得逞般大步退到门边,眼睛仍旧注意着从获的反应。在推门离开之前,她又回头说了一句:“你一个人自暴自弃的时候,得想想外面有多少人正为你流血流汗。”
说罢,她便头也不回地离去。没有摔门的动作,还很贴心般轻轻将门掩上,留下从获一人待在“安全”的小窝了里。
从获目送205号远去,不能不说,她的好不容易显得平静的内心又被人掀起了一阵波澜。被人打扰的感觉,真的很不好。
205号是什么人,从获并不知道。河源北特别监狱里在押的五个人,应该都是特别的“犯人”(此处以从获的身份为参照),但从获对另外四个人都没有太多印象,也许是入狱前后人的形象会发生巨大改变吧。不过,从获更相信另一种情况,那就是本来就对“人”这个种群关注不多的她,对于五声岛上的名人并没有太多印象。她是孤陋寡闻的厉害的人,有一堆不认识的大人物自然不是什么值得惊讶的事。
在这五个人中,从获是最后一个进来的。三个月后,第一个跟她搭讪的人就是205号,地点是在监狱的活动室里,当时就一个问题讨论不休,205号便问她的看法。她只记得当时205号说的极为自然,一点没有搭讪时带给人的不悦之感。然后,她就加入了话题,只说了一句话,就冷场,然后,讨论宣告结束。
从获至今记得离开时狱警刘那崇拜的眼神,她可是不明所以。自那以后,她渐渐跟这些人有了语言上的交流,但仅限于此。没有人主动回忆往事,至少她所见到的情况是如此。她是个随身带着孤独光环的人,孤独而不寂寞,这种形象渐渐在河源北特别监狱扎了根。
现在,问题是205号的目的是什么?她提到许甬,那么她应该认识许甬,听那副有一点酸味的语气,怕不仅仅是认识那么简单。许甬的绯闻可是至今停留在她郑从获心中。从获知道许甬的“拔钉子小组”人员很杂,这个205号来自“拔钉子小组”是有可能的。但是,河源郑氏为什么要关押一个“拔钉子小组”的成员?在这种时候,“拔钉子小组”与许氏的关系更“密切”些吧。
按205号说的话,似乎她还能接触到外面的信息,这就不简单了。河源北特别监狱守卫之森严,整个五声岛几乎无出其右。要是205号真有这本事,那她很有可能因为某种目的而进来。蹲监狱不是什么好玩,这种事一般人吃不消。那205号就绝不是看上去的单纯利落。
而且,如果涉及到许甬,就得考虑另一种可能。在从获心中,许甬是她重要的唯一的异性朋友,仅此而已。刺杀丁放这件事里,她既是为了自己的目的也是为了帮许甬的忙,她算是已经为此卖过命,没有对不起“朋友”二字。她并没有考虑太多许甬会为她做什么,或者能为她做什么之类的事。两个人的相识是一种偶然,能坐到一块儿聊天是因为缘分,幸好还有一点共同爱好,于是营造出一种同生共死的假象。对,就是假象,从获是这么认为的。两个人的出身很相似,处境也许还有某种类似,但行事风格完全不同——只这一点,就足以拉开距离。
假如,因为许甬的关系,从获卷进了莫名的漩涡之中,那她真的会觉得委屈。从独自一人走上绞刑架起,她已经再次认识到,无论时间过了多久,经历过多少事,面对死亡之时,她终究会是一个人。因此,她不该奢望什么的。
其实,分析这种事,从获不大愿意做,因为她很容易在分析过程中强化某一观点,导致整个人对于该观点的信任。她偶尔相信自己的判断,偶尔也为此自卑。她觉得,现在不需要费脑子去思考这些问题。她害怕,万一不小心又掉进某个深坑。作为一个已经死过一次的人,她应该学会超然世外的从容。
关于205号说的,有人在外面流血流汗,从获是真的不知道。她想到205号有时嚣张的模样,就觉得她也是个看别人流血流汗的人,心里一阵鄙夷。毕竟,大家都落难到此,相煎何太急?
自从回到房间,从获就一直站着,现在她觉得有点累了,就坐到椅子上。她忍不住又去想刚才发生的事。
看205号的样子,她应该是刻意挑过时间的。今天也是国满来探监的日子,莫非205号知道什么?从获激动地换了个坐姿,她对于这个问题也许得做大胆的猜测了。毕竟,她的事可不小,一不小心就会牵扯到许多人。按今天国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