闺中记·在水一方-第10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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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珠,娘知晓你有些难以接受此事。可是,这件事追根溯源与周先生和冬青也脱不了干系。”
我不愿深想这其中的渊源,低声问:“平翠儿……张家的人如今怎样?”
阿娘叹息着:“庆延虽是张家收养的孩子,却是如同亲子一般养着。前阵子他病得厉害,张家处处求医问药,好容易使他的身子恢复了一些,哪知……就这样去了。平翠儿……这孩子也是可怜人……”
我不禁想到了当日在县衙门前见到的平翠儿,那时的她,分明就有些神志不清了。
对张庆延,她付出了自己的一生,为了心爱之人,她能做到舍弃一切。而她所做的一切,却只是为了讨得张庆延的欢心,讨得他的喜欢。
这种飞蛾扑火的执念,令我唏嘘不已。
念及此,我冷漠地问道:“对此,县老爷是如何处理的?”
阿娘想了想,才道:“在修路一事上,县老爷同意暂时停工,即便日后开工,也不会再征用白水乡的乡民。这是县老爷做出的让步,乡民即便多有怨言,可是这是官家之言,我们又能说什么?张家的事,县老爷送了钱财,时常去慰问。可是,毕竟是一条人命,就这么没了,又如何能……”
阿娘说着竟开始抹着眼泪。
其实,对张庆延,若非我与他之前的往事,阿娘也不至于不待见他。甚至是,阿娘是十分看好张庆延的为人的,十分喜爱他。
在醒来的那一刻,我的心中便做了一个决定。
即便被阿娘的情绪感染,我也强做镇定,微微笑着望着阿娘,轻声请求道:“娘,我想回去看看延哥哥。”
第53章 从来情深多不寿
我将自己的打算与周彦华说明后,他并未多加反对,想着要与我一道回去看看。
我因此去回白水乡有另一重打算,并不愿他随着一道回去,而且,听阿娘与福多的言语,如今的乡民对于周彦华并没有最初那般的尊敬和友好。
虽说些许乡民因张庆延一事怪罪于他,有些无理。但是,乡民既然有了这层认知,想要轻易说服他们也并非易事。
我并不想他因此而受到任何责难,因此,便劝说他留了下来。
因为此事,我能知晓他一直都很自责、内疚,甚至是与我相处时也不如最初那般自在,总是小心翼翼的。
我休养的这几日,他即便在家,也不见他在身前多待,似乎是在躲着我。
对他这样的态度,我心里即使疑惑,也没有多问。
既然做了决定,他这样的态度,也许对彼此都是最好的。
期间,倒是周炤来我床前来得勤便一些,多是陪我说说话解解闷儿。
甚至是萧琬也带着周铭登门探望过两次。见到这两人,我虽已能心平气和地与之相处,心里却总似梗着一根刺一般,隐隐作痛。然而,这样的感觉在看到周彦华与其相处的画面后,一点点酝酿成酸楚。
那其乐融融的一家三口,令我心酸得泪光凄然,却又无可奈何。
更何况,我本已做了决定,又何必再去过度在意这份心酸。
只要周彦华安好,便好。
养好精神后,我打点好一切,想到周洲前阵子的病才好没多久,如今天已转凉,而他的身子也有些虚弱,实在不易奔波劳累。而周洲不足半岁尚未断奶水,早在我昏睡期间,周彦华便在南街附近找了一名乳娘,如此我也走得放心一些。
将园内大大小小的事务向巧兮交代一遍后,我又回屋整理着行装,也没注意到周彦华是何时进了屋子。
他一声不响地看着我,待我偏头看到他时,我狠狠地吃了一惊:“来了怎么不吭声?”
周彦华却是缓缓地道:“我让炤儿随你回去。”
“不用麻烦炤儿了。”我摇了摇头,对着他笑道,“有娘和福多在呢,你不用担心。”
周彦华几不可察地拧了拧眉,上前两步,默默看了我一阵子,突地幽幽叹息一声:“美珠,你怪我么?”
我愕然不已地看向他,他悲凉一笑:“乡民并未错怪我。我明知修路一事会有不测,却还是鼓动乡民做了此事。不然,庆延也不会……”
“周彦华。”我听他这低沉自责的语气,心口一阵发疼,忙出口打断了他,“事情已经发生了,人死不能复生。这是命,怪不得谁。”
见他还要再说,我又道:“此事与你无关,我不怪你。我离开的这几日,你也不用顾忌着我的感受,与那对母子好好聚聚吧。听说两人将要回长安了,而周铭也始终是你的孩子。”
似乎是不曾料到我会说出这番通情达理的话来,周彦华的眼中有着难以置信的震惊,甚至透露出一丝丝惶恐不安来。
在我整理好包裹后,他突然上前握住我的手腕,急急地问了一句:“何时回来?”
我笑了笑:“该回来时便会回来了。”
轻轻挣开他的手掌,我伸手理了理他的衣襟,又替他抚平肩上的褶皱,不知为何眼角发酸、眼眶发热。我怕自己忍不住在他面前哭了出来,忙转身抓起行囊挎在肩头,急急地道:“娘和福多还等着我,我走了。”
我并不敢多做停留,也不敢多看周彦华一眼,说着话的时候,急急地从他身边走过。
没走几步远,周彦华猛地抓住了我的胳膊,将我带至他面前,双手捧起我的脸,深深地凝视了许久,才用着低柔的声音说道:“我和孩子等你回来。”
闻言,我的泪水已决堤而下,稀里糊涂地应了一声:“嗯。”
此刻,我心中涌过诸多情绪,甚至一度想要放弃那个决定。
可是……
我不能。
我与周彦华皆是心思难明难舍难分之际,福多许是等得不耐烦了,在门外喊了一声:“姊,时候不早了!你收拾好了没有?”
我慌张地推开周彦华,擦了擦被泪水打湿的脸颊和眼眶,低垂着脑袋,嗡嗡地说了一句:“我走了。”
我也不等周彦华做出反应,逃也似的跑出了屋子,与福多并肩向前院走去。
门外,早已雇了车马、车夫等候在此,阿娘见我与福多上前,忙迎了上来。
我回身,看到出门相送的几人,心口骤暖,却是看到巧兮怀里的周洲时,我又恋恋不舍地看了好几眼。周洲果真不知愁,红扑扑的脸蛋上挂着甜甜的笑容,不断地向我挥舞着小手,嘴里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看到周彦华缓缓前来时,我佯装没看到,忙催促着阿娘和福多上了车,对着车夫轻声吩咐了一声,便扬鞭启程了。
福多几乎是被我推搡进车厢的,他才坐稳,便满是不解看着我:“姊,你躲周哥哥做什么?”
我的确是躲着周彦华。
然,就这样被福多明着戳破,我有些难堪,瞪了他一眼没有答言。福多似乎并不死心,还要再问,阿娘拉过他的胳膊对他使了使眼色。福多虽不解,却也只是嘀咕了两声便没再追究此事了。
我撩起车帘向后张望时,周彦华孤身一人立在家门前,看到我伸出头后,便对着我扬起了温暖的笑容。
我痴痴呆呆地看着他的身影在视线里变小变模糊,终是伸出手臂对着他挥了挥手。
再见!
心里明明有许多话要对他说,我后悔离开前,未能敞开心扉向他诉说。
而我,不知还有没有机会将那些话说与他听。
一路上,我的心情有些抑郁,这车厢内的气氛也十分沉闷。偶尔,阿娘会说些宽慰我的话,我因心事重重,只是简单地应付了几句,便又垂头不语。
见我这般模样,阿娘唯有无奈叹气,握住我的手,给予我无声的安慰。
午时,车马便到达了沧水镇山脚下。
翻过眼前的山,便是白水乡了。
眨眼不过数月,我却似离开了许久一般,竟有种离家多年重回故土的胆怯之意。
近乡情更怯。
白水乡民死后的栖息之所就在山里的一处松林里,张庆延正是被送到了此处。
阿爹当年被送进此处后,便没有再出来;如今,张庆延也被送了进来。
这世间,又有一个真心疼我呵护我的亲人永远地离开了我。
我甚至未能见到他最后一面。
松林里,排列着大大小小的墓碑。我远远便看见一名穿着孝服的女子跪在一处墓碑下烧着纸钱。烟雾缭绕中,她披散着头发,头顶缠着孝巾,悲悲戚戚的模样,看着令我十分心疼。
自那日在县衙前见过疯疯癫癫的平翠儿后,我心中就一直记挂着她如今的处境,此刻在这里见了,我突然不知如何面对她。
那日的场景清晰可见,无疑,她是恨我的。
无论过去,还是现在,她始终都是恨我的。
察觉到有人的到来,平翠儿恍如未闻,似牵线木偶般,一下一下地将手篮中的纸钱投掷在面前的火堆里。
离得近,她嘴里喃喃念着的话语,我也能听得清。
她一边烧着纸钱,一边低低念叨着:“庆延哥哥,你在那边缺什么记得跟我说,我会跟你送过去。你若是觉得寂寞了,想有人陪着,我便去陪着你。庆延哥哥,我好想你,你想我么?前天我看大夫了,你要当爹了,你欢喜么?这是我与你的第二个孩子,我会生下来,带到你面前让你好好看看。庆延哥哥,你怎么不理我呢?我想听你说说话……你为什么丢下我和孩子就走了呢?都怪我没用,没能跟你讨回公道……”
即便她曾经想要谋害尚未出世的周洲,此时此刻,我早已对她生不起一丁点儿的恨意,反而为此心疼不已。而听说她有了张庆延的孩子,我甚至有些欣喜。
至少,延哥哥还留有一个孩子在世上。
平翠儿哭哭啼啼一会儿后,似乎才察觉到我的到来。见了我,她原本悲戚的脸上掠过一抹诧异,随后便是满眼恨意,冷冰冰地瞅着我,恨声道:“你来做什么?”
我忽略她的恨意,低声道:“我来祭奠延哥哥。”
听言,平翠儿目光欲裂,似又有些疯癫状。她蓦地起身,咬牙切齿地看着我,厉声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