昙华录-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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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谨更觉得奇怪了:若是已被遗弃的村落,怎么门窗还能这么整齐?村里小路上也还算干净,没有被弃置的地方多见的老鼠洞或是野兽足印什么的。
她又往村子深处走了几步,周围依旧安静无人,只能隐约听到个个紧闭的户门内传出来的嗡嗡的说话声。
杨谨想了想,还是打算问个究竟,就在她准备敲响一户人家的大门的时候,突听得身后远处传来了一阵紧似一阵的奔跑声——
那声音,不止是人的脚步声,还有……狗叫声?
紧接着,一道黑色的身影擦着她的后背,从她身后的小道上没命地跑了过去。
杨谨晃神的功夫,噼里啪啦乱糟糟的脚步声已经迫近,还夹杂着此起彼伏的骂骂咧咧——
“打死它!”
“别让它跑了!”
一群少年呼啸着跑过去,手里面还拎着石块、棍棒、锹铲等不同的“武器”。
也不知是哪个少年扔出去的石块歪打正着打中了那只当先死命跑着的黑狗,或也是因着这地方太过狭窄,躲无可躲,那可怜的狗就被石块砸中了腿骨,它一个趔趄,“扑通”一声倒在了地上。
众少年见状,大喜,蜂拥而上,棍棒齐飞,招呼在了那可怜的黑狗身上。
那狗则痛得汪汪乱叫,极力地躲闪,却无论如何都躲不过七八个人同时下手。
眼看着照这样下去,这只可怜的狗就要被众少年活活打死了,忽的,众少年同时觉得身体一麻,手上的家什怎么都握不住了,纷纷掉落在地。众少年则不约而同地捂着各自的痛处龇牙咧嘴。
杨谨闪身挡在那只可怜的黑狗前面,拧着眉头看着众少年。
“你们无缘无故地打它作什么?”她质问道。
众少年被杨谨的掌风扫中,还以为自己中了邪,不料眼前出现的,却是一个俊俏的如招财童子般的小后生,瞧起来似乎比己方年纪最小的还要小,登时面面相觑。
待得听到杨谨的质问,众少年方反应过来刚才伤着自己的就是这个小子,也顾不得生疑害怕了,俱恼怒道:“你是哪来的小子!多管闲事!找打吗?”
杨谨回头看了看委顿在地的那只可怜的狗,浑身上下血淋淋的好几道血口子,一条后腿无力地耷拉着,也是血肉模糊,似乎被打断了。它也在看向她,湿漉漉求助般的眼神让杨谨想到了曾经无助的自己。她心里一酸,又是一疼。
她转向众少年,怒道:“你们别管我是哪来的!我只问你们,为什么无缘无故地打它?”
“小子!”众少年中,一个看起来十六七岁,像是头目的说话了,“这是村长的命令!你别管闲事!”
“村长的命令?村长也没权力滥杀无辜!”杨谨驳斥道。
“哼!什么无辜!你懂个屁!”少年头目嗤道,“这条狗身上带着瘟疫呢!要是不打死了它,我们村里的人被传染上了,你负责啊!”
瘟疫?
杨谨一惊,拧头看向那只狗,疑惑道:“你们怎么知道它身上带着瘟疫?”
那少年头目早被磨尽了耐性,大声道:“没闲工夫跟你废话!闪开!不然连你一起揍!”
“你敢!”杨谨横眉,握拳。
众少年仗着人多,本不惧怕,可见她一派凛然的模样,再联想到之前身上莫名其妙的怪异麻痛,心里不由得添了几分忌惮。一时间,双方便僵持住了。
“都围在这儿做什么!”众少年的身后,一把苍老的声音响起。
众少年听到这声音,忙分开一条路来,个个面带敬重。
杨谨见对面出现了一名六旬左右的老者,山羊胡,粗布衣衫,但脊背拔得笔直,不似寻常村民。
“老朽是本村的村长。”老者说话的同时,上下打量了杨谨一番。
对方既然摆明了身份,杨谨亦不扭捏,抱了抱拳,直言道:“老丈,我是路过的,贵村滥杀无辜,我实在看不下眼儿去!”
她气愤于对方的残忍,言语便激烈了些。
那村长看了看杨谨,又看了看被她护在身后血葫芦般的黑狗,不恼不怒,呵笑道:“你既是路过的,不知道内情,怎么就说我们滥杀无辜了?”
杨谨抿唇。
只听村长续道:“这条黑狗是从西北方向跑来的,你可知道那是什么地方?那里叫做盘石县,是离我们最近的一座县城,也是眼下正闹瘟疫闹得厉害的地方!死了不知多少人了!这样的来路,你说,让我们如何能放过它?”
“你们怎么就知道这黑狗来自那里?或许它是从旁的地方跑来的也未可知……”杨谨道。
“你看看那狗颈上的项圈,上面錾着主人家的名号,就知道老朽所言不虚了。”
杨谨果真蹲下。身,边替那只可怜的黑狗止血,边看了看它颈上的黄铜项圈,上面果然錾着“齐府”两个字。杨谨知道民间大户蓄养家犬的习惯,这就意味着这只黑狗的主人家姓齐,似乎还是个大户人家。
村长见她面容俊美干净,却不顾污渍替那黑狗包扎,目光凝了凝,声音也和缓了些:“齐家是盘石县中的大户,以采石为营生,远近闻名,连他家的看家犬都跑出来了,可想而知现下盘石县中是怎样的惨状……”
“老丈!”杨谨简单包扎了那只黑狗,站起身,向村长道,“我看这黑狗肌肉紧实,流出的血也是正常的颜色,眼睛、皮毛也没有异样,应该是没染上瘟疫的。”
“小哥懂医?”
“懂些,”杨谨点头道,“医道同理,人与兽也是同理。”
村长盯着她年轻的脸,道:“就算这条黑狗没染上瘟疫,既是从盘石县跑来的,老朽也不敢留它。”
他说着,扬手指了指身侧几排紧闭的房门,示意杨谨去看:“小哥也看到了,现下敝村人人自危,老朽是村长,得对众乡亲有个交代。”
瘟疫之害,杀人于无形,出于本性大多数人都会选择自保,又能有几个人不会战战兢兢呢?
杨谨知他为难,于是道:“既然如此,那我把这只黑狗带走,老丈阖村人也不用担惊受怕了,如何?”
见对方脸上尚有犹豫的神情,杨谨又道:“老丈放心,只要你们放过它,我马上带着它离开贵村,绝不逗留!”
她复又指着黑狗身下的一滩鲜血,道:“这儿,你们多取些生石灰来覆上,就可无碍了。”
第30章
走出村子, 杨谨沿着唯一的一条羊肠小道又走了二十几步,禁不住扭身回望——
袅袅炊烟缓缓蒸腾在村子的上空, 昭显着人间烟火气息,那里看起来是个能填饱肚子、能安稳睡眠的好所在, 可是,那里的人,他们的排斥心又是那样的强烈。他们在意的, 只有他们自己, 以及与他们有关的人的安危。
他们无疑是自私的。然而, 杨谨扪心自问,若易地而处,她不能确定自己会不会也如他们那般, 或者, 能比他们做得更好, 更合道义。
毕竟,从绝大多数人的观点来看, 他们的所作所为是无可指摘的。
只不过,让人觉得有些心凉罢了。
十三岁的杨谨的内心, 因着这件事,受到了极大的冲击。以她的年龄阅历,这其中过于深刻的东西, 她一时半会儿实在是想不通透。
她阻止自己继续想下去,转身又沿着羊肠小路走了下去。毕竟,她的路还那么长。
没走两步, 她突觉得怀抱的那只受伤的黑狗似乎用力拱了拱她。
杨谨忙放下了它,又细细查看了一遍它身上自己包扎过的地方。一切都看起来没什么问题。
那只黑狗像是极通人性似的,杨谨检查的当儿,它就乖乖地由着杨谨摆弄,不动更不叫。
杨谨抬头,对上了它乌溜溜的两只大眼珠儿,觉得那双湿润润的眼睛似乎在对自己言说着什么。
她心念一动,笑道:“知道你急着跑跑跳跳,不过啊,你这伤可不能乱跑,骨头若是长歪了,将来想跑跑跳跳都不能够了。”
那黑狗依旧不错目的盯着她,喉咙里还发出了哼哼唧唧的声音。
杨谨无奈地撇了撇嘴,道:“跟我撒娇也没用的!刚捡了一条命回来,还想胡闹?”
她说罢,不再和黑狗缠烦,伸展双臂,作势想要再抱起它,打算先这样带着它走,等治好了它身上的伤再放它随意离开。
可那只黑狗却不肯答应,它一边躲闪着杨谨的手臂,一边喉咙里又哼哼唧唧起来。
杨谨好心想抱它起来,却扑了个空,被它躲来闪去的折腾得额头上都沁上了汗珠,登时有些急了:“你再这么闹下去,我可丢下你不管了!”
她鼓着腮帮道:“看这荒山野岭的谁管你!哼!一会儿等那些人醒过劲儿来,看不追出来打断你那三条狗腿!”
不知是受了杨谨的恐吓还是怎的,那只黑狗竟然死命撑着它那三条完好的腿,“蹭”的一下跳了起来。
杨谨惊得半张着嘴,看着那黑狗不要命似的凭着三条腿往前跳着走。
疯了这是……
那黑狗跳了几下,回头见杨谨还傻呆呆地戳在原地,复又“蹦蹦蹦”地三条腿跳了回来。它张嘴咬住了杨谨的裤管,往右前方使劲儿扯着。
杨谨实在看不下去它这么拼命,快要把身上包扎好的伤口挣开了。
她只得又蹲下.身,摸了摸黑狗的脑袋,耐着性子道:“你到底要干什么啊?不要命了?”
黑狗窝着脑袋,在她的手心里使劲儿蹭了蹭,喉咙里哼哼唧唧了几声。见杨谨还是不懂,它拧着脑袋,朝着右前方“汪汪汪”地大声叫着。
午后的阳光投射在它的身上,连同那只黄铜项圈,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杨谨恍然大悟:西北方向……那不是盘石县所在的方向吗?
她难以置信地垂头看着那只急得团团跳的黑狗,一个猜想在她的脑子中渐渐清晰起来——
它不是逃出来的!
它是跑出来求救的!
一路行来,杨谨也算见识颇丰,奇异的人和事多多少少也见识了一些。可是,今日这桩,却是她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