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蝶飞-第7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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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通常不会过问他的暴虐,即便看到了,也不过冷眼以对,一副漠不关心的姿态。有时候,她单独来见我,神情很复杂,里面有□□裸的恨,也有浓浓的厌恶,又或者是其他,我看不懂,也不想懂。
那时我年幼,也曾求饶,也曾哭泣,后来却渐渐学会了隐忍,即便痛得生不如死,也紧咬着着牙关,一言不发。
我天资聪慧,又有过目不忘之能,可惜,相士断言,我活不过二十岁。旁人或许无法体会我的心情,明明还活着,却被定了死期,多么绝望而恐怖。不过,于我而言,活多久并无所谓,因为我从未快乐,也不眷恋人世。他们怪异的举动让我心寒,好像自己是人世间多余的一个人,既然如此,他们为何宁愿违背伦常也要生下我?
直到那一夜,我无意中偷听了他们的谈话。
那是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瑾瑜殿的树枝被风刮得窸窣作响,一道闪电划过,将暗夜照得如白昼,紧接着轰隆隆的雷声震得人心发颤,豆大的雨珠噼里啪啦落下来,一时间,风声、雷声夹杂着雨声,不绝于耳。
我被雷声惊醒,走到窗前,余光瞥见主殿的烛光还亮着,母亲还未睡。我通常不在意这些事,可一道闪电划过,我看到一个茶杯被丢出屋子,碎裂在雨中。
我鬼使神差走过去,回廊空荡荡的,宫人内侍大多安睡了。雷雨声很大,压过了我的脚步声,却没有压住他们声嘶力竭的吵架声,我于是窃听了一二。
陆素瑾:你给我滚出去!
陆玉璋:滚?你这么激动做什么?真是巧了,那夜,也如今夜这般电闪雷鸣,风雨交加。
陆素瑾:你还有脸提?我好心好意送你回宫,你却恩将仇报,做出那等禽兽不如之事!
陆玉璋:朕喝多了,你巴巴贴上来,能怪朕错将你当成了后宫嫔妃吗?
陆素瑾:倒是我的不是了?你这没脸没皮的。。。。。。
陆玉璋:朕没脸没皮?你既知是错,为何要生下那个孽种?
陆素瑾:你以为我没有堕过吗?那孩子命硬,摔不死,药不死。。。。。。呵呵。。。。。。后来我就准备留下他了,因为,他会成为你一生的污点。
陆玉璋:你。。。。。。你以为朕不敢杀你吗?
陆素瑾:你动手啊!我早就不想活了。。。。。。
陆玉璋:呵呵。。。。。。朕怎么会舍得杀你呢?你这姿容身段,比朕后宫的嫔妃还要好。。。。。。
陆素瑾:你给我滚,滚出去!
陆玉璋:你不让朕好过,朕又岂会让你好过?要痛苦,就一起吧。
陆素瑾:你别过来。。。。。。你放开我。。。。。禽兽。。。。。。
。。。。。。
我终于彻底明白了他们的关系。父亲生性好色,憎恨母亲,却又贪恋她的美貌,将厌恶转嫁到了我身上。母亲怨恨父亲,憎恶与他那种违背伦常的关系,几次寻死不成,却将我当成刺激父亲的手段,其实,她在折磨别人的同时,也在折磨她自己。
我木然转身离去,一股凉意从脚底心冒上来,令我浑身冰冷,原来,我的出生是一个意外,却也是一个阴谋。那一刻,我觉得我被天地遗弃了。我恨父亲,也恨母亲,厌恶人世,也厌恶自己。我该一死了之,却又不甘心,天意让我活得这般痛苦,我总该回报这人世。
我忍着心中的不忿,如草芥一般活着,终于等到了离宫的那一日。
三月三上巳节,那是一个表达爱慕的好日子。
母亲将我叫到跟前,默默抚摸我的白发,她从不这样对我,而我内心也抗拒这种接触。她打扮得明艳动人,目光仍是复杂的,却隐隐有我看不懂的情绪,她将一块白玉塞入我的掌中,淡淡道:“你随幻术出宫吧。”
那一刻,我的心扑通跳着,隐忍多年,我终于可以离开这个痛苦的牢笼了。我的内心有一种心愿得偿的快意,是以忽略了母亲当时的情绪。多年以后,我才明白,那种我看不懂的情绪里,有淡淡的怜惜,还有诀别的释然。
那日,母亲约父亲游河,纵身跃入水中,再也不曾醒来。而我趁他们一团乱的时候,在幻术的协助下,逃离了皇宫。幻术是内侍,自小照顾我的起居,他懂下属的本分,忠心却不多事。
我无处可去,偶然得知了伏凌山。听闻尊主是个能人,文韬武略,重点是他与父亲对峙,这正是我所需要的。我既得了自由,断然不会浪费时日,虚度年华,纵然只有那可怜的十几年,我仍然要搅动这南朝的风云,让我那父亲尝尝痛苦的滋味。
我在山林转了一日,也没有寻到伏凌山的入口,于是,我跪在林中,等着尊主主动收留我。跪地的疼痛与我曾经受虐打的痛比起来,真是不值一提。不过时间久了,我渴了,饿了,腿麻了,最终昏迷不醒。
当我再次醒来,已经身处伏凌山中。我心智比常人成熟,但依然只是个七岁的孩子,对伏凌山充满了好奇,四处观望。
石砌的屋子隐在云中,如天宫中的宝殿,遍地的鲜花,散发着幽幽的香气。
我喜欢这里,与世隔绝,宛如仙境。
尊主名庄博,是一个二十多岁的男子,一袭湖蓝色长衫,风度翩翩,真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世外高人。他淡淡地打量着我,却令我浑身不自在,好像被窥探了内心。
谁的稚子之心如我这般千疮百孔?谁的幼年时光似我这般胆颤心惊?我自惭形秽,仿佛一只瘦小的仓鼠,习惯了黑暗,再也见不得光,也不愿见光。
但显然,我多虑了,他低头问我:“你想习武吗?”
我默默点点头,习武之后,便再无人可以欺侮我了。
庄博见我点头,也不多言,只道:“那好,你拜我为师。”
我行了拜师礼之后,他便开始教我习武了。大多数习武之人是三四岁启蒙,七岁着实算晚了。不过,我天资聪颖,根骨不凡,加上超于常人的忍耐力,熬过了最初那段痛苦的时日。此后,一日千里,进展惊人。
山林处处是灵气,洗涤着我的灵魂,过去那段记忆被我强行封印,当然,仅仅是封印,却永远抹不去。有些痛,刻入骨髓,一生也挥之不去。
师父有一双慧眼,深邃犀利,仿佛看透我的过去,了解我的苦痛,时时谆谆教诲,期盼将我拉回一个孩子该有的心智轨道。我一副聆听受教的模样,心底却透亮,我回不去了,不愿,也不能。
后来,师父救回一个女子。那女子叫冰璇,生于书香世家,清丽脱俗,满腹才气,却因不从陆玉璋入宫,害得父母双亡,无家可归。
瞧,我那好色的父亲,又在造孽了。
冰璇胆子有些小,见不得霍霍刀光和剑影。有一次,她误闯了我练剑之处,竟被我的剑锋吓得面色苍白,摔在地上,着实叫我心中好一番嫌弃。
不过,师父却数落了我几句,教我待客要有礼。师父的话,我大多会听,因为,他不问我的过去,收我为徒,教我武功,他于我有恩。
师父与她朝夕相对,日久生情。后来,娶她为妻,生下一女,名为庄蝶依。
我敬重师父,被他的品性与才华折服,却不大待见这个师娘。她纵然生于书香世家,文采不凡,但她的智慧,却撑不住她的善良,柔柔弱弱,毫无自保能力,她配不上师父,终会拖累师父。后来发生的事,印证了我的猜测。
冰璇识人不明,被他叔叔诓骗,误以为生母尚且在人间,傻乎乎独自一人前去相见,却毫无意外地掉进了陷阱,栽到了陆玉璋手中。
师父才智不凡,却被感情所累,明知是圈套,依然前去送死。
我拆开师父的绝笔信,一目扫过,匆忙赶去,却只见到一片火海。那熊熊烈火吞噬了一切草木,映红了天色,灼烧了我的双目,令我有生之年,第一次生出悲伤的情绪。
我的师父,最终葬身火海之中。
我在幻术的协助下,凭借着师父的绝笔信,成功接管了伏凌山,成为了新任尊主。
一朝掌权,沧海桑田,我的心境变了。我再也不是瑾瑜殿内命如草芥,受尽欺凌的小孩,我成了伏凌山的尊主,统领无数的杀手和密探,有足够的力量与仇人对抗了。
天地为证,我变了。
我不再卑微隐忍,变得张狂肆意。我手段狠辣,喜怒无常,让下属又敬又畏。我当真是陆玉璋的儿子,体内流着他的血,骨子里如他一般暴虐。
我厌恶自己,却又无能为力。
师父不能白死,我多年的痛苦,也不能白受,我要报仇,替师父报仇,也替自己报仇。我先后派出两批杀手,入宫行刺陆玉璋,却通通铩羽而归。我仍不死心,将派出第三批杀手,却被幻术阻止了。
他从不过问我的事,这次却拦住了我,说道:“尊主,陆玉璋气数未尽,你便是派再多的杀手,也杀不了他。”
我压着一腔怒火,凉凉道:“你是为我考虑,还是为你的旧主担忧?”
他诚挚道:“我只有尊主一个主子,没有旧主。”
我从他眼中看到了真诚,怒气消了消,开始考虑他话中深意。我的尊主之位尚未坐稳,羽翼未丰,还不足以与陆玉璋为敌。我仍然需要隐忍,于是,我听从他的建议,积蓄力量,以待来日。
此后数年,我一心壮大伏凌山,以无比残酷的手段,训练杀手和探子。我创造了三十留一的训练手法,命三十人自相残杀,最终只活一人。说起这个手法,我不由想起师父的女儿,那个白白嫩嫩的小女孩,庄蝶依。
师父于我有恩,我一直善待她的女儿庄蝶依。我请了乳娘照顾她,又将母亲那块玉佩挂在她的脖子上,我保护着她,从不让她见到血腥的一幕。可那日,六岁的她跌跌撞撞跑进了殿中,而我碰巧一剑刺死了任务失败的杀手,鲜血流了一地。
庄蝶依呆呆地看着倒在血泊中的杀手,又盯着我剑上的血迹,一张小脸煞白,她与我一般早熟,懂杀戮,懂流血,也懂死亡。她想要逃走,却不小心摔在地上,稚嫩的瞳眸中露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