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烟传-第1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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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了一回伤,倒是知礼了?”李世民低声打趣儿,风灵却听得出他的低声,实是因说话的气力提不上来。
她直起身抬头望去,不禁大吃一惊,但见李世民原不过夹着些许白丝的头,几乎成了花白,不止是头,连唇边两抹八字胡也白了许多。她记得她先前最怕他逼视的目光,现今瞧来,目珠仿佛浑浊了不少。不知是因为大病初愈的缘故,还是久不见她的缘故,落到她身上的目光较之从前愈柔和了。
“圣人……”风灵忽然有些说不上来难过,她未进宫前也曾听人说过圣人年轻时征战立朝的事,后来竟然教她鬼使神差地入了宫,每日伴驾侍墨,虽见他神武英勇之相已不存,但耳闻目染他处置政事,高瞻远瞩、果断凌厉,另有一番帝王气势。
眼前这人,与个月前判若两人,须花白,气息虚浮,神气消散。帝王垂暮,更是苍凉。
李世民淡然笑道:“可是觉着我老了?”
风灵忙屈膝垂头:“风灵不敢,圣人不过偶有小恙,何出此言。”
“老了便是老了,哪有人不老的。你这一伤,怎改了脾性,变得同他们一般虚与委蛇,可是他们有意换了个人进来?”李世民笑指着她假意责道。
风灵心里的难受更添了一分,面上却笑了开来:“圣人总拿风灵打趣儿。”
李世民断断续续地笑起来,有种归位的舒坦,又与风灵闲话了一回,问了伤情。风灵早先听拂耽延说过杨淑妃在圣人跟前的说辞,想来她这一套虽是瞎编,倒也能省去许多麻烦,便顺着她那意思应承了下来。
风灵这一回来,李世民不免话说得多了些,小半时辰后便显了倦色,恰尚药局奉御进来请脉进汤药,风灵就势退了出来,仍旧回昭庆殿去歇息。
阿盛亲自送出了两仪殿,他本以为确实了风灵并非汝南公主,圣人该冷了这份心才是,可将才听着圣人与风灵之间的应答,并不见圣人冷待她,言语间依旧不以“朕”自称,很是蔼然。他是何等机灵的人精,立时便明白了该如何对待风灵,该如何回禀杨淑妃。
回至昭庆殿,竹枝与众宫人围上前,不免又是一番问安行礼。风灵唯恐竹枝会在杏叶那儿套出些什么话来,一回殿便借着“杏叶服侍数月,着实辛苦”的由头,将竹枝调来自己身边日夜近侍,好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不教她有机会往杏叶那儿去下功夫。
歇了大半日,风灵忽然惊喜地现,她离宫时众宫眷争相探望拉拢的情形,已荡然无存。她自忖大约是众人都已知晓她与汝南公主并无干系,都冷了心肠的缘故。这算作是她回內苑后的头一桩令她舒心的事。
甚好,她能清清静静地做完她要做的事。
回宫后数日,风灵便又重回民部,往日的吏目们都还在,却是换了位尚书。打听之下方知,先头那位唐俭唐尚书于税商一事上办事不利,许多豪商巨贾背后都有朝官撑腰,唐尚书挂碍太多,颇失公允,闹将开来,倒将他的官弄丢了去。他最后的作用,怕便是替圣人表白税商的决心了。
托了那位原尚书的福,大伙儿见风灵回来,再无不甘不服,亦不敢徇私舞弊,不论她要什么,问什么,无不配合。
风灵将她盯准的那几家商户的经营簿册抽调出来,每日细研比对。圣人的传唤较之从前多了一些,加之她自己有心想要获知高丽回的战报,便又隔日担负起了侍墨的差事。
其实,李世民身子骨大不如前,病中由太子监国理政,未出什么大错,他疾愈后所理不多,最为悬心的不过是高丽战事,故风灵说是侍墨,实则大多时候只伴着他说说话。
连时刻要在殿中记录君王言行的起居郎也被遣走了,说起话来便更不计君臣尊卑之仪。时常二人散坐在席上,风灵说行商走货途中的事予他听,他便还一个昔年征战的故事予她。若非风灵心中还有彻查柳氏那档子事,还惦念着拂耽延的安危,这样的日子倒是难得的安宁平静。
高丽的捷报频频传回,李世民眼力不逮,便由风灵念予他听。
“……青丘道行军大总管薛公,使玄甲营奇兵袭大行城,云麾将军拂耽延领兵三千骑,破敌阵,斩杀敌将所夫孙于马前。”风灵念及拂耽延的名字,心口无来由地一跳。照着奏报的意思来瞧,他仿佛是又立了战功,仿佛又斩杀了不少人。
李世民很是满意地晃了晃脑袋,殿中除开宫婢内监并无旁人,他便起兴问道:“你瞧着阿延如何?”
风灵一怔,抿唇垂目不语,借着替圣人斟茶的功夫躲开他的目光:“圣人的郎将,自该圣人评判,怎的要来问风灵?”
李世民接过茶笑道:“我又不教你评说他政绩战功如何,只说他这人。”
“圣人既问,风灵便直说了。就风灵所知,延将军品性秉正端直,忠心耿耿,样貌也甚英武,实属芷兰之质。”风灵心底犹豫了一息,索性干脆地答了他,左右圣人晓她性子爽直,不似那些高门贵女那般知礼只羞。
李世民捻须点头一笑,半是挪揄半是试探地问道:“你可倾慕于他?”
这一问乍出,风灵险些教自己的口水呛住,她纵是再不扭捏,好歹也是名女子,想是圣人将她是女儿身这一桩浑忘了。再一想,既有这一问,莫不是要将我指予他婚配?
“究竟如何?”久不闻风灵作答,李世民又催问道。
风灵暗暗一咬牙,心底同自己道:过了六礼奠了雁,合婚庚帖齐全,我同阿延早已是正经夫妻,认了又如何。
她遂将头一点:“似延将军这样的,自然不会少人倾慕。”
李世民终是笑出了声:“自古英雄总少不得美人情思。”
笑了一会子,风灵还等着他下文如何,却再不听他提及此话。
第二百二十七章 东市封账
五月中,最是一年春好时,长安城的牡丹开得正当时,曲江边鲜衣怒马,胡旋飞扬,游侠儿将一柄剑舞得璀璨生辉。
于东市商户来说,这一日与别的日子并无甚不同,仲春仿佛是各家夫人娘子们最愿意掷钱的时节,生意好得令人应接不暇。
正午大市,十名武侯在通往东市的坊道上迅开出一条道来,另有三十余列成队,簇拥着一驾不起眼的青毡马车,并两驾载了数个大木箱的牛车,自道上不紧不慢地过来。
正午市中最是热闹,往来的人一见这阵势便都振奋起来,一壁退让至道两旁,一壁交头接耳:不知谁家又惹了官非,且惹的祸事似乎还不小,从那些武侯的装束来瞧,竟是皇城内的左右候卫。
于是乎,虽遭拦挡,谁也不愿离开东市,好事者还贴着道沿,随着这一队人同行,要跟过去瞧个明白。
接近市口,东市市丞从另一头急匆匆地赶过来,左右侯卫的人招摇过市,那青毡小车中的大约是一位皇家人,还是位紧要的,只不知皇家人好端端地摆起阵仗往东市来是要作什么。市丞向领头的武侯作了个揖,探问道:“下官未得过敕书诏谕,敢问诸位这是……”
武侯并不理会他,却从队中出来一骑与他搭话:“民部外差,与市丞并无干系,故不劳动市丞,只借市署衙门一用。”
那市丞抬头一瞧,认得马上文官模样的说话人,乃民部吏目,前一阵商户造册时时常得见,他不明就里,也不敢多问,既民部吏目说了与自己并无干系,他便识趣儿地退至一旁,殷勤引路,再不多言。
一行人在市署门前停驻,此时那市丞方才看清队中都有些什么人,依照服制他心下一数,不禁大惊,今日这东市是要有什么大事么,民部竟来了一位巡官,两位主事,六名吏目,车中那人还不知是谁,只眼跟前这几位同来,阵势便已是不小。
青毡小车上的帘子一动,一名戴着帷帽的女子从车上下来,巡官上前为她引路。市丞疑是自己眼花,再细一瞧,果然是女子不错。民部官吏出外差,何故还要带上一名宫眷,既是宫眷,却并无人教他上前行礼。
市丞百思不得其解,此刻也插不上话,左右不过是借市署一用,他便乐得瞧这出戏。
入得市署,那女子便摘去帷帽,与众僚互让着入了座。市丞瞧清楚了她的样貌,觉着眼熟,却一时想不起何时何地见过。瞧着民部官吏皆对她恭顺,想必是位尊贵的。
女子并无多余的话,将带来的民部吏员编排成四组,每组各领了十名武侯,指了四家大商户,便分派了出去。只听得她郑重吩咐,要将那四户封铺收账册,不论什么人来阻拦,皆不得罔顾皇命,徇私包庇。
终了,她又添道:“若有反抗不肯从命者,或损毁账册者,格杀勿论。”
市丞听得心口凉风飕飕,脑子里转了数道弯,忽地恍然大悟,那四家正是去岁春上最为惹人歆羡的商户,那些凭空而降的越锦使得他们在去岁早春赚尽了财帛金饼,也赚尽了风头,多少高门豪仆变着法儿地同他们套近乎,拉拢示好,为的便是那千金难求的越锦。
彼时那几家趾高气扬,连市丞也不十分放在眼里。市丞厌恼他们风光太过,想是树大招风,终不会有善果。可一年过去却不见什么异动,且今春也未闻他们有越锦售卖,还当这股怪风就此过去了,不料原是在此等着他们。这出戏,很是看得。
只是……他暗觉奇怪,这四家中,只三家于去岁售过越锦,另一家从未有越锦售过,怎就同他们一起招官非了呢?
他转眼往那女子身上扫了一眼,心中万般猜测:这女子究竟是什么人,言辞间来瞧也是个狠的,似乎权势极大。后妃贵嫔一类绝无可能从皇城禁苑中出来,更遑论于街市抛头露面。天家那几位公主并长公主,但凡得势的,敢插手官事的,统共也就三两位,去岁一位高阳公主还折了气焰,许久不见。这一位……
他终是按捺不住,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