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烟传-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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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大半月前,风灵在布肆便感知到了她们的迫切,日日或亲身或遣婢往她店肆中来,想尽法子打探别家夫人小娘子们选买了什么样的花色,什么样的绸料。
可惜到了正日子那日,风灵却不知她们将那些从她店肆内购走的绸料,穿成了怎样的花团锦簇,也不知她们争奇斗艳的结果如何。
她在后厨领着十来个暂聘来的厨工忙得脚不着地。康达智果真有那本事,满沙州的,愣是叫他寻出了五六个自江南来的厨子,跟着风灵制那几道菜式。
一清早康达智尚放心不下,特意转到后厨嘱咐风灵,恐帮厨的不得要领,拂耽延、索慎进及张伯庸三席须得她亲自动手制了才行。
风灵想着平素康达智夫妇待她的好,这会儿用得上她之处,哪里会懈怠丝毫,自是打起万分的精神,全力以赴。
日中时分,羯鼓、琵琶、琴瑟、箜篌一齐止住,康达智请了诸位入席,一色的黑檀木食案,每案上一只天青色小瓷盏,盏内凉透了的青梅茶,微酸清爽,隐约似有梅香。
有几位商户当即在心里暗笑,康大郎算得沙州首屈一指的富户,梅茶虽清雅,却远不及惯常聚宴上的五色浆来得热闹。
再说那鼓乐,不仅不见助兴的胡姬伶人,连乐声也停了许久,再不拘小节的人,也渐觉康达智招待不周。
正当半数的人在心里悄悄摇头之际,一道浑厚圆润的弦音破空而出,质朴深远。十几名婢子手捧了食盒鱼贯进入正堂。
食盒在黑檀食案上被一一揭开,巴掌大的小瓷碗内中浸了一枚肉丸,肥瘦分明,汤水清澈,间中漂浮着鸡卵花,仿若春花盛放。“汤浴绣丸。”进食盒的婢子轻声将菜名儿说了一遍,便退身出屋。这道菜尚算寻常,只是鸡卵花漂得别致,味道也清淡。
片刻之后,婢子复又进屋,依旧捧着食盒鱼贯。这次放下的食盒内晶莹剔透的小块儿盛了半碟,另附了一小碟豆酱汁。这菜式见过的人却是不多,索庭饶有兴致地夹起一箸,恍然道:“这可是狸肉熬的羹,隔着冰水冻成了糕?”案前婢子轻笑,“索公子好见识。这一道唤作清凉碎。”
正当夏日易烦腻时,这两道清淡菜,配着青梅茶,再有古琴曲相陪,竟是叫人口中顺爽,食指大动。
一段琴曲渐消,婢子们送上酒壶酒盏,自是康家自家的葡萄酿,另有活炙的鹑子“箸头春”奉上,欢悦的笛子正奏起江南的小调。
众人的兴致全叫那一道道精巧别致的菜式吸引住,各种心思、各方消息、阿谀奉承、蝇营狗苟,都暂搁在了一旁。
反复捶打成条,再蒸煮成的粉白豚里脊,撒上青翠细碎的芫荽,唤作“白龙曜”,鲜爽弹牙活虾掐头去尾,烤得半白半红的为“光明虾炙”,制法简单,难得的却是活虾热烈隆重的“红羊枝杖”
直至洁白胜雪、轻盈如云,配着金色芥酱的“金齑玉鲙”从食盒中被小心翼翼地捧出时,忽有人觉悟过来,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自心底里暗叹康达智果真肯下血本。
“康兄莫不是莫不是将栖月居的人请了来吧?”那人犹疑地问道。
席间有见多识广的豪商巨贾,亦有如索庭那般惯会享乐的纨绔子,一提栖月居大多听说过,“可是江南道的栖月居?康兄好大手笔。”众人啧啧称叹,康达智摸着面颊上的胡须笑而不语,满脸尽是得意。
“不知长安风雅较之如何?”在座有好事者忽然问向拂耽延,索庭瞥了拂耽延一眼,暗忖,问话之人甚是不知趣,这木桩子一般的人物,哪里就懂什么风雅了。
索庭身旁一席坐着一位华服男子,唇边一抹冷笑,悠然地执起青梅茶,小啜了一口。
“在下即便身在长安,多半功夫也是耗在军营内,并不识风雅,叫诸位见笑了。”拂耽延拱了拱手。倒并非他谦逊,却是当真不懂欢乐场中的那些门道。
索庭转了转眼,将身边那位贵公子的神情瞧得分明,忙道:“延都尉离长安久矣,如何能知长安如今的风貌。”他向身边展了展手臂:“这位在下母家表兄,前日才自长安到的沙州,大约还能同咱们描讲一番。”
张伯庸跟着笑道:“柳公子莫要藏掖,也好叫咱们这些化外之人见识见识长安繁盛。”
华服公子淡笑着推脱,直说自己不过是一介俗人。席间心思灵活的那几个已然醒过味儿来,索家大郎母家的表兄,柳夫人的亲侄,索庭与张伯庸又是那般逢迎,只怕只怕再无旁人,正是兵部侍郎柳姡У兆樱�
有人只想到这一层便直咋舌,还有些消息通灵的,却想到了另一层:索氏妇柳夫人是柳公子的嫡亲姑母,可在长安城内,他尚有另一位姑母,亦与他父亲同胞,那位姑母可是了不得,竟是当朝太子的岳母。长安大约无人不知,太子夫妇极是倚重舅父柳姡А�
如此,柳公子在长安城内,便是数一数二炙手可热的人物,然他到了西陲边境的沙州,又岂是炙热可比拟的,几乎要成了沙州七月里的太阳,耀得人直睁不开眼。
第四十九章后院波澜(一)
一众人皆转向柳爽,虚虚实实地赞叹了一阵。
索庭暗觉抬捧了柳爽,自身也跟着高贵了不少,心中颇有几分得意。
柳爽倒不倨傲,谦和地笑笑,指着案上的食馔道:“长安的筵席讲究的是热闹,五颜六色花团锦簇的一桌案,很是喜气。江南道的菜式却以精致风雅见长,不相伯仲。”
言笑间,细点已至,婢子们在每案上掀开一套八小碟的八角食盒,色彩斑锦,花样繁多。除却常见的金乳酥、七返糕、御黄王母饭、赐绯含香粽、樱桃毕罗等常见糕点外,另还有制成精细花瓣样的透花糍,半透的糕饼内隐约可见淡红色的灵沙臛,不说制糕的模具须得雕琢好几日,便是将红豆熬制成灵沙臛也是个耗功夫的活。
一片交口称赞,康达智又起身邀了一圈酒,宾主皆极尽客套。
“这状似粔籹的,不知是可有什么讲究?”席间有一人指着八角食盒正中的一样蒸糕问道。
众人一瞧,果然形似粔籹,只原该炸制的改为了蒸制,与之相类的金黄色泽并非是过油炸透形成的,而是淋上了一层黏稠的蜜饧。
侍婢疑惑地望了望众人,摇头道:“这便是粔籹,并无吩咐过旁的什么说法。”筵席上的人并未将此放在心上,一道走了样的点心罢了,这样细微不值一顾的事情,如何能与眼前金光四射的兵部侍郎的大公子相较。
索庭扬手挥退了婢女,不经意间却瞥见正襟危坐案前的拂耽延盯着八角食盒发怔。他暗自撇了撇嘴,心说,果然是常年与兵卒武夫为伍的,端的是愚钝,上峰长子就在跟前,怎能叫几样略新奇些的吃食占去了心思,怨不得好好的长安呆不住,被差遣至边塞地戍守。
然此刻偷眼去瞥拂耽延的绝非索庭一人,家主席上的康达智亦趁着众人围捧柳爽的当口,不住拿眼去瞧拂耽延,见他凝神望着食盒,不觉心头一喜。
“粗食陋肴,叫延都尉见笑了。”康达智向拂耽延举起了杯盏,仰头自饮了一盏。
拂耽延爽快地回敬了一盏,放下酒盏拱手道:“大萨保过谦,这一席怕是置备得不易,菜品酒水俱是上佳,何来粗陋。况,这江南的韵味,在下也是许久未得尝了,尤其这粔籹的制法,瞧着着实,着实眼熟。”
“都尉喜欢?”康达智面露了惊讶,不着痕迹地向拂耽延那边挪了挪,“江南小酌,某只怕诸位用不惯,不料竟能投了都尉的喜好。”
“不瞒大萨保。”拂耽延微微抖动了一下唇角,松缓了惯常的坚冷戒备:“家慈郡望江南道,善烹,自她弃世,便再”他忽然住了口,歉然道:“今日这样的日子,原不该说这些,大萨保见谅。”
“咱们家不兴那许多的规矩,都尉不必在意。”康达智哈哈一笑,上前亲替拂耽延满斟了一盏。
拂耽延一口饮尽,心头犹豫了一转,终还是问道:“在下有个不情之请愿一见制这粔籹的厨人,可还方便?”
康达智笑挥了挥手,“都尉请自便。左右庖厨在偏院,扰不着女眷们。”
拂耽延僵着脸笑了笑,多少有些尴尬。好在康达智并不以为意,心底窃喜阵阵,巴不得他立时便离席往后厨去。
酒宴至酣,舞姬赤足素衣地来演越人歌,正堂内男人们的眼都转向了娇美如花的舞姬,除八面灵通的康达智之外,再无人留意到上席不知何时空了一席。
一曲未尽,柳爽嫌舞乐过于素淡,只觉无趣,一时间酒气又上了头,便称要更衣,离席出去散散酒气。
拂耽延将一小枚粔籹连着油纸一块儿握在手中,自筵席所在的正堂后门转了出去。康宅算不得十分大,他只问过一名家仆,便摸到了往后厨的道,不过一盏茶功夫的路。
后厨烟气袅袅盘升,盘盏叮当作响,厨娘婢子高声呼唤嘈杂,也不必费心寻找,它自在那间偏院内热络。拂耽延拂开遮挡在偏院门洞前的枝叶,庖厨就在眼前。
他慢慢穿过瓶形门洞,走进院子,因未着戎袍官服,只一身半新的竹青绫袍,内宅仆婢不认得他是何人,又觉着他气度不凡,皮相好看,引得周遭忙碌的仆妇小婢俱停下手中的活,投望向他,倒叫他不知该找哪一个问话。
忽然厨房门上竹帘子一动,一名红发雪肤的绝色胡女自里头出来,手中捧着一箩樱桃。胡女微一怔,妙目在他周身一转,顿时恍然,屈膝向他作了一礼:“音娘见过延都尉。都尉这是要”
拂耽延摊开手掌,向手中的那枚粔籹抬了抬下巴:“敢问,制这粔籹的是哪一位?”
索良音探头一望,抿唇摇了摇头:“今日大宴,厨人帮工不下三五十人,也道不清是出自谁人之手。”
拂耽延心内一阵空落,面上神色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