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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风烟传-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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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灵几乎未加分毫思索,“断然不是。我自是欢喜……”一语未尽,猛然醒悟,急急收住口,亏得天色未明,互不能见。

    两人静默了好一阵,风灵耐不得这番尴尬,索性横下心,低声问道:“都尉可喜……可愿同风灵在一处?”

    “爷娘新丧,边陲不安,未敢思及这些。”一段难熬的沉默之后,拂耽延长长吐了一口气,带着醇香的酒气拂过她的面庞,风灵咬紧了下唇,一手抠弄着另一只手的掌心,脑中已然空了一大片。

    隔了片刻,她把稳了情绪,忽觉这事哪里不对劲,分明是他先挑起了话,探问她是否心悦于他。她大方承认后,又遭他婉拒,这算什么事?枉她平素机巧善辩,这会子却糊里糊涂教他耍弄了一番。

    她在心里将自己狠狠嘲笑了一番,口中淡然道:“都尉只当风灵饮多了酒,说了一篇昏话罢。大约,大约待天明时分,醒了酒,便什么也记不得了。”

    “我原在长安丁忧居丧未满,圣人一道敕书夺情,称西陲不稳,商道难行,我便来了此地。朝中有人说我出身寒微,阴山驱了东胡后便再无用,被赶来这风沙之地驻守。亦有人说圣人信重我,欲加鹰扬衔,有意遣我来历练建功。这些我浑不在意,横竖皆是份内之事。可我当真从未料想到会在此地识得你……”拂耽延黯哑的嗓音仿佛在自言自语,又似醉语。

    他突然一手轻抚在风灵的面庞上,手掌中硬茧带出的触感异常清晰,如同在她心头摩挲,“予我些时日,再过半载丁忧期满,西域平定,且我尚存于世,若彼时你还情愿,我必定不相负。”

    “你说什么?再说一回可好?”他的话音虽轻微又带了几分含糊,风灵仍是听得清清楚楚,她却直疑心自己酒气上头迷糊了,忙央着他再讲一回。

    拂耽延却缄口不语,站起身,走到塔外,满天的繁星暗了不少,浓重无边的黑暗褪去了一层,略淡了些,风愈发急了,呜呜地围着塔身呼啸。他重回塔内,往缩在地下的风灵跟前立定:“五更鼓将击,走罢,送你回安平坊。”

第六十八章否极将反

    风灵自地下站起身,揉了揉发麻的小腿,一瘸一拐地跟着他下塔,解了马缰,仍旧是同骑着回去。

    昼夜交替之时最是凉意沁骨,风灵上马时被凉风一激,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拂耽延跟着跨上了马,随之而来的暖意迅速将她包裹住,似乎是有意靠近她,将自身的体温传予她,却又怕唐突了,小心翼翼地隔了一拳的距离。

    “柳爽那边,你若着实为难,我替你去说个项也使得。”拂耽延在她耳后缓缓道。

    “你莫去!”风灵忽然拔高了声音,震得拂耽延一愣。

    她亦因此呛了一口风,连着打了几个冷嗝,掩着口断断续续道:“此事……与你有甚关联?你堂堂一郎将,抗敌卫国才是正经,掺杂进这堆乌糟事中……我不愿见。”

    “这便作罢了?你那店肆要如何是好?”

    风灵在黑暗中凉凉一笑:“都尉觉着我是那等老实好欺的?”

    拂耽延不答,心里头同自己道:一言不合犹不肯让半步,几时又肯饶过人。

    “我自有主意,他柳爽不顾身份体面,尽行那卑劣龌蹉之事,左右……左右我也非君子,不过是兵来将挡水来土屯罢了。如今他暗地使坏,封了我的店肆,横竖无买卖可作,恰好腾出空来与他分辨分辨,难不成这世道还无个是非曲直了……”

    “莫再说了,仔细灌了冷风。”拂耽延低声打断她的话,心里暗笑,来时她还是心灰意冷的形容,此时说起话来又是惯常的不依不饶、滔滔不断的架势,可见是纾解开了。

    “都尉?”默了片时,风灵忍不住又开了口,“往后,莫再顾娘子、顾娘子地唤,可能应了我?我阿爹阿母阿兄,连同那两位义兄,皆直唤我闺名。”

    拂耽延忍俊不禁,俯首在她耳后轻微微地笑出了声,“怎就不忘这茬话?我记下了。”湿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朵面颊,淡淡的酒香里还酝着些醉意。

    风灵却是迎着冷风脆声笑起来,“你原是会笑的,亏的女社的小娘子们皆说都尉的脸是石头里琢出来的,生来不会笑。”

    这么一笑,又教冷风呛住,连连打了十来个冷嗝,这才老老实实地闭了口。

    头一声五更鼓在城中鼓楼响起,整个沉睡中的敦煌城微微一颤。虽是一夜未睡,虽是烦事缠身,风灵心头却只有天光将亮的欢悦,那必定会有的喷薄而出的日光,仿若就在五更鼓后头跃跃欲试。

    数声鼓声之后,安平坊的坊门已在眼前,轮值守夜的徭役打着哈欠将坊门拉开,手尚未从门上放下,一骑便带着晨间的清冷从他身旁掠过,正使他醒了神。

    安平坊的顾宅门前,金伯正持着大笤帚低头洒扫,一大清早听见马蹄声在坊道内响起,满怀诧异地抬头望去,探头辨望了好一阵,直到马将至跟前,方才瞧清楚马上之人,这一瞧惊得他掉了手中的大笤帚。

    却见自家小娘子裹在一袭宽大的绫袍中,被人周密地揽在身前,而那人也不是旁人,正是折冲府的都尉。情势显而易见了,这一夜未归,必定是同他一处了。

    风灵瞧着他神色便知不对,正要吩咐他莫声张,却已来不及。金伯慌慌张张地转身回院子,磕磕巴巴偏还大着嗓门唤道:“佛奴……佛奴!阿幺!大娘,大娘回来了。”

    “金伯,一清老早瞎嚷什么,仔细搅扰了大娘的觉。。。。。。”佛奴揉着惺忪的眼从院内跨出,迎面正对上从马上下来的风灵,见了鬼似地惊叫一声。“大,大娘,几时出去的?”

    转脸又见拂耽延在马上坐着,心下了然了七八分,上前抱手揖礼,“延都尉。”

    拂耽延漠然地点了下头,拨转了马头便走。

    风灵掩口打了个哈欠,自往里走,金伯捡拾起地下的笤帚,重重地“唉”了几声,跺了跺脚,仍旧一下接一下地洒起了地。

    佛奴呆了一呆,拔腿跟着进了院子,追在风灵身后怨道:“大娘,这话原不该我说,可怨不得金伯叹气,你清白人家的小娘子,如何就能同外男一夜不归。这一路过来,少不得教人瞧见,传了出去……传了出去,唉……”

    “传了出去如何?”风灵脚下步子不停,口中抢道:“坏了名声,无人敢娶?你几时见我有婚嫁之想?”

    “便是方才。”佛奴反唇相讥道,“我现在拿了铜镜予你照照,满面满眼的桃花,必是动了春思。你再瞧瞧,你身上,那是何人的衣袍?”

    风灵停下脚步,回头瞪了他一眼,“这不是结了?你既说我思嫁,我同所思那人一处,哪里就能让旁人来坏了我的名声?”

    佛奴还待要说,风灵一连串的吩咐便落了下来,“你若是太得闲,即刻去寻长安来人探听探听兵部柳侍郎同江夏王的官司,越仔细越好,悄默声地,切莫张扬出去,探得了速速来教我知晓。另再挑两个机灵得力的,盯着柳爽与索庭。”

    “你可当真是我的祖宗了。”佛奴垮塌着脸,哀求道:“这又是要作什么?他不来招惹你,便是菩萨保佑了,咱们悄悄儿地沉寂几日,待过了这一阵便揭过了,怎的你还要迎头硬抗上去?”

    “你知道什么!”风灵狠声道:“咱们忍让了两回,可见他饶过?这一回我若再不警醒,一味避让,遭他逼死也是活该的。但凡这样的人,手底下必不会干干净净,好好地起起他的底子,看看有什么咱们意想不到的,必得要痛击得他自己罢了手,方能算揭过。”

    佛奴慢慢地点着头,自是觉着十分有理,可心内却一阵阵地忐忑。

    “对了,再多加两人,索慎进与张县令那边,亦松懈不得。”诸事吩咐妥当了,她才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扶着腰要进屋补眠,临进门又加了一句,“莫教阿幺进来吵我,金伯那边,随你拿什么话去搪塞,总不教他再提这一茬便是。”

    佛奴诺诺应下,一面转身出去,一面琢磨着如何应对了外院金伯的仰天忧叹。

第六十九章开窟典仪(一)

    贞观一十八年,九月最末的一日,城外千佛洞前的胡杨树林子前所未有地齐齐地成了一片金黄,碎金般地闪耀在强烈的日光之下,好佛者皆道这是佛光浮动。

    敦煌城的百姓倾巢出城,自五更鼓之后便往千佛洞赶。更有些自甘州、瓜州远道赶来的信徒,早几日便在敦煌城内安顿下,只为九月三十千佛洞前的一场盛会。

    沙州守将替麾下阵亡将士开窟造佛,设坛供奉,本就是一桩前所未闻的奇事,偏遇上天竺求佛法一十七年归来的高僧,要亲自主持这开窟的加持仪式,日子就定在九月三十,药师琉璃光如来佛诞这一日。沙州一带信徒众多,传开了去,顿时成了一场盛大的佛会。

    这样的日子,自是女眷最为起兴。康家的夫人隔夜便活拖硬拽地必行要风灵在她家宿了,好次日一早一同出发。风灵拗不过只得带了阿幺宿在了永宁坊。

    果不其然,四更刚过,房门上一阵急叩。风灵只当是康家的婢子来叫,朦朦胧胧中没好气地囔道:“催命也不见这般急的。回你家娘子,这便起身了。”

    房门“嘎吱吱”地被打开,阿幺在外间边打了个哈欠开门歉然道:“米娘子见谅,大娘晨起向来心绪不佳,过一时半刻,待她醒透了便好了。”

    米氏抬腿进屋,嗓音高亮地笑道:“我还道成了顾坊之主便是个老成稳重的了,谁想进了被窝竟还是个孩子,还得人哄着起身。”

    风灵被她这么一搅,已醒了一半。米氏笑眯眯地在榻沿坐下,伸手隔着被衾推了她几把,“你莫怨我没说,折冲府的大门可是半时辰前就大开了,这会子估摸着延都尉都带着人出城了,你还不起?”

    “阿嫂好没正经。大约是天还未亮,还在梦中说胡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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