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寒玉夜微凉-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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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一路又是走了好些日子,越往北越是缺山少水,转而见到的是广阔、一望无垠的原野。
总算是要到了齐楚两国边境时,已是半月之后。边境的驿站朴素简陋,墙是泥土一层层堆砌起来,拿手指在上头轻轻一抹还能擦下层粉尘。
到底是和南边不一样了,离楚宫时,微玉离别的愁绪倒是没多少,只一则不舍得珞龄,一则不舍得父母,毕竟楚宫在她十四岁前都是她的家。
然而真到了离开国境的时候,她心中忽地生出几分不舍。跨过那条边境,就是一个全新的过度,而她也即将有一个全新的身份,若有机会再回南楚,她已然不再是南楚人。
虽在冷宫受尽苦楚,心头却仍是认定自己是南楚人,而如今想到此处,心头又是不自禁有些沉重,有些酸楚。
驿站里,侍从们都挤在一处大通铺睡下,只有几个侍卫轮班巡夜。经得梁王软禁一事之后,他们一路行来倒是消停不少。
微玉心头繁复,睡在床上辗转反侧,终于还是赖不住披了件斗篷悄悄起了身。
屋外,月明星稀。有晚风袭面,凉凉的,轻轻地,夹杂着细碎的沙子打在脸上。微玉沿着阶梯,登上房顶,因着北地雨水少,房子多是平顶,不但夏天能在上头乘凉,到了冬天还能晒晒太阳。
微玉扫了扫房顶,将斗篷平铺在房顶,自己躺在斗篷上看满天星辰。夜风很轻,轻抚着她的脸,就像是幼时不开心瘪嘴,母亲会拿手轻轻抚她的脸,将她一脸难过抚平。那样的触感就是这样,轻轻柔柔。
这样想着,心头又是一阵难受,突地却是听到有沉沉脚步走上房顶。她不由侧头去看,是李毓。
李毓见着睡在房顶的微玉不由微微一愣,那满天星光照亮微玉一张净白的脸,照亮她宛如柳叶的眉,照亮她一双莹润的大眼,照亮她薄薄的樱唇。柔和的光,照着柔和的人,越发将她映衬的温柔美丽。
好一会儿,李毓总算回神,对着微玉笑了笑道:“睡不着?”
微玉撑着起了身,却仍是坐在斗篷上,轻轻点头,看着李毓的眼睛里有着淡淡的伤感。
李毓又是一愣,轻轻问道:“不舍得了?”
微玉看了看李毓,轻轻抬起头,看向漫天繁星,轻轻道:“本以为不会这样,可到底还是不舍。”
李毓听得这话,静默片刻,随后才道:“我一直生长在北齐,体会不来你的心情。但是,当初是我陪父亲送的纪廷,那时候的纪廷已经十分坚韧,但临到跨境入南楚,他还是哭了。”
微玉不由也跟着沉静片刻,纪廷当初身为质子被送到南楚,那时候他才十多岁,还是个半大孩子。而那时候的他已经体会了各种冷漠抛弃,然而也还是有着一颗属于北齐的心,这一点她和他倒是很像。
见微玉沉思着不说话,李毓又道:“在南楚那些年后,再回北齐,他却又不太像北齐人了,多少都留着南楚的影子,就像一个没有归属的孩子,即便是到了今时今日,还有人拿这些来抨击纪廷。”
这话微玉倒是第一次听,不由又看了眼李毓,李毓却是轻轻一笑,温声道:“所以,如果那个地方不欢迎你了,那就离开吧,不要留恋,我不想看到又多了一个无根的浮萍。”
微玉听着这话,目光一紧,身形一滞,心头亦是一酸,缓缓看向遥远的南方,眼中骤然生出满满的寂寞,不受欢迎的人吗?无根的浮萍吗?轻轻地,她伸出一双手捂住自己的心口,虽然都是实话,可心还是会痛啊……
李毓见她如此,心头也是跟着一痛,直想伸手将她揽在怀中,可到底还是忍住,一双手紧紧握成拳。但他知道这些事微玉到底还是会明白,只是他不想在她明白的时候,已经是一片无根浮萍。这样,也许反倒更好。
静静地,两厢沉默。能听到微风的声音,虫鸣不知从何处传来,远处,疯长的青草被风吹得“簌簌”轻响,摇摆身姿。
蓦然,微玉迎着漫天星光,对着李毓微微一笑:“嗯,若是该忘的,我不会不舍,可若是该记得的,我会拿一生来铭记。谢谢你……”
第49章分别
李毓立在屋顶,一阵微风拂面,他微微低头,眼神轻柔看向微玉,正要张口说些什么,一只利喙灰鹰自繁星满空的天际俯冲而下。
李毓担心这灰鹰袭人,赶紧上前一步将微玉挡在身后。然而,那灰鹰却是直直俯冲到屋顶之下,随后又是悠悠稳住身姿飞向了微玉房间,停歇在窗边,不急不躁地张嘴轻啸两声。
见状,微玉和李毓赶紧下了房顶,李毓走在前头,微玉却是借着月光看清了灰鹰脚边的竹筒。两人不由对视一眼,悄悄靠近。那灰鹰倒也是看到两人,却只是闲闲地用喙梳理毛发,末了张嘴又是轻啸一声。
两人越走越近,李毓上前一步,正要将灰鹰扑住,那灰鹰却是悠悠转了个身,背对着撅了下它的小。微玉看得它如此,不由“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李毓也是有些无奈,摇头笑了笑。待他再去扑鸟,窗户却是陡然从屋内打开。花骨朵拿手揉了揉自己的惺忪睡眼,先是看见窗上的灰鹰,然后看到扑灰鹰的李毓。几乎是李毓快要扑到灰鹰的一瞬间,花骨朵陡然醒神,一把揽过灰鹰,宝贝地抱在怀里。
那灰鹰倒是处变不惊,仍是一副悠悠然的模样,微玉倒是看得有些讶然,随后却是思虑过来,对着花骨朵笑了笑:“它是来找你的?”
花骨朵拿手轻轻抚了抚灰鹰的羽毛,狠狠地点了两下头。
倒是李毓有些惊讶,道:“这灰鹰可是极其凶猛的一种野兽,它竟是你养的?”
花骨朵听着都是狠狠地点头。
李毓继续道:“那之前怎么没看到它?”
花骨朵突地有些尴尬了,连一张脸都红了起来:“我之前不是快饿疯了吗?它好不容易找了只小兔子来,本来是要它一半,我一半的,结果被我抢着吃光了。它一生气,就飞不见了。”
这般说着,微玉和李毓都不由笑起来。花骨朵跟着笑着挠挠头,又摸了摸灰鹰的头,跟灰鹰说话:“我还以为你再也不找我了,还好好伤心后悔了一顿。”
灰鹰倒是一副不计较的摸样,懒洋洋歪着头窝在花骨朵软绵绵的怀里。
这一人一鹰腻歪了半天,却是微玉指了指灰鹰脚上的竹筒,花骨朵才看到那密封极好的小信筒。那竹信筒上边刻着个小铃铛,正是她族人的标志。这些天未见灰鹰,它竟是回了一趟族里,又赶来给她送信。
想到这里,她又是摸着灰鹰的头颔首将它亲了一口,这才将竹筒打开取出一张小纸条。
然而边看,花骨朵脸色边变,看到最后的时候,花骨朵一张的笑脸已然苍白一片,就连她一张可爱的樱唇都在微微颤抖。一瞬间,双手陡然无力垂下,手中的小纸条跌落在地。另一边,灰鹰还窝在花骨朵的怀里,被她这样弄得猝不及防险些摔个半死,好不容易站起来,扭着走到花骨朵脚边拿喙报复般啄了两口。
花骨朵却是浑然未知一般,一阵夜风吹进屋里,陡然将她神思唤醒,也就是这么一瞬间,花骨朵的眼睛泛了红。微玉赶紧上前安慰,花骨朵却又是摇摇头,轻轻道:“姐姐,我恐怕不能陪你去北齐了。”
听得这话,微玉不由看了眼方才从她手中跌落在地的小纸条,小纸条被风吹得悠悠翻滚,翻出上边的字来。上边的字却是颇为古怪,微玉看不懂,不由又抬起头看向花骨朵,道:“可是出了什么事儿?”
花骨朵却是避开不说,只道:“姐姐,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再见,来,你将这个拿着,指不定什么时候能叫你化险为夷。”
边说着,花骨朵边从自己荷包里摸出个小铃铛,又道:“这小铃铛看似普通,但铃舌里却是装着味药丸,和水服下之后,能保命。”
这药微玉听着便觉珍贵,又想到花骨朵此番离开想必是有及要紧的事要去,她虽不说,但极可能非常危险,指不定会有用上这药的机会。而自己呢,老早便知道自己身子油尽灯枯,何苦浪费呢……
这样想着,微玉赶紧将小铃铛推回花骨朵手中,花骨朵却是摇摇头,将小铃铛系在了微玉有些起毛的荷包上:“姐姐好好戴着,我此番跟着姐姐本意是护你周全报答当对我的救命之恩。然而周全没护不说,还给你惹了不少麻烦。现在突然要分别了,这个请你一定要收下,权当是我还你的一条命。”
花骨朵这般说辞落地,微玉也不好再拒绝,只得由着小铃铛挂在腰间的荷包上。一阵微风吹拂,小铃铛铃身晃动,泄出“叮铃铃”好听的脆响,清亮地散入这满天星辰的夜里。
花骨朵并没有立时启程,待到第二天天微微亮,一行队伍已经整装待发,伴着东升的太阳,红黄交融的晨光,微玉忍不住回望,回望南方的故乡。
一阵晨风袭来,青草微晃,带来春日充满生机的气息。回望处,广袤原野染上金光,有侍从牵来匹玲珑白马,花骨朵帘子看了看车外,终于不舍地看了看微玉,蓦然之间将微玉的手牵起:“姐姐,我就要走了。”
微玉心头亦有不舍,反手将花骨朵的手握在掌中:“小丫头,天下无不散的宴席,可此番离去却不是一别不再见。”
花骨朵听着微玉这般说,瘪着嘴眼睛里也隐隐有了泪花:“好的,姐姐,我听你的话……”
微玉见她这样,心头有些不忍,不由将她拥入怀中,轻声道:“你好好的,若是有机会,一定要来北齐,我会好好接待你。”
花骨朵“嗯”了一声,重重点头,额头撞在微玉的肩头,隐隐有些痛。
两人相拥片刻,终了,微玉还是轻轻将花骨朵从怀中拉出,见着了花骨朵脸上流下的两条泪痕。微玉看着不由一愣,花骨朵却是连忙将眼泪拭干,有些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