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麻绿豆蒜-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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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良辰一口把汽水全灌进肚子里,淡淡道:“不去你那儿,她找到机会也会把我弄到别的地儿。对我来说,哪儿都一样。”
子安叹息:“怎能一样?”每个专业,都需要相应的热情和天赋啊。但这些话跟由良辰说,大概也是对牛弹琴。“你就没有想做的事?”
“有啊,卖煎饼。”
霍子安莞尔一笑,他记得由良辰做煎饼的马虎粗暴,也不像真喜欢干这个的。“你是不想被拴住,要到处跑,这点事,还不能跟你妈妈好好商量?”
由良辰不答,只是把瓶子轻轻放在了一个小卖部的门口,然后点着了一根烟。
霍子安换另一个问题:“你之前做过什么?”
很多。孔姨人面广,曾经把他安排给卖茶叶的、卖房子的、卖基金的、天坛的导游、补习老师……由良辰每次都想方设法脱身。后来,干脆就到外面摆摊儿。由良辰说完了一连串的经历,最后道:“这几年我回家少了,她就消停了。要不是遇上你。”
要不是遇上霍子安,他或许还在外面晃晃荡荡,孔姨想拴着他,也找不到合适的笼子。
“嘿,这怨得着我吗?”子安笑道。他想再劝由良辰好好跟孔姨聊,但回心一想,每个家庭都有自己的沟通方式,容不得自己置喙。而且对孔姨,他也挺怵的,她就是有那样的气势,想把谁夹进锅里就夹进锅里、夹进碗里就夹进碗里——不讲道理的自信。
“那你这次打算怎么摆脱我?”子安兴致勃勃地问。
由良辰转头看着他,慢慢地笑了。“这次我不跑了,我想在你那儿待下去,待到最后一天。”
啊!霍子安傻了。他怎么就听出了生死相许的意思?不对!由良辰的笑容,跟每次都不一样。这次的笑内容很复杂,有点狡黠,又有着轻松和寂寞。
子安越发觉得,越是靠近由良辰,就越不懂他。
作者有话要说:
北冰洋出铝罐之后,汽儿就少了,喝着特别不过瘾啊。听说玻璃瓶装要停产了,希望不是真的。
第13章 有志青年
他们俩回到店里时,有一个人在街门等着。
“霍老师!”那人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子安一惊,他还是第一次被这样称呼。
在门口的灯泡下,他看清楚了那人是孔姨的外甥魏国恩。魏国恩微微低着头,天气寒冷,他的额头却出了薄薄的油汗。霍子安见他紧张的模样,以为出了什么事,问道:“找我?”
“诶,”魏国恩有点用力地点点头,露出一个宽阔的笑脸,“您这是在招人吗?
原来是要应聘。霍子安松了口气,把他迎进店里,“你想做什么工作?”
“我想在厨房跟您学习。”他又低了低头,像是要鞠躬的样子。
“嗯,你有经验吗?”
魏国恩摇摇头。霍子安犯了难。他的小厨房里已经有了个由良辰,实在没法再收容另一个啥都不懂的菜鸟。魏国恩马上道:“但我可以学习的,请您给我一次机会。”
霍子安想了想:“我没记错的话,你是卖保险的吧。为什么想做厨师?”
魏国恩犹豫了一会儿,然后用热忱的语气道:“我想做厨师,是因为想成为像您一样的人。我会非常努力的,您不给我工资也可以;因为我一定会成功,会把这笔投资挣回来!我劝别人买保险的时候,都会告诉他们,人是要为未来而活的。可是保险的未来,不是病就是死,这次我给自己投资的保险,稳赚不赔,因为我的未来,就是您。请您给我一次机会吧。”
霍子安目瞪口呆,半天说不出话来。转头看旁边的由良辰,却见他似笑非笑地倚在桌边。
霍子安当然不想成为魏国恩的“未来”,因为他的过去也不是魏国恩这样的。他不想雇用魏国恩,但魏国恩的理由虽然难以接受,态度却非常热诚,而子安对于热诚永远硬不起心肠。再想起由良辰的消极和松垮,更觉得自己连由良辰都收了,拒了魏国恩这样的有志青年实在是有违天理。
他想了想,折衷道:“好吧,试用一个月。厨房的工作繁重,或许你会觉得很累很单调,这是不是你的未来,你先试试。”
魏国恩大喜,连连感谢。这时,他才对由良辰打了招呼,就像刚看见他似的。由良辰照旧扬了扬头,连句话都没有。
魏国恩早就习惯了由良辰的冷淡——不止是由良辰,这些胡同里的年轻人,在他看来,都是吊儿郎当,啥事啥人都不放在心上。就因为他们恰好降生在这里,在这国家的心脏!
魏国恩常常感到不服气。可就连他的不服,也是没人注意到的。他后来想明白了:这是因为自己本事不够。看霍子安,不也是个外地人吗?但他偏偏可以让全胡同的人都关注他、谈论他。就连吊得没样儿的由良辰,也被他支使来支使去,越是支使得狠,他的妈妈越高兴。
由良辰是靠着妈妈才能呆在霍子安身边,而他只能靠自己。他靠着自己得到了机会,他相信只要平等竞争,他一定会把这些北京少爷甩开几条街,由良辰连他影儿都追不上!
魏国恩果然如他所承诺的,非常勤奋。每天他七点就到店里,从前到后打扫一番。过了一小时,或者一个半小时,霍子安才骑着车,从他的公寓来到老胡同。
无论魏国恩打扫得多干净,霍子安都会把厨房仔细地再擦一遍,这仿佛是他的老习惯。然后,霍子安会敲一敲厨房的一块墙砖,一般是敲三下,等个三四秒钟,他就会掀开那片“墙砖”——原来只是块木板——露出个书本大小的洞。
“由良辰,起床!”霍子安朝洞口喊道。
过了半个小时,由良辰才会慢悠悠地踏进厨房,就像他不是来上班,而是去公园遛个鸟。然后,视由良辰睡不醒的程度,霍子安选择先给他沏杯薄荷茶,还是先给他做早餐。
是的,霍子安每天都给由良辰做早餐。这一点也让魏国恩不解——由良辰就不能出去买两油条烧饼,非要米其林大厨给他煎蛋下面条?!而魏国恩因为起得早,不但很精神,而且还吃过了饭,就没有了享用薄荷茶和早餐的理由。
于是,他只能眼睁睁地看这两人,慢慢地吃着早饭,喝完茶,时间已经到十点了。
这一天,刚刚开始。霍子安除非在外面谈事,否则都待在厨房里,一面钻研菜谱,一面教他们烹调的知识和技术。
魏国恩学得很认真,除了记住霍子安的每一句话,只要一有机会就会上手练习。他怀着学徒的心,不止要学会师傅教的,还要学会师傅不教的,就连他一个眼风也不能错过。而让他意外的是,霍子安并不是那种老师傅,他教得非常的尽心,事无巨细都会给他们解释清楚。口说不明白的,他会给他们看书,而这里面又都是外文书,魏国恩看不懂,霍子安就会一行行地给他翻译解读。
魏国恩还从未遇过这样的老师,在学校也没有。因此他对霍子安又多了份感激,多了份喜欢,并且就像学习好的学生一样,总是希望老师的注意力在自己身上。
霍子安对他,和对由良辰,是完全不同的态度。他做得好,霍子安会赞赏,做不好,霍子安会批评;而由良辰即使把牛排烘成了牛肉干,霍子安也不会多说一句。他私下分析,霍子安是把自己当学生,而由良辰只是他的包袱,是孔姨扔给他的一个幼儿园小孩,他不得不带着,却从不郑重看待。
不,说由良辰是幼儿园小孩也不太对,他就像个老头子,把全世界都当成自己遛鸟的公园。在由良辰的生活里没有上进和学习两个词,他从来不主动发问,就像所有的一切都不值当他抬一抬眼。他让靠近他的人也变得滞慢和懒散,甚至像霍子安这样的人。
霍子安和由良辰从不讨论烹调的事儿,他们俩一说话,就像公园碰头的俩老头子:
“昨晚又通宵?”
“嗯。”
“喝多了吧。”
“没,就两瓶啤的。”
“啤酒伤身,还不如喝点白酒呢。”
“要不是你每天九点叫我起床,我啥都喝。”
“呦,你就不能早点喝,早点回去睡觉?”
“天不黑透了,喝酒没气氛。”
“你还讲究这个。诶,今晚去吃涮肉吧,喝点二锅头。北京哪一家涮羊肉好?”
“聚宝源——算了,排队起码两小时。”
“等两小时都有人排?”
“嗯,每天都这样。”
“那得去!味道怎样?”
“还凑合。”
“啧。”
霍子安会邀请魏国恩一块儿去,而魏国恩像个好学生那样,总是挺直着腰,愉快地说自己还要看书、练刀功。霍子安从不勉强,到点了,就和由良辰并肩出门。
看着他俩离去,魏国恩就觉得世界快速流动了起来。他觉得厨房变大了,有时候也会有一种寂寞感;但这样的负面情绪,很快又被正面向上的力量掩埋住了。他是学徒,所以自必要承受学徒的艰苦和牺牲,他感到了急迫,因为他刚偷来了一段时间。这时间里,由良辰慢悠悠地吃肉喝酒,而他却马不停蹄在修炼之路上狂奔。
他会远远地超越由良辰,甚至他的“未来”,霍子安。
你们等着瞧。
天没黑,聚宝源的门口就排起了长队。要了号码,前面还有97桌。
霍子安和由良辰在牛街闲逛,和牛羊肉摊主聊天,打听产地、屠户、运输等,尝试各种清真点心,最后两人一人一串糖葫芦,走回聚宝源的门口。人比之前更多了,桌号才走了一半。两人无奈,只好站在原地苦等。
子安咬了一口糖葫芦,惊艳道:“糖衣薄脆,山楂绵软,酸甜控制得真好。”糖葫芦也属于“必须限量”的重口食品,但他忍不住把一整串都吃完了。
由良辰跟霍子安混得久了,知道他其实爱吃甜食,每吃到喜欢的口味,就会高兴得像个小孩,但他严格控制自己不多吃路边食品,纠结的时候又像在思虑着世界的存亡。每次看见子安烦恼的模样,他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