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情自古伤离别-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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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救你一回,你救我两回了。”
尤离道:“毒我已解了,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江熙来摇头,尤离却还是把上他手腕,细探后才安心,“嗯,是好多了。”
江熙来道:“好好好,尤神医,”他扒着尤离衣领,“你的伤呢?”
尤离道:“我那是皮外伤而已,都好了。”
江熙来不依,非要亲眼看看才行,见他肩上伤口确已愈合,长舒一口气道:“这便好。”
尤离已要合上衣领,然江熙来眼尖,见一条蔓延至后肩的红痕,立刻又来了力气,神色严肃道:“这怎么搞得?”
尤离按着衣领摇头,“没什么。”
江熙来岂会罢休,虽是刚刚解了毒,没有太多力气,然指尖触到尤离肩头,让他立刻心生压不住的抵触恐慌,生怕自己反应过激吓着他,抵着他手腕道:“你别乱动。”
江熙来停了动作,忧心地看着他,“谁打的?你教中出了什么事?”
尤离扶他靠好,一面拉着被子掩到他领下一面开始解释,只把自己最憎恶的事情略了过去。
语气平淡极了。
可江熙来果然气得想打人——
“这,太欺负人了你们教主竟都不管”
尤离道:“也不是,底下的人阴奉阳违不干她的事。”
他一笑,“现在已经没事了,以后也再也不会有事,难道不好?”
江熙来愁眉不展,抬首问他:“很疼是不是?”
尤离骤然眼眶一热,笑容变得颇为凄凉,怔怔道:“你……刚刚问我什么?”
江熙来皱着眉头,又问一遍,“很疼罢——”
尤离长睫连闪,每抖一下都带出泪意来,却还是在笑。江熙来眼睁睁看着他泪光蔓延,盈盈未落,那个笑非常艰难,像孩童蹒跚学步时的生涩,尤离仿佛是平生第一次作这个表情,自己都不知如何收住这个不知哭笑的样子。
他很快低头,狠狠一揉眼眶,“没有,一点也不疼。”
疼是疼,但是他也很能忍。只是长这么大,从未有人这样问他一句。
是不是很疼?
他第一次疼的时候没有人问,第二次也没有。
直到他习惯了,再也不需要人问,终于听到这话从别人嘴里问出来。
江熙来心头抽痛,眼前的少年竟连笑都如此生疏,对于表达自己的情绪更是陌生,能因自己一句话感动得要哭了。
笑道人却从门外探了个头进来,轻咳两声道:“师弟醒了呀。”
江熙来无奈回道:“师兄……”
笑道人进去拍拍尤离肩膀,“尤少侠,情儿找你。”
尤离道:“怎么?”
笑道人双手一摊,“不晓得。”
尤离道:“我毕竟,杀了她师叔……”
笑道人道:“情儿姑娘经此一事成长许多,尤师弟莫要多心,且快去罢。”
尤离又看江熙来一眼,以眼神示意他别担心,起身往外走。
笑道人坐在床边,从小几上拿过一个桔子慢慢剥着,取了一瓣递给江熙来,“小师弟——”
江熙来知道他憋了一肚子话,“笑师兄,有话就说。”
笑道人似在斟酌,“你这位五毒朋友……”
江熙来立刻道:“他是个好人,性子冷点而已。”
笑道人哭笑不得,“贫道又没说他是坏人。”
他自己喂自己一瓣桔子,“贫道是要说,他很喜欢你啊。”
江熙来脸上腾得一热。
笑道人又开口,“他奔波劳累,还一身是伤,若没有他,你这毒没有这么容易解,情儿也不会好得这么快。”
他一笑,“你该怎么报答人家……贫道帮你算算罢。”
说着作掐算状,最后乐呵呵道:“咳,算出来了,就以身相许罢。”
江熙来顿时嗔怪,“师兄可是修道之人说话这般放肆……”
笑道人挑挑眉毛,“修道在结缘,贫道这是在作好事,会积德的——”
江熙来捏着桔子白他一眼。
脸色倒好了不少。
尤离在山坡上寻到慕情,后者正握着一把杜鹃怔怔地看,眼波所及都是沉静。
尤离在她身后道:“慕姑娘。”
慕情转身微笑,“尤少侠。”
她递过去那还带露水的娇嫩,“给你。”
尤离迟疑着接过去,略显拘束,“你……”
“你身体如何了?”
慕情道:“都已经好了,谢谢你。”
她望向天边,“我很敬爱师叔,但是更不能失去曲姐姐。出事前我一直不知道究竟如何面对那种局面,但是事到眼前,一切就很明了。”
尤离道:“纵然你怨怼于我,我也不后悔杀了他。”
慕情微微一愣,转而摇头,“若无你,我会死,曲姐姐也会死,现在我们都活得好好的。”
怅然一叹,衣袖如飞——
“我一直不知道曲姐姐当了盟主又有什么分别,也不知道师叔整天忙着些什么,大概一直像个孩子,以为自己离江湖很远。”
尤离道:“我不知钟不忘为何去青龙会,也不评价他对错,但我知道他死了你很难过,可我又算救了曲盟主,你心中该恨还是谢,只有你自己去想。”
慕情听他这样直白,“尤少侠,情儿真的很谢谢你。我更埋怨自己让曲姐姐处在那种险境里,我也会努力,再不让曲姐姐担心。”
她真情实意,“前路太长,你和江少侠要保重。”
尤离淡淡一应,慕情恢复一点俏皮之态,“对了,先前江少侠中了万象门的毒,昏迷之后喊着你的名字。”
尤离眼中突然亮起来,像骤然落进暖阳里,从心脉到血液都溺在纯美的甘甜里相融,期许在眸,似不可置信——
“真的?”
慕情笑着点头,“真的,他一定很喜欢你。”
尤离一步一步往回走,捂着心口发现心跳得如此欢愉,眼中辰光也变得美好了无数倍,暖流在心头来回,激得他快头晕。
他从来没有这样高兴过。
从来没有吃过糖的孩子根本无法抗拒这种甜腻。
江熙来正抱着药箱,看着他进门,脸上尚热,低着头等尤离坐在床边,听他问:“怎么了?”
江熙来道:“我帮你上药好不好?”
尤离僵硬了双肩,“不用了,我自己来就好。”
江熙来道:“可是背上那些……你自己碰不到罢,天气已暖,不好好处理很麻烦的。”
尤离垂着头沉默了许久,吞吞吐吐道:“我……我不太喜欢别人……碰我……”
江熙来道:“我知道,我看出来了,但是……”
他无奈而焦急,“你为我做这么多,我也想帮帮你……”
尤离道:“从来没有人对我这样。但是,江熙来,你不要可怜我,我不需要你施舍什么。”
江熙来忙道:“我没有”
他坚定神色,“我很喜欢你,你受伤我很难过,仅此而已。”
尤离刚刚复起的冰冷神色转瞬即消,突然觉得自己听不清声音,江熙来已搭了两指在他领口,“我希望你的伤快些好,仅此而已。”
尤离猛地一闭眼,控制不住地抖,一把攥住他手腕,“我自己来。”
衣裳一解,很快露出条条狰狞的红痕,浑身都是青蓝色的刺青,胸口,后背,腰身,蜿蜒出道道繁丽。
腹部的剑伤早已痊愈,新痕在目,鞭伤在他后背叫嚣,江熙来手里捏着布团,有浓浓药气,冰凉带痒,点在伤口上小心翼翼,看不见尤离脸上突然滚落两行泪。
末了,江熙来将衣裳披回他肩,盯着他颈上的银光失神,然后试探着从背后拥抱他。
轻缓至极。
尤离感觉到他体温越来越近,掌心骤紧,然未再去抵抗,眼睛一睁,直到颤动被那个温度压下,弱声道:“第一次有人抱着我。”
江熙来埋头道:“多抱几次就习惯了。”
他指尖点在尤离颈上的东西,“秦川时我就瞧见了,但忙着你那剑伤不得细看,这是什么?”
尤离温和抬手解下那条银链放在他手心里,“是我出生后就戴着的。”
江熙来细细地瞅,典型的云滇手艺做出来的银饰,纯银吊坠,一把小刀的形状,光滑的刀面上刻着一端正的“尤”字,熠熠生辉,精致小巧极了。
他恍然,“所以你姓尤吗?”
尤离点头,“名字是我自己取的。”
江熙来皱眉,低低唤他名字,“尤离……”
尤离苦笑道:“所有人都已离开我,这名字不是很好吗——”
江熙来哀色瞬至,静静帮他戴回去,喃喃道:“尤离——”
“阿离,嗯,也不难听。”
尤离浑身一震,迟疑道:“你……你刚才说……”
“你方才是不是说过……你——”
江熙来知道尤离的性子绝不会先说出来,只能自己来,坦然道:“我说我很喜欢你啊。”
尤离失神,迷茫地望着前方,就这样享受着他求之不得的美梦,半响,握上他手腕回应他。
“我——”
“我大概——”
“也很喜欢你罢。”
江熙来被“大概”二字击得心酸,于是又给他一句好听极了的话:“我本打算这边事了就去云滇找你。”
尤离立刻如他所想,满心欢喜压不住,“我已自己来了。”
他终于如此温柔地唤他名字——
“江熙来……”
江熙来默默点头。
他接着改口,“熙来。”
他翻过无数个山头,经历过永夜的黑暗,然后光明突然就来了。
遍撒周身。
尽入一人眸
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
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
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
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
何时见许兮,慰我彷徨。
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
不得於飞兮,使我沦亡。(注1)
养伤的日子欢欣愉快,尤离脸上因那种若有若无的笑容而好了脸色,开始去接受他本毫不适应的许多事情。
那些他以往读过的生涩诗句突然了然通透,第一次发现人生也是有光彩的,万千风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