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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一个人的极限-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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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他就当定了狡猾透顶而又无可奈何的瘪三。何村在历史的河里漂来漂去,有一天人们从公房里开会回来,脸上洋洋喜气,个个像睡足了懒觉伸过了懒腰,劲头十足涌到田野上去,各把自己守定的一片庄稼侍弄得越长越好。何老贵笑了。

  〃小的们。〃他对自己的儿女说,〃发财的时候到了。〃

  他果然就发起财来。冬眠的精明被财神爷的鞭子赶了出来,养花,养鸽子,做买卖,什么都干,囊中的钞票就是越来越多了。

  雷东林无限疲惫。面对着高门楼下面的朱漆大门,他片刻间有些眉头紧锁,因为大门的颜色和式样都使他想到了油腻腻的地主。妈的,老子受雇的难道就是这样的货色吗?可是他还是越步向前,叩动了门环。里面有应,他有些不耐烦地等着。

  一眼看上去,他似乎经过一番自觉的修饰,不再像江洋大盗了,头发,衣服,面容,都覆盖着正常生活的痕迹,可事实上他又折了一个大跟头,犹如一件单面穿的外套,他偏偏把朝内的一面蛮横地翻了过来。他脸上棱角突出的表情就是证明。

  门开了,出来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瘦巴脸,大嘴黄牙,小眼睛滴溜溜乱转,样子像在随时听人吩咐,又像在随时准备算计人,活脱脱一个店小二。

  〃你是何老贵?〃

  店小二一脸幽默:〃啊啊,是的,你是——?〃

  〃我叫雷东林。'听说你垒害要找几个帮手,就来了。〃

  〃啊,请进,你请进。〃

  门里面的大院足有五亩地,院中一座两层楼又大又笨地睡在太阳下面。进楼坐定,何老贵目光像锤子一样周身敲打雷东林,看这块铁能打出几个钉来。雷东林不动声色。这全是买卖人看驴子的眼光,他想,他在看这驴子能不能驮东西呢。

  屋内几十幅挂轴挤满墙壁,家堂上摆着一些足以证明财富的东西,一切都显得俗气而堂皇。

  〃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除了杀人放火,什么都干过。〃

  〃你的意思是——?〃

  〃我家是凤阳农村的,孤儿一个,父母都是一九六○年饿死的,我也本该饿死的,没死,长大了,还考上了大学,后来因为和一个小娘们扯不清,毕业后被开除了。开除后我干过五花八门的行当,代课教师,乡里区里写材料的,跑过小买卖,浪过西藏新疆,赌钱,打架,喝酒发疯,干全了。〃

  〃你念过大学?——你有大学毕业的本事,还是给国家干事好。〃

  〃谁说不给国家干?到你这儿来之前,我就给一个文化局干了整整半年,因为有些事很憋气,我就不干了。我想还是要耍体力痛快些。〃

  雷东林看看何老贵将信将疑,便把毕业证和学士学位证书拿出来。何老贵接过两个证左看右看,越看越有些不信任。

  〃我要的人可是能干重活的人,你能不能……〃

  〃这个你不用担心,我给你力气,你给我钱,我不会占你什么便宜的。〃

  〃你的身体没什么毛病吧?我是说,你在我这儿干,平时有头疼脑热什么的,三毛两毛钱的药,我可以给你买,可若是有什么大病,我可就管不起。〃

  越发财越把钱看得像命。〃我就是拿力气换你的钱,别的什么都不要你负责。〃

  〃好,那我们就讲定了,我不会亏待你的。不过,不过,你身体真没有什么毛病吧?〃

  雷东林动了动拳脚,把骨节弄得吱吱直响,然后对准自己的胸膛就是一拳:〃你看看,有病的能这样吗?〃

  角落里的电话一响,唐晓云就预感到是雷东林打来的,她跳起来跑过去,一抄话筒,果然是雷东林打来的。我与你相距几百里,我与你。她想。

  他的声音从几百里以外传过来,清晰而浑厚,一声熟悉的〃喂〃,就使她立刻见到了他:宽宽的肩膀,脸形棱角分明,黑黑的头发蓬松着野蛮气息。

  〃我不在那个文化局干了。〃雷东林说。

  〃什么,你又换地方了?〃她吃惊得很,〃你在那儿不是干得好好的吗?文化局不是说一旦有机会就打报告正式留用你吗?你半个月前不还来信说情形不错吗?怎么又不干了?〃

  〃不是不干了,是干不下去了,文化局那一帮光拿钱不干活的蠢猪,原准备四个人三年搞一本文物志,因为我揽了来又半年干了出来,这就挖了他们的祖坟,他们告到省里去了,说启用了一个被省委开除的流氓,这样,一切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她沉吟了一会:〃你现在找到事情了吗?

  〃找到了,苦力,给人垒窖,挖大土,出力气换钱。〃

  〃雷东林,你不是开玩笑吧?〃

  〃开什么玩笑?从现在起,我不靠肚里那几滴墨水换饭吃了,我决定'回归自然',靠体力与社会和他人兑换,中国式的嬉皮士,就这样,没什么的。〃

  〃这是为什么?你是要有意折磨你自己吗?你要彻底自暴自弃了吗?〃

  〃话不好这么说,这两年,我尝够了用肚里墨水换饭吃的滋味,我看透了,在脑力世界里,人是倒不起霉的。我有一个好身体,干嘛不能用体力去干干净净地和人交换?再说,举国上下不都一直可着嗓子叫唤说劳动人民伟大光荣吗?〃

  〃你的选择总是让人难以接受。你现在在帮谁干活?〃

  〃一个万元户,一个莫名其妙的万元户。〃

  她又沉吟了一会:〃他们真的一天到晚叫你干体力活吗?〃

  〃倒也不是,有时候把我当枪使,给些额外的报酬。这会儿我这杆枪正要去扎一个杀猪匠呢。〃

  〃你越说我越不明白了,一切是怎么回事?〃

  〃没什么。这个万元户太把钱看得像命了,人家挣了大钱都造造桥,修修路,捐助捐助什么的,他倒好,搞到钱就像蛤蟆捉到虫一样全吞到肚子里去,并扬言说谁想要他一个钱,除非枪头子对着他屁股头子。这样他就变成肉头地主啦,有土匪细胞的人就少不了要算计他。我呢,有那么一点点国术,就免不了要扮演看家护院的角色。所谓端人家碗受人家管嘛。〃

  〃不论怎样,你还是和人家好好相处着再说。〃

  〃好说。你近来怎么样?〃

  〃一切如旧。组稿,编稿,有时下去采访,会很多。〃

  〃家呢?〃

  〃离婚是离定了,别无选择。可他仍旧缠着我。〃

  电话里沉默了好一会。〃今天就到这吧,电话费太贵,我怕口袋里的钱不够付的。〃

  〃其实你可以用信不用电话的。〃

  信是不会出现你声音的,所以就用了电话。〃现在就再见了。〃

  电话挂断了,唐晓云感到什么东西失落下去,她愣愣地站在那儿,想象雷东林用粗糙的大手掏出口袋里的纸币和硬币付电话费,然后在乡间小路上孤独地走向一个村庄,去那里干他的活。——还有,当枪使?

  她收拾一下,走出报社大楼。华灯已上,她推着自行车,没有骑,顺着林荫路慢慢向前走。也许,她想,生活中本来就存在着无限的错误吧?

  哪个窗口飘来〃孟姜女〃的音乐,林荫里的一切顿然有些凄凉。唐晓云伫足片刻,雷东林的影子再次浮现出来。她记得她最初是在学校的操场上对他产生印象的,他每天早晨在那儿伸拳踢腿,体魄矫健野气十足。她绝没有料到雷东林第一眼看到自己时就爱得发了疯,她觉得没这个道理。当雷东林向她表示时她简直昏了过去,她受不了他那些信中炸弹一样的词句,而且,可怕的不是这些,而是雷东林那种隐在炸弹词句后面的东西。那是惶惶不安的虔诚和自卑,是与黑发蓬松的野蛮气息完全不相干的东西,这令她怦然心动。她从此体验了最深刻的优柔寡断,向左向右都没法下决心。这种不算爱情的爱情友谊关系,在几年的大学生活中半明半暗地存在着。后来她向他宣布和别人订婚消息的时候,他请了一周假,离开了学校,一周以后他回来,人变了形——一副饥饿囚徒的样子。

  你怎么会这样呢?怎么会呢?

  我把自己关在一间屋子里,几天不吃不喝,看能不能饿死,结果没饿死,就这么回事。他说。

  她感到了自己良心的抖动,她知道是什么样的钉子把自己钉在地上不能向他靠拢,假如他有一个好的家庭,一个位于城区的有地位的家庭,假如他身上没有那种只有作为男朋友要求才能看出来的土气,她肯定会成为他的妻子无疑。可她听托出的适词却不是这个,而是他的对象,虽然她早已知道他即使一步跨进地狱也不会和那个乡下姑娘结婚的。她为此好一阵子看不起自己。

  雷东林行进在曲曲折折的丘陵小道上。觉得自己像个露出白牙咬人的狗。这就是凭体力生存和凭脑力生存的区别。其实细想起来,凭脑力生存也狗一般受到役使,只不过是来得伪善一点罢了。丢开更深的东西不谈,单讲供人当枪使这一点,未尝也不是一种乐趣,人而为枪,那是尖锐凌利的痛快。何况这已不是第一次?杀猪匠傅爷也没什么了不起,不过是霸道一些,不过是逮走了何老贵的一只价值二百元的良种鸽子没给钱而已。

  杀猪匠傅爷住在村头一块高高的庙地上。杀猪匠博爷认为这个世界是酒,是圆睁怪眼和满脸黑胡子,当然还有能干就干蛮不讲理。杀猪匠傅爷长得短小精干,黑溜溜的,像一枚打不坏损不了的铁枣核。他老子杀猪,他比他老子更会杀猪,几百斤重的大猪被他扳倒捆牢,一刀下去,猪便怪嚎着声音渐弱,他手持白刃在空中一划一个弧,扬言:〃老子若是发起怒来,杀人比杀猪更容易。〃

  他没有杀过人,他用不着杀,还没有谁敢把他惹到杀人的程度,方圆十几里之内,他像走了赌运一样专吃人头道。他没有什么事不干得随心所欲,他老子和老娘放一群鸭和一群猪,队里的干部和周围队里的干部全被他的酒灌昏了头,从不管他的鸭和猪的事,公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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