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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一个人的极限-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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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史律麻说不出话,哽咽了,书记忙忙抚慰。

  〃老史同志,〃书记说,〃你不要国家一分钱,带动搞起了这个业余京剧活动组,为我县的群众文化工作做出贡献了,我代表县委感谢你。〃

  史津麻愈加哽咽:〃感谢领导的表扬!有你书记这句话,我老史唱破嗓子也在所不辞!〃

  应酬已毕,听了几段演唱,书记部长便起身告辞,走时发现了赵红马的门,便问这是谁住的?馆长忙说是赵红马住的。

  〃他是分到我们馆的大学生。〃

  〃哦哦记得,〃书记说,〃他以前找过我。怎么,这么热的天干嘛把门窗都关着?〃

  馆长便去敲赵红马的门,敲开了,赵红马便装成睡眼惺忪的样子出来迎接书记和部长。

  〃小赵,近来怎么样?好吧?〃书记说,〃好好干哪,有一分热发一分光,为四化做贡献嘛,要向史津麻这样的老同志学习。〃

  书记顺手拍拍史津麻的膀子,史津麻连忙摆手。

  〃哪里哪里,应该向青年人学习。〃

  许多日子里赵红马发现老史公的骨子里笑个不停,拉得更响也唱得更响,那神情已是一个宣告:这院之主,舍我其谁耶?完全一副自己卧榻之侧不容赵红马寝卧的神气。赵红马找到史津麻。

  〃史津麻我郑重地告诉你。〃他说,〃你这样搞我受不了。〃

  史津麻早就料到赵红马会有这一找,相迎的话也是早就准备好了的:〃我就要这样搞,你不受也得受,有点子你想去。〃

  〃一个人要有人性,〃赵红马说,〃不能老想着自己,更不能老想着怎么损人。〃

  〃谁没人性?〃史津麻冷笑,〃谁老想着自己又损人?难道我放鸡蛋妨死你家人了吗?〃

  〃别说废话,你一天到晚这么喧闹;实际就是在慢性杀死别人。〃

  〃嗬,这么说我成了杀人凶手了?可也真怪,怎么连县委书记也支持我这个凶手去慢性杀人呢?〃

  赵红马找不出合适的话:〃若说世上有不可教的人,那就是你。〃

  〃你可教,你大学生嘛,你可教也让县委书记来看望你呀!可惜只有在看望我时才能用眼拐瞥你一下。〃

  越红马愤愤回屋,开灯看书。史津麻把电视立即扭大。赵红马关灯,躺在床上不看了,史津麻的电视声马上小起来。他再起拉灯,对方的电视声立刻又大得刺耳。他再躺下,那声马上又小了。复试之,仍如此。

  赵红马跳起来去找馆长,找到馆长家时馆长正在纳凉品茶。

  〃馆长我郑重告诉你,〃他满脸通红直来直去,〃你得给史津麻讲,他那样搞我受不了。〃

  〃小赵,〃馆长说,〃当初我找他,他是什么样子你不也看到了吗?虽然他也是文化馆的职工,可实际上他是个天不管地不收的人,如今书记一去看他,他就更算个人物了,我去找他还有什么用?〃

  他看着馆长:〃就是说,这件事你撒手不管了?〃

  〃不是不管,是管不了。〃

  〃那你给我调地方,住旅社,住办公室都行。〃

  〃小赵,别说气话了,要有地方可调,我也调走了,文化馆是个穷单位,哪住得起旅社?至于住办公室,那是万万不行的,馆里的规矩,任何人不得以任何借口住办公室。〃

  〃那我就去找书记!〃

  赵红马找县委书记时又碰了钉子,书记笑了一下就把他挡了。

  〃下面的困难,我们早就知道了,问题是现在国家也有困难,找我也无法,还是找文化馆吧。〃

  〃可文化馆长说……〃

  〃去吧去吧,〃书记摆手笑笑,〃邻居磨擦的小事嘛,姿态高一点。具体困难还是找馆里吧。〃

  赵红马失眠,头痛,呕吐,面黄肌瘦,究其原因,皆为噪闹所起,众人觉得此说不可信,县城四万余人,老少病孕,有一人若此否?没有。因此断言并劝诫:赵红马,快把对象调过来,结婚算了,人生行到某处,阴阳不调或可如此,哪能是什么噪闹所致?赵红马阴沉地看众人,再无话想说,只偶然看医生,却也失望,医生又问又听,搞了半天,一笔一盒蜂王浆和几粒安定而已,两药吃完,感觉如故,赵红马看看天地,看看升起的太阳和落下的月亮,心中升起团团冷云。

  史津麻生动如初,仿佛老伴一死,书记一来,家中岁月就此间起光来,巷院之中也被这光溢满,不但大人,孩子也成群成队涌来。

  〃苏小二早起行到石牛下……〃

  史津麻唱得红光满面,脑门中幻出青年时失去的大好时光,飘渺中还有年轻时女票友扭动的影子,此种境界被自己逢见,实在也是不枉了一世,过去的苦难,也算有所补偿了,不唱为何?于是唱得更起劲。又看见赵红马在唱声中的阴郁面孔和颤抖的皮肉,更觉暮年佳境中增添了玲珑的东西,一生被人蹂躏,现在蹂躏别人,一报还一报,此是上苍的公平处,还有什么不起劲的?

  正唱到兴头上,赵红马蓦然拉门进来。史津麻愣住了,住已三年,赵红马还从未入过此门,此番突然光临,有何作为?该是来者不善了吧?他目光闪射,恍若敌军突至中军帐前一般。

  〃你?……〃

  〃有一首歌你听过吗?〃赵红马直视史津麻,〃叫做自己的事情自己管,大家的事大家管,你我的事情你我管。〃

  〃你……什么意思?〃

  〃那七个臭鸡蛋是我放的,是我让它妨死你老伴的。〃

  〃你想威胁我吗?好啊,来吧,我老史这条命还怕你不成?〃

  史津麻伸过手,一捺,录音机疯狂地响起来。

  赵红马一动不动,看着它响。

  〃有种的你把录音机砸了!〃

  赵红马看着史津麻。

  史津麻看着赵红马。

  看着史津麻这一副嘴脸,赵红马恨不得呸地一口痰射到他脸上去,恨不得搬起录音机摔成碎片!

  我看着赵红马你个小醋老,你能脱下裤子翻出什么跟头?

  〃你不是还有电视么?〃赵红马说,〃你还可以把电视再打开。〃

  史津麻说:〃对,我再开开让你砸。〃

  他一扭,电视又疯狂地响起来。赵红马走上前,一伸手,把疯狂响着的两机扭得更加疯狂地响起来。史津麻:

  〃你……〃

  〃放心,我不会给你弄坏的。〃

  史津麻一脸铁青,不知当何言语。

  我会弄坏你起伏的喉结,史津麻,我双手凝力将你扼紧,噗然一声,你就会提前万寿无疆。

  赵红马转身离去。

  此刻天暮,县委书记骑车回家。家离县委很远,他每天骑自行车下班,不要小汽车接送,此等习惯已持续多年,一辆自行车从没当书记的时候就骑了过来,车老了人也渐渐变得老,更兼衣着朴素,一眼看上去就是个寻常的老头,然而这老头是县里的头,县城内外,日日万道目光将他射定。他回家的路上,更是目光连着目光,有熟悉的,有不熟悉的,从岗亭中的交通警到临街柜台前的女售货员,却都熟悉他,各机关单位的大小干部也是如此,见了面,脸向着他,或恭谦地一笑或讨好地一笑,或敬畏地一笑或友善地一笑,他一概点点头了事。他从不下车,他知道自己没这个权利,如见了人就下,日日都有人将他缠住,从县委到家,二十分钟的路恐怕三天也走不完,他得把精力用在重要的事情上,在其位谋其政,他应干一个县委书记该干的事情。今日却有些意外,下班出来天已向晚,机关里早就走空了人,想着晚上还有一个会,便急匆匆往家赶,走到途中,忽见路边一人向他招手,看一眼是个年轻身影,脑子问了闪,点点头就想骑过去,不想那身影直切过来,一下拦住了去路,慌得书记忙忙捏住了闸。

  〃你有什么事?〃此时他已看清了拦路者是赵红马,语气很不快了。

  赵红马说:〃书记,我知道你烦,把事说出来你一定更烦,可我仍得找你,还是上次那事。〃

  书记一时想不起来什么事:〃哪个事?〃

  赵红马立刻把事情说了,书记一听,话就挡出来:〃这事我上次不是给你说过了吗?,找单位领导吧。今天我还有事,以后再谈好不好?〃

  〃只能如此,〃赵红马说,〃我知道也只能如此,因此我写了个东西,现在给你,你什么时候有空什么时候看。〃

  他把一个大牛皮纸信封交给书记,书记看了看就被动地接过了,拿着它跨上车子走开去,没有说再见,赵红马看得出来,书记的心思还在另外一件什么事情上。

  赵红马被遗弃。他想,我已被遗弃。

  他站在马路上,看暮色中灯亮了,昏黄的灯光将自己的影子拉长,心里空空的。他向前走,看到有来有去的自行车从身边飞驶而过,他对他们的目的性非常费解,他感到很累,掏出钥匙串甩了甩,链子向左在手指上缠满,又向右在手指上缠满,他捏住钥匙,在路上的电线杆上划出尖尖的响声,他想到游魂,空虚飘渺的游魂,白白地污秽地在马路上荡了整整一个世纪,他想自己在人类的历史上不知道哪一代子孙,幽懑、忧愤或者幽冷已经说不清了。

  回屋时已近夜半,老史公目光如旧,噪响之源亦然如旧,操他妈的一切何以竟会如此?进屋关门,嘭然一声弄出大响。他希望更响,地动山摇更好,十级地震,万物就此毁灭,地上生灵将重铸另一种光明。

  几天来,赵红马对灯而坐,灭灯而坐,卧于床,坐于床,走于地,唾于墙,脚在地上狠狠一踹,复再开灯而坐,心性纷飞,不知今夕何夕。

  噪响茫然之时忽听小院门响,他不动,那是史津麻的客人,没有人来找他的。史津麻闻声前去开门,开门的那一刻不禁啊呀一声。

  〃啊,是书记!这么晚了书记您……〃

  书记是来找赵红马的,史津麻热情引书记进自家屋,见到书记明确摆手后敲了赵红马的门,真有些不敢相信。赵红马也看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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